「出去。」
楊大民眼皮也沒抬,對著那個還愣在門口、想看又不敢看的劉秘書揮了揮手,語氣里透著不加掩飾的厭煩。
劉秘書如蒙大赦。這屋裡的氣壓太低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趕緊抱著文件夾退了出去,順手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那扇厚重的紅松木門。
「咔嗒。」
鎖舌彈出的輕響。
偌大的廠長辦公室,瞬間陷入了一種與世隔絕般的死寂。
楊大民並沒有急著發作。
他是管著上萬人的大廠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農村小子,在他眼裡,不過就是個還沒被馴服的野驢,得先晾一晾,去去火氣,然後再套上嚼子。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的紅木架子前,拿起暖壺。
他用的不是工人那種掉漆的搪瓷缸子,而是一隻精緻細膩的白底藍花陶瓷蓋杯,是上面發下來的好東西,透著股文雅和身份。
「嘩啦——」
滾燙的開水衝進去,又重新合上蓋子。
楊大民端著那隻熱乎乎的陶瓷杯,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重新坐回了他那張象徵權力的真皮轉椅上。
他輕輕吹了吹杯口騰起的熱氣,透過繚繞的白霧,那雙充滿算計和陰鷙的眼睛,開始認真地、毫無顧忌地打量起癱在真皮沙發上的陳宇。
髒。
真髒。
滿身的泥點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髮亂得像雞窩,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這幾天沒洗澡的酸餿味。
就這樣一個底層的爛泥,居然也敢跑到這兒來撒野?
楊大民心裡冷哼一聲,嘴角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極其陰毒的冷笑。
這小子把事情鬧這麼大,確實是個麻煩。派出所那邊咬著不放,外面車間也傳得風言風語。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怕了。
只要陳宇在這張入職表上簽了字,那以此人的身份就變了。
「進了我的廟,就得念我的經。」
楊大民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細膩的陶瓷杯壁,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一條條整人的毒計在他腦海里成型:
只要名字簽到了軋鋼廠的花名冊上,即便是臨時工,那他陳宇就不再是那個「光腳不怕穿鞋」的社會閒散人員,而是他楊大民手底下的兵,是這廠里的一顆螺絲釘。
在外面,易中海的事歸公安局管。
可一旦成了廠里的職工,那就是「內部矛盾」,是「工人糾紛」。
到時候,在這個有著幾萬人的獨立王國里……
我想捏圓就捏圓,想搓扁就搓扁。
那二車間裡,全是易中海帶出來的徒子徒孫,把這小子扔進去,那就是把羊扔進了狼窩。
今天紮腳了,明天碰手了,後天被機器卷進去了。這在重工業廠里,叫「安全事故」,叫「操作不當」。
賠你兩百塊錢,把你殘廢的身子往農村一送,這事兒就算徹底爛在肚子裡了。
「跟我斗?你還太嫩。」
楊大民想通了這一節,心情平復了不少,甚至有閒心去品那一口茶。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陳宇的眼睛。
陳宇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瑟瑟發抖,也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相反。
那個半躺在沙發上的少年,正半眯著那雙腫脹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
沒有恐懼,沒有敬畏,甚至連憤怒都沒有。
只有一種讓人極其不舒服的、像是在看死人一樣的平靜和戲謔。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獵人,在看著一隻即將落入陷阱的蠢豬。
「啪!」
楊大民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茶水濺出來幾滴。
他不爽。
非常不爽。
自從當了廠長,還沒有哪個人敢用這種眼神看他!哪怕是上級領導,看他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這個泥腿子,憑什麼?
就在楊大民準備張口訓斥,要把這小子的囂張氣焰打壓下去的時候。
陳宇突然閉上了眼。
他把頭往沙發背上一靠,竟然不再看楊大民了,仿佛楊大民這邊的動靜,還沒有這場午覺重要。
楊大民氣得太陽穴直突突。
但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閉上眼的陳宇,並不是在睡覺。
自從系統覺醒、身體素質被全面強化之後,他的五感已經達到了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恐怖程度。
雖然這辦公室在三樓,雖然門窗緊閉,隔音效果極好。
但在陳宇的感知里,世界是透明的,也是嘈雜的。
他屏蔽掉了楊大民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屏蔽掉了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像是一台精密的雷達,將聽覺的觸角直接穿透了這層厚厚的水泥樓板,穿透了堅固的牆壁,像八爪魚一樣,一直延伸到了辦公樓的一樓大廳,延伸到了大門口。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
突然。
「讓開!你們想幹什麼!」
一個清脆且帶著怒火的女聲,突兀地闖入了他的聽覺範圍。
李紅梅。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阻攔聲,那是保衛科的人在試圖攔截。
但這阻攔聲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秒。
「滾一邊去!」
「我是紅星派出所李衛國!這幾位是上級領導!誰敢攔!」
一聲粗獷、沙啞,帶著濃濃火藥味的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哪怕隔著三層樓板,依然震得陳宇的耳膜微微鼓盪。
李叔叔來了。
而且,聽這腳步聲的密度,至少有十幾二十號人!膠底鞋、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那種令人心悸的、整齊劃一的「篤篤」聲。
這就是碾壓級別的氣場。
保衛科那幫看門狗,顯然是被這陣仗給嚇住了,瞬間沒了動靜,應該是退到了兩邊。
陳宇的嘴角,在軍大衣的領子裡微微上揚。
但還沒完。
更重要的信息來了。
在那雜亂卻有力的腳步聲中,陳宇精準地捕捉到了一段幾句極低、但分量極重的對話。
那是李衛國在匯報,語氣雖然急促,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恭敬:
「……黃部長,情況就是這樣。受害人就在這樓上,我有理由懷疑他們正在進行威逼利誘……」
黃部長。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陳宇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部長!
在這個年代,能被稱為「部長」的,哪怕是在地方體系里,那也是天大的人物!
這絕不是普通的出警。
這說明易中海那個案子,因為涉及了黃金、人命積案、烈屬待遇,已經徹底捅破了天,引起了上面的高度重視!
這是尚方寶劍出鞘了!
腳步聲進了大廳,開始上樓梯了。
「咚、咚、咚。」
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像是踩在楊大民的命門上。
近了。
二樓拐角……
馬上就要到三樓了。
老闆椅上,楊大民還在那兒陰沉著臉,琢磨著怎麼開口才能既顯威嚴又不失風度地弄死這個小子。
沙發上。
陳宇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著那個還一無所知、端著陶瓷杯裝腔作勢的廠長,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那是一種看著獵物即將被爆頭的、殘忍的愉悅。
「廠長。」
陳宇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您的茶,還是別喝了。」
「有人來給您送大禮了。」
楊大民一愣,眉頭緊鎖,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大禮?」
陳宇沒解釋。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指了指地板。
下一秒。
一陣如同悶雷般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三樓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