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號會議室門口,擔架抬著還沒「醒」透的陳宇,正準備往廠醫院送。
李衛國整理了一下警容,把那個裝滿罪證的公文包夾緊,正準備帶隊撤離。一回頭,卻發現李紅梅的腳底下像是生了根,眼神直勾勾地跟著那副擔架飄,臉上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行了,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李衛國嘆了口氣,自家這干將那點護犢子的心思他能不懂?
「所長,這……這孩子剛才那是強撐著,那一身傷還沒處理呢。現在楊大民雖然倒了,但這廠子裡那是他的老窩,萬一……」李紅梅咬著嘴唇,欲言又止。
「我懂。」
李衛國拍了拍她的肩膀,當場拍板:
「你不用跟大部隊回去了。你就留在這兒,跟著去廠醫院。」
「一來是照顧照顧陳宇同志,這孩子現在身邊沒個親人,容易讓人鑽空子。二來,這也是盯著點,別讓有些不想體面的人,再搞什么小動作。」
李紅梅眼睛一亮,立刻立正敬禮:「是!謝謝所長!」
說完,她轉身就朝陳宇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那風風火火的勁頭,讓李衛國無奈地搖了搖頭。
……
警察的大部隊帶著轟鳴聲撤了,走廊里空了不少,只剩下那股子還沒散盡的硝煙味。
會議室里,氣氛卻變得微妙起來。
黃部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的臉色雖然比剛才在現場時緩和了點,但眉心依然鎖著個死疙瘩。
桌子上,那兩台還沒收起來的照相機,就像是兩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
記者老周正在翻看手裡記得密密麻麻的採訪本,每一筆都像是要把紅星軋鋼廠的臉皮扒下來一層。
楊大民涉黑被抓,這事兒肯定是捂不住了。
但怎麼報,報多少,這學問大了去了。
要是明天報紙頭版光禿禿地發這一條——《千人工廠竟成惡霸私產》,那這就不僅僅是楊大民個人的事了,整個冶金系統、甚至上面的監管部門,臉都得跟著腫。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李懷德這個在官場混成了精的老油條,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老周那興奮的眼神,知道這時候要是敢提「別發了」這三個字,這幫記者能當場把他連帶著一起寫進去,標題就是《副廠長試圖捂蓋子》。
堵不如疏。
李懷德眼珠子一轉,心裡的算盤珠子「啪啪」落了地。
他從兜里摸出兩包還沒拆封的「中華」,滿臉堆笑,身段放得很低,湊到了兩位記者身邊。
「兩位同志,受累,受累。」
李懷德一邊把煙塞過去,一邊竟然主動替楊大民嘆了口氣:
「唉,真是家門不幸啊。出了楊大民這一粒老鼠屎,但這鍋湯……畢竟還要這幾萬人張嘴等著喝啊。」
老周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李副廠長,您要是想說情,那可就免開尊口了。今天這事兒太大,那是必須要見報的。」
「發!必須發!」
李懷德聲音陡然拔高,一臉的正氣凜然,那是比誰都堅決:
「這種害群之馬,不曝光不足以平民憤!既然他敢做,就得敢讓老百姓知道!」
「但是嘛……」
李懷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甚至帶著點以情動人:
「兩位既然是黨報的筆桿子,今天的任務本來也是為了採訪咱們工人的精神面貌。」
「現在爛瘡是挖出來了,可咱們這廠子裡,還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好肉,還有成千上萬沒日沒夜為了國家煉鋼的好工人啊!」
「您二位想,這新聞要是發出去了,老百姓提起紅星軋鋼廠,想到的只有黑社會、只有霸凌,那咱們那些在爐火旁流汗的一線工人,以後出門還得抬得起頭嗎?他們冤不冤?」
這一句話,直接把高度拔上去了。
老周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這李懷德,會說話。
見記者有了鬆動,李懷德立刻趁熱打鐵,展現出了驚人的控場能力。
他猛地轉過身,衝著走廊里那些還沒散去、正縮頭縮腦看風向的車間主任們一揮手:
「老張!老趙!都進來!戳門口當門神呢?!」
幾個車間主任戰戰兢兢地蹭了進來。
「你們幾個,別愣著了!」
李懷德指著他們,語速極快,根本不給猶豫的時間:
「特別是那個一車間,三車間!咱們廠今年的勞模呢?技術標兵呢?那些常年堅守在爐火旁邊的老師傅呢?」
「平時藏著掖著當寶貝,這時候不拿出來什麼時候拿?」
他又轉頭看向記者,臉上堆滿了笑,做了一個極其誠懇的邀請手勢:
「兩位同志,您看這樣行不行?」
「楊大民的醜事,咱們要批,要狠狠地批!這叫刮骨療毒!」
「但也請給咱們一線的工人同志們一點版面。咱們擴大採訪!正好趁著今天大家都在,去車間看看火紅的鋼水,看看咱們工人的硬骨頭!」
「咱們要把這個導向捋順了——壞的是個別領導,但咱們的工人階級,依舊是心向陽光的!」
這番話一出,連那個一直在記錄的年輕記者眼睛都亮了。
「反差!」
年輕記者小聲對老周說:「師父,這個角度好!一邊是腐敗的廠長,一邊是堅守的工人。黑暗與光明並存,這稿子寫出來有深度!」
老周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看向李懷德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意味深長:
「李副廠長……你是個明白人。」
「行,只要素材夠,我們可以多跑幾個點。」
這就是答應了!
李懷德心裡的大石頭「咚」地落了地,後背的汗瞬間就涼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還在發愣的主任就是一頓吼:
「聽見沒?!還傻站著?!」
「快去安排!把工具機都給我擦亮了!工服都給我穿整齊了!喊號子聲音都給我大點!」
「誰那個車間要是掉了鏈子,讓記者同志拍到不好的畫面,我唯你們是問!」
「是!這就去!」
幾個車間主任如獲至寶,這哪是採訪啊,這是李副廠長給他們遞過來的救命繩子啊!只要在報紙上露了正臉,那就是跟楊大民劃清了界限,是「正義」的一方了!
一群人撒腿就跑,原本死氣沉沉的辦公樓,瞬間變得熱火朝天。
不到十分鐘,原本盯著楊大民「遺照」拍的記者,就被熱情的主任們簇擁著,拿著相機興沖沖地去了車間採風。
會議室里,終於消停了。
李懷德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但他沒敢坐,而是依然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轉身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黃部長。
他在賭。
賭這位大領導,不僅需要有人頂雷,更需要有人能把這個爛攤子給收拾得體體面面。
黃部長手裡依舊端著那個茶杯,但茶已經不冒氣了。
他看著李懷德。
那個眼神,從最初的無視,到後來的審視,再到現在,終於多了一分欣賞。
這個胖子,油是油了點,但這手腕,這應變能力,確實比剛才那個只會發瘋的楊大民強了不只一個檔次。
在這種天塌地陷的時候,不捂蓋子,反而主動揭開,再用更大的「正能量」去稀釋它。
這是高手。
是個能幹事的人。
「李懷德同志。」
黃部長終於開口了,語氣里那股子生硬的冰渣子味兒,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下屬的認可:
「安排得不錯。咱們的宣傳工作,就得實事求是,也要有大局觀。」
簡簡單單兩句話。
李懷德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要炸開了,那是激動的。
他知道,楊大民留下的這張椅子,他坐穩了一半。
「謝謝部長誇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李懷德趕緊表態,態度極其端正:
「我這就是不想讓一顆老鼠屎,壞了咱們廠幾代人熬出來的這鍋好湯。」
黃部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
「既然這邊你有數了,那我就放心了。楊大民的問題,紀委很快會有定論。」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你要把擔子挑起來,生產不能停,人心不能亂。」
說到這兒,黃部長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加重:
「特別是那個陳宇同志的問題。這一巴掌打在楊大民臉上,也是打在咱們臉上。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結果。」
「請領導放心!」
李懷德啪地立正,聲音洪亮:
「下午我親自帶著手續去派出所!給陳宇同志最高規格的答覆!絕不拖泥帶水!」
望著黃部長離去的背影,李懷德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開始閃爍的鎂光燈,和那些重新煥發出生機的工人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楊大民啊楊大民。」
「你做夢也沒想到吧?你給我挖的坑,最後填進去的,全是你自己的人。」
「至於那個陳宇……」
李懷德眯了眯眼,想起了那個在沙發上「裝死」的少年。
「這小子,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