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鬆開。
李懷德只覺得掌心裡全是膩乎乎的冷汗,那是剛才給錢給急出來的,也是肉疼出來的。他把手背在身後,不僅不想多看陳宇一眼,甚至連這間充滿了來蘇水和訛詐味道的病房都不想多待一秒。
千百塊的大出血,換來一句不痛不癢的「好廠長」。
虧。
太虧了。
「行了,你歇著。財務……咳,我讓人下午就把錢送來。」
李懷德語氣發乾,像是嚼了把鋸末。他轉身那一瞬,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透著一股子被人甚至拿刀剜了肉的頹喪。
「李廠長。」
身後,那個虛弱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李懷德後背瞬間僵硬,腳底下像是踩了強力膠,一步都邁不動了。他眉頭擰成個死疙瘩,牙根甚至有些發癢。
又怎麼了?
還沒完沒了了?剛才不是都成交了嗎?這哪裡是烈屬,這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這小子要是再敢漲價,他李德就算拼著魚死網破也得…………
他黑著臉,動作極慢地轉過身。
但這一次,沒等他開口發難,陳宇先說話了。
陳宇半靠在甚至有些發黃的枕頭上,也沒捂胸口,也沒裝死。他將被角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李懷德。
那眼神里沒有貪婪,反而帶著一種讓李懷德看不懂的……同情?
「李廠長,我是替您冤得慌。」
「冤?」李懷德一愣,這詞兒新鮮。
「是啊。」
陳宇指了指窗外,那是辦公樓的方向:
「您想啊,這私吞撫恤金、倒賣工作崗位、勾結易中海吃絕戶……這些缺德冒煙的事兒,哪一件是您乾的?」
「那是他楊大民乾的。是他手底下那幫人事科的吳德貴、保衛科的劉科長,他們幹的。」
陳宇稍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他們跟著楊大民屁股後面作威作福,欺負我這個孤兒的時候,可沒想著您。」
「結果現在呢?雷爆了,楊大民拍拍屁股進去了。這幫狗腿子一個個屁事沒有,還在那兒看戲,甚至可能還在笑話您。」
「反倒是您這個兩袖清風的好領導,得給他們擦屁股?還得自掏腰包來平事兒?」
李懷德聽著這話,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這話不論這真假,聽著是真順耳,也是真扎心。
陳宇看著李懷德的表情變化,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憑什麼啊?」
「壞事兒是他們幹的,好處卻是他們拿的。 」
「特別是那個大車司機的崗位……」
陳宇特意加重了語氣,雙眼微眯,聲音里透著股誘導的味道:
「那可是八大員之首啊。聽吳科長說,頂替我那個名額的人,背景可不小,好像通著輕工部呢?」
「那麼大的好處都給出去了,人情都送到了。現在雷炸了,拿好處的人沒事,背鍋的卻是您? 」
「好處」兩個字,被陳宇咬若有實質。
轟!
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懷德腦子裡的混沌。
他那雙本來有些渾濁的綠豆眼猛地睜大,瞳孔劇烈收縮。
好處?
背景?
輕工部?
李懷德那個一直裝著漿糊的腦子,此刻瘋狂運轉起來,齒輪咬合得咔咔作響。
對啊!
那個大車司機的名額,是楊大民賣給輕工部譚副局長的那個侄子的!這是楊大民的政治投資!
現在楊大民倒了,按理說這事兒得黃,那個譚小軍得捲鋪蓋滾蛋。
但是!
現在陳宇答應不鬧了!陳宇主動放棄索要這個崗位了!
那意味什麼?
意味著那個輕工部的關係戶——譚小軍,依然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駕駛室里開車!
這個天大的面子,這個保住了譚家侄子飯碗的人情……
現在歸誰了?
歸他李懷德了啊!
他完全可以拿著這件事去輕工部那邊賣個好——「你看,楊大民倒了,是我李懷德力挽狂瀾,把這事兒給壓下來了,保住了你們家孩子的崗位。」
那位譚局長能不承他的情?
冶金部這邊看他平息了事態,覺得他能幹;輕工部那邊覺得他講義氣,欠他個人情。
這哪裡是爛攤子?
這分明是一條通天的金光大道!
有了這兩頭的支持,他把頭銜上那個「副」字去掉,那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嗎?
李懷德激動得手指頭都在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更妙的是錢!
陳宇剛才提醒他了——「壞人還在」。
吳德貴、劉建國這幫楊大民的死黨親信,手裡怎麼可能幹淨?這會兒肯定嚇得尿褲子,生怕被牽連進去坐牢。
那這一千塊錢的補償……
李懷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而貪婪的冷笑。
憑什麼由他出?
吳德貴想不想去坐牢?不想?那就掏錢!掏五百買個平安!
劉建國想不想被撤職查辦?不想?那就掏五百當封口費!
甚至,他還能多要點,比如一人要八百……那一千給陳宇,剩下的六百……
這筆帳一算。
李懷德不僅沒虧,反而因為這一波操作,既清洗了楊大民留下的班底,拿捏住了他們的把柄,又能從他們身上狠狠刮下來一層油水裝進自己腰包,最後還能落個「平事」的好名聲,甚至這就賣了輕工部一個人情!
一石四鳥。
贏麻了!
「嘶——」
李懷德倒吸一口冷氣,再次看向病床上那個看似只會抱怨「不公平」的農村少年。
這孩子……這番話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這話算是把李懷德徹底點透了。
李懷德臉上的肉疼瞬間一掃而空,那張胖臉上泛起了紅光,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精神。
他重新走回床邊。
這一次,他沒有坐下,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視線,認真地打量著陳宇。
「小陳啊。」
李懷德的聲音里沒了剛才的敷衍,甚至帶上了一絲愉悅和讚賞:
「你是個明白人。你說得對,太對了。」
「壞人做事,不能讓好人買單。冤有頭,債有主。」
他整理了一一下衣領,腰杆挺得筆直:
「這筆錢……當然不能讓我自掏腰包,也不能讓廠里出。」
「那些曾經刁難你、欺負你的人,他們必須得為此付出代價!出血的應該是他們!」
「你放心養傷。財務科那邊……咳,我這就去'籌措'資金。」
他要去吸那幫狗腿子的血了。
「大概一個小時後,錢准到!一分不會少!」
李懷德伸出手,再次重重地握了握陳宇的手。
這次,手心是熱的,勁是大的。
「小陳,好好干!以後在後勤處,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拿不準的主意,直接來找我!」
「我李某人,絕不虧待自己人!」
這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
說完,李懷德轉身離去。
那腳步,輕快得都要飛起來了,「噠噠噠」地踩在走廊上,透著股難以掩飾的得意。
哪像是剛被敲詐了一千塊的冤大頭?分明像是剛撿了座金山回家的財主。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空氣里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陳宇靠在床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慢慢把手裡那個早就涼透了的搪瓷缸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摸著自己還沒消腫的臉,那個木訥的表情慢慢融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狐狸,終究還是上道了。」
他不需要把話說透。
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只要稍稍把利益的口子撕開一點,讓他們聞到那股血腥味兒,他們自己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衝上去,把剩下的殘渣都吞乾淨。
這樣最好。
李懷德去收拾吳德貴那幫人,省得髒了自己的手。
而自己……
陳宇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腦海中那個淡藍色的系統界面。
錢和票馬上到位。
工作搞定。
房子到手。
接下來……
「該好好考慮考慮,這日子怎麼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