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一扇不太結實的木門剛被李懷德拉開一條縫,門口就撞上了一堵「肉牆」。
秘書小吳氣喘吁吁地剛從食堂跑回來,一張臉紅得跟關公似的。他手裡提著的那個紅網兜勒得死緊,往下沉沉地墜著,還在晃悠,一看分量就不輕。
「廠……廠長!您還沒走呢?正好!」
小吳一臉「這事兒我辦得漂亮吧」的邀功表情,那還沒挺勻氣,就把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網兜往李懷德面前一遞:
「按您的吩咐!老張師傅起鍋燒油現做的!」
一股子霸道至極的濃香,瞬間順著飯盒縫隙鑽了出來。
那是正經五花肉燉出來的油脂香,混著老母雞湯的鮮味,再配上剛出籠白面饅頭的麥香,像只無形的大手,一下子把滿屋子的來蘇水味給搡到了牆角。
「紅燒肉、滑溜裡脊、還單給燉了一隻老母雞!四個大飯盒,裝得滿滿當當的!」
小吳壓低聲音,還有點小得意地沖李懷德擠眉弄眼,那意思是「領導您看我多體貼」:
「本來張師傅只想做一份,我說不行,廠長您剛才也沒吃呢,這大中午的跟傷員談心,還要費腦子,哪能餓著肚子?我特意讓他加了量!這是雙人份的!筷子我都給您備了兩雙!」
李懷德一聽這話,眉毛微微一挑。
這秘書沒白帶,有點眼力價。
他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陳宇這小子是個成了精的小狐狸,光給錢那是買賣,顯得生分。得喝頓酒、吃頓飯,哪怕是在病房裡擠一張桌子吃頓紅燒肉,那感情也能近兩分。
這就叫「禮賢下士」,是為了把這孩子徹底籠絡住,讓他以後好給自個兒當槍使。
「行,算你有心……」
李懷德嘴角掛著滿意的笑,剛伸出手想接過網兜,轉身回去跟陳宇來個「病房對飲」。
就在這時候。
一直在走廊里透氣、因為肚子餓早就沒走遠、一直在門口晃悠的李紅梅,被這股子肉味兒勾住了魂。
誰不是肉體凡胎?折騰了一上午,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聞著味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四十,然後順著味兒就走到了門口。
三人撞了個正著。
李紅梅是個實在人,也沒多想,就是看看孩子飯到了沒有。
可這一幕落在床上的陳宇眼裡,那就不一樣了。
陳宇半靠在床頭,那雙腫眼泡眯成了一條縫。他看著那一兜子明顯超標、還備了兩雙筷子的飯菜,腦子裡的齒輪「咔咔」轉得飛快。
跟李懷德吃飯?
別逗了。這胖子一肚子壞水。
而且,他得罪的是楊大民那一系的人,在廠里根基未穩。現在最需要拉攏的、也是以後在四合院和廠里能當「護身符」的,不是這個笑面虎副廠長,而是這位正直、且對他有同情心的女警官!
只要把李紅梅綁在自己的飯桌上,那就是把派出所的威懾力擺在了明面上!
「哎呀!李廠長!」
陳宇突然在床上挺直了腰杆,聲音里那是充滿了驚喜、意外,還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感動」:
「您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我剛才還在心裡犯嘀咕,這大中午的,李警官為了陪我這是跑前跑後,連口水都沒喝上,這要是餓壞了人民警察,我這罪過可就大了。」
陳宇指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網兜,衝著門口還有些發愣的李紅梅拼命招手,一臉的天真無邪:
「李姐姐!快進來!快進來!」
「您看,李廠長知道您還沒吃飯,特意讓人送了雙人份的!這紅燒肉,這饅頭,這一看就是給咱倆準備的呀!」
他轉過頭,用一種崇拜而濡慕的眼神看著已經懵圈的李懷德:
「李廠長,您不愧是大領導,不僅關心我這個烈屬,還這麼體恤辦案民警!」
「這就是軍民魚水情啊!您這覺悟,太高了!」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直接把李懷德給扣得天靈蓋發麻。
什麼玩意兒我就體恤民警了?
我那是給自己準備的!我那是為了籠絡你這小狼崽子!
可現在話被陳宇搶先說了,架子被陳宇架起來了,他要是反駁,那成什麼了?那不就成了「只顧自己吃喝」的官僚了嗎?
「呃……」
站在門口的小吳秘書更是傻眼了。
他是個一根筋,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以為是陳宇這鄉下小子這誤會了,下意識地就要張嘴解釋:
「不是……那個……小陳同志你搞錯了。」
小吳一臉焦急地看著李懷德,又指了指那個網兜,想表功:
「廠長,這筷子是給您……」
「閉嘴!」
一聲暴喝,直接把小吳剩下那半截「備的」給懟回了嗓子眼。
李懷德那張胖臉上的肉皮子猛地一抽。
他雖然想跟陳宇套近乎,但他更是個審時度勢、懂得取捨的人精。
現在是什麼情況?
陳宇已經把話遞過來了,把人情強行送到了李紅梅頭上。
如果這時候他也讓秘書說破「這是我吃的,警察看著」,那在那李紅梅眼裡他成什麼人了?
為富不仁?只顧自己?
再說了,他現在手裡攥著陳宇剛簽的放棄聲明,心裡火燒火燎地要去收拾吳德貴和劉建國,要去「搞錢」填自己的窟窿。
哪還有閒工夫在這兒陪這小子慢條斯理地啃饅頭?
看著小吳那個不開眼的樣兒,李懷德氣得想踹他。
「給誰的?啊?你想說是給誰的?」
李懷德瞪著眼睛,一臉的「大公無私」和「恨鐵不成鋼」:
「當然是給傷員和公安同志的!」
「我李懷德是那種跟病號搶飯吃的人嗎?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小吳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委屈得直縮脖子:「我是怕您餓著……」
「我餓一頓怎麼了?」
李懷德這大話張嘴就來,也不嫌燙,一把從小吳手裡奪過網兜,臉上瞬間堆滿了如沐春風的笑。
他兩步走到八仙桌前,把網兜放下,然後轉身對著李紅梅做了一個極其紳士的「請」的手勢:
「李警官,您辛苦了!」
「剛才處理突發事件,招待不周。這頓飯,算我們廠保衛科招待的!雖然簡單了點,但也是一片心意。」
「您千萬別客氣,陪著孩子吃點。您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我們的烈士家屬嘛!這也是我們的榮幸!」
這話說的。
既大方,又體面,還順水推舟把人情給送出去了。
李紅梅本來還想推辭,覺得拿群眾一針一線不好。但聞著那紅燒肉的味兒,再看看床上陳宇那虛弱又期待的眼神,那是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畢竟,孩子是真餓了,總不能讓孩子看著自己餓著不吃吧?
「那就……謝謝李廠長了。」李紅梅正了正帽子,敬了個禮,「錢和糧票按照標準,一會兒我會補給食堂的。」
「不用!千萬不用!這是病號灶,走公帳!您要是給錢就是打我的臉!」
李懷德大氣地一揮手,然後看了一眼那一臉委屈、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的秘書小吳:
「小吳,行了,這兒沒你事了。」
「你去車上等我!把車發動好,那個暖風打開,別讓車冷了。」
小吳還想說什麼:「可是廠長,飯……」
「我讓你去車上!」
李懷德聲音沉了下來,眼神里透著股陰冷和不耐煩:
「怎麼?我的話不好使了?還是這頓飯你想吃?」
小吳嚇了一跳,雖然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但看廠長這臉色,再不走估計就得去那個翻砂車間報導了。
「是!我在車上等您!」
小吳抱著肚子,看了一眼那香噴噴的肉,咽了口唾沫,一臉委屈地跑了。
病房裡,終於清淨了。
李懷德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看了一眼那兜子香噴噴的飯菜,雖然肚子裡也叫了一聲,但他腳步沒停。
飯什麼時候都能吃。
但這斂財的機會,稍縱即逝。
那吳德貴和劉建國倆人身上榨出來的油水,那才是真正的肥肉!他得趕緊去下刀子,去晚了萬一這倆人跑了或者被紀委帶走了,他這兩千多塊錢(給陳宇的封口費)找誰報銷去?
「行了,二位慢用。」
李懷德站在門口,對著陳宇使了個「你懂的」眼色,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這是在提醒陳宇,錢到了,嘴就得閉嚴實了。
陳宇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走了!」
李懷德轉身就走,步履匆匆,帶著一股子要去殺人越貨的急切。
門關上了。
病房裡只剩下兩雙筷子,一兜子肉。
陳宇從床上坐起來,也不裝虛弱了,動作利索地打開那些飯盒。
熱氣騰騰。
一塊塊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顫巍巍地堆在一起,還在抖動。旁邊的大白饅頭宣軟,老母雞湯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真香啊。」
陳宇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還在那糾結要不要補糧票的李紅梅:
「李姐姐,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