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地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被手電筒的強光一照,慘白得瘮人。
秦淮茹癱在那堆爛報紙上,緊閉著雙眼,胸脯卻即使在厚棉襖下也起伏不定。旁邊的兩個年輕民警剛要彎腰去攙她,想著先把人弄醒或者送醫院再說。
「慢著!」
陳宇往前跨了一步,身形像是一根釘在冷風裡的木樁子,死死擋住了那兩個民警的去路。
這一嗓子,不帶絲毫感情,卻透著股讓人脊背發涼的狠勁兒。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趙隊長眉頭皺成了川字,下意識地摸向後腰。
陳宇沒管別人的眼光,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地上那個還在演「挺屍」的女人,又指了指剛才那一圈交頭接耳、剛才還差點唾沫星子淹死他的鄰居們。
「警察同志,這事兒不能就這麼『暈』過去。」
他的聲音磨砂似的,刮蹭著每個人的耳膜:
「她現在暈了,你們把她抬走。明天呢?」
「明天這大院裡就會傳出閒話:說是陳宇把秦懷如逼瘋了,逼暈了。到時候,我身上這盆髒水是洗乾淨了,還是一輩子都帶著餿味兒?」
陳宇猛地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趙隊長:
「趙隊長,您是明白人。我知道您覺得我現在有點得理不饒人。」
「但您換個角度,若是易地而處呢?」
陳宇往前逼近了一步,軍大衣的衣擺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如果今天這事兒沒查個底兒掉,沒出個官方的紅頭文件。如果讓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混過去了。」
「那明天呢?」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大圈,指著那些躲在窗簾後面、趴在牆頭上看熱鬧的影子:
「明天這個院子裡,會不會又有一個女的,看我這孤兒不順眼,或者單純就是想訛我的錢,趁我睡覺一腳把門踹開,褲腰帶一解就喊非禮?」
「到時候,我陳宇有幾張嘴?我是不是每次都得把門栓留著當證據?要是哪天門栓沒斷呢?我是不是就得去大西北吃沙子了?」
「這不僅是我陳宇個人的私事!」
陳宇的手在空中狠狠往下一劈,如同要斬斷這一切爛泥一般的糾葛:
「這關乎的是整個街道的治安底線!是咱們紅星轄區的臉面!」
「如果誰都可以公然踐踏婦女名節來作為敲詐勒索的工具,那還要法律幹什麼?還要公安幹什麼!」
陳宇身子一挺,啪地立正,敬了一個雖然不標準、但姿態極其決絕的禮:
「我請求!」
「請帶我回派出所!我要正式立案!」
「我要做全套的筆錄!我要不僅驗她的傷,我還要驗我的傷!我要把這所有的髒水,都在法律的顯微鏡底下,一定要一滴一滴地給它過濾乾淨了!」
這番話,太硬了。
硬得像是路邊那凍得噹噹作響的石頭,也硬得把趙隊長都給架在了火上。
這小子,是將了公安一軍啊。如果不帶回去徹查,如果不給個說法,那就成了派出所縱容「仙人跳」!
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八歲、臉上帶著傷、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少年,趙隊長深吸了一口氣,眼裡反而露出了幾分欣賞。
是個狠角兒。
這種人,只要不走歪路,將來必成大器。
「行!回所里!」趙隊長一點頭,剛要下令。
陳宇卻又轉了身。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還有點遲緩,像是傷痛發作。但他那道目光一旦鎖定,就像是餓了一冬的孤狼,死死咬住了獵物的喉嚨管。
那一刻,正縮在牆根陰影里、已經一隻腳邁向垂花門準備開溜的閻埠貴,只覺得後脖頸子一涼。
「還有他!」
陳宇的手指,筆直地指向了閻埠貴。
閻老摳這會兒正踮著腳尖呢,冷不丁被這一指,那個「走」字還沒在腦子裡成型,腳後跟先軟了,差點沒一屁股坐煤渣子上。
「哎……小……小陳啊……」
閻埠貴在那強光的照射下無處遁形,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擠出來的那個笑比哭喪還難看:「這……這跟我沒關係啊……那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三大爺我就是恰好路過……路過……」
「路過?」
陳宇冷笑一聲,那笑聲像是刀片刮玻璃,聽得閻埠貴頭皮發麻,牙根發酸。
他一步步走了過去。
「閻埠貴,你是個老師,為人師表,這話你也張得開口?」
「剛才秦淮茹一張嘴指控我強姦的時候,你是路過嗎?你跳得比誰都高!你嗓門比誰都大!你帶著全院人指著我的鼻子罵!」
陳宇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你逼著我私了!你逼著我掏錢!你還拿報警來嚇唬我!」
「那時候,你怎麼不想著你是路過呢?那時候你怎麼不想著你為人師表的體面呢?那時候你是不是在算計著,多少能從這封口費里分一杯羹?」
「你……」閻埠貴想要辯解,卻被逼得一步步後退,後背死死貼在了冰涼的青磚牆上,退無可退。
「你這叫什麼?」
陳宇的聲音陡然一沉,帶上了審判的意味:
「在法律上,這叫協助犯罪!這叫從犯!甚至可以說是主謀之一!」
「你在明知道沒有證據、甚至明明有鄰居喊話說看見秦淮茹撞門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幫著犯罪分子說話,依然選擇往一個烈士家屬身上潑髒水!」
「你的動機是什麼?」
陳宇眼神一厲,直接把自己之前的猜測當成了炸彈拋了出來:
「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起有預謀的團伙作案!」
「你和秦淮茹,是不是商量好的?是不是一出精彩的『雙簧』?一個唱紅臉去賣肉,一個唱白臉在旁邊管帳?」
「目的只有一個——訛詐我這個剛領了撫恤金的孤兒!把我的血汗錢,變成你們這幫禽獸的下酒菜!」
陳宇猛地回頭,看向趙隊長,聲音震耳欲聾:
「趙隊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鄰里糾紛了!這是敲詐勒索!是陷害忠良!」
「對於這種隱藏在人民教師隊伍里的壞分子,對於這種不僅不幫警察辦案、反而顛倒黑白的敗類,難道不應該一起帶走,好好查查他的成分,查查他的動機嗎?!」
「轟——」
閻埠貴只覺得天靈蓋被人一把掀開了,西伯利亞的寒風颼颼地往腦漿子裡灌。
完了。
這帽子扣得太大了,簡直要把他壓死!
成分?動機?烈士家屬?每一個詞都是要命的紅線!這些要是寫進檔案里,別說教書了,他這輩子連掃大街都沒資格!這大院他都住不下去了,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他全家!
「不……不是……我沒有……冤枉啊!」
閻埠貴兩腿徹底成了麵條,順著牆根就要往下滑,雙手在空中亂抓,嘴裡語無倫次:
「我是被蒙蔽的……我是好心辦壞事……警察同志!我舉報!我舉報秦淮茹!都是這個狐狸精!」
「是她!是她一直在嘀咕要弄錢!我是被她騙了啊!」
看,這就是這幫人的嘴臉。
剛才還是同一戰線互相配合的「衛道士」,大難臨頭,咬得比誰都快,恨不得從對方身上撕下塊肉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陳宇沒理會閻埠貴那副令人作嘔的醜態。
他知道,光靠嘴炮,還不足以把這幫人徹底打疼,還得再添一把柴,把火燒得更旺些。
「你們不是說我用強嗎?不是說我有力氣把人拖進去嗎?」
陳宇突然轉回身,面對著所有人。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手,開始解那件髒兮兮的軍大衣扣子。
一顆,兩顆。
動作很慢,像是他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嘶啦——」
軍大衣被敞開了,裡面那件單薄的、領口被撕破的白襯衫露了出來。
他一把扯開襯衫。
昏黃的路燈光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只見那原本應該光潔的少年胸膛上、肋骨上,大片大片的青紫和淤青赫然在目!有的地方甚至呈現出恐怖的深紫色,腫得老高!
在心臟的位置,還貼著一塊滲著血色的紗布,顯然是新受的傷。
那場景,觸目驚心。
這是昨晚被易中海他們「打」的(其實大多是陳宇自己做舊加上系統強化的皮膚淤血效果),還有今天上午在軋鋼廠辦公室里為了演苦肉計自己撞的。
但在這幫鄰居眼裡,這就是一個身受重傷、還沒痊癒的孩子!
「各位看看。」
陳宇指著自己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痕,聲音變得無比虛弱,卻帶著一種邏輯上的絕殺:
「這,就是我的身體狀況。」
「這些傷,是今兒上午剛在軋鋼廠醫務室包紮的。」
「醫務室的大夫能證明,還有李懷德副廠長、保衛科的同志都能證明!我這就是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稍微一動就像要散架的重病號!」
陳宇猛地指向地上還在裝暈的秦淮茹:
「就我這副殘軀,我有力氣去生拉硬拽這麼一個百八十斤、像頭還是母牛一樣的大活人?」
「我還能把她,強行拖進屋裡、按在床上?還能一邊按著她一邊利索地脫衣服?」
「各位街坊,你們都是幹活的人,你們自己琢磨琢磨,這可能嗎?!」
「她是紙糊的嗎?一碰就倒?還是說……」
陳宇冷笑,那笑容在滿是傷痕的臉上顯得格外諷刺:
「還是說,她是真的配合!她是主動送上門的!然後想訛我不成,這才反咬一口?!」
「這就是一起有預謀的、針對毫無反抗能力的傷殘烈屬的、極其惡劣的陷害!是謀殺!」
絕殺。
這就是邏輯上的絕殺。
身體條件不支持作案——這一地基被打牢了,秦淮茹所有的謊言就像是空中樓閣,瞬間崩塌成了碎片。
再加上那滿身的傷痕帶來的強大視覺衝擊,瞬間把在場所有人的同情心給拉滿了,這種同情轉化成怒火,直接燒向了秦淮茹和閻埠貴。
「太不是東西了!」
前院王大媽氣得直拍大腿:「平時看著秦淮茹挺老實,心眼子怎麼這麼黑?人家孩子都傷成這樣了,還想著訛人?」
「這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抓起來!必須抓起來!這種人不配住咱們院!」
群情激憤,罵聲一片。
趙隊長看著那一身傷,臉皮子抽動了一下,那是真動了真火。欺負人,也沒這麼欺負的!這是把這孩子當泥捏的了?
「別在地上裝死屍了!」
趙隊長甚至沒喊小民警,自己幾大步跨過去,那穿著軍勾的大腳毫不客氣,照著秦淮茹的小腿迎面骨就踢了一腳。
沒用全力,但位置那是專門挑最疼的地方踢的。
「啊!!!」
一聲慘叫。
剛才還「昏迷不醒」的秦淮茹,像是被電打了一樣,猛地從地上彈坐起來,雙手抱著小腿,疼得那是五官挪位,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這回不用裝了,那是被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給嚇的。
「醒了?醒了就別廢話!」
趙隊長懶得看她一眼,大手一揮:
「把人帶走!」
「秦淮茹,閻埠貴!全部帶回所里,隔離審查!」
「今天這事兒、這傷、這門栓,你們要是不給老子交代清楚,誰也別想回家!」
「咔嚓!咔嚓!」
兩副閃著寒光的銀手銬,分別鎖住了這一臉絕望的男女。
秦淮茹徹底癱了,像是沒了骨頭的人偶,被兩個民警架著胳膊,一路拖出了後院,那隻甚至被跑掉的布鞋都顧不上了。
閻埠貴則是兩股戰戰,一路哭著喊著「我是老師」、「我是讀書人」、「給我點面子」,被不耐煩的民警推搡著,也是塞進了那個對他來說如同囚籠般的警車。
陳宇站在路燈下,慢慢把襯衫扣子一顆顆系好,動作慢條斯理,又把那件破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但那種人心惶惶的涼氣兒卻怎麼也散不去。
陳宇看著那一地雞毛,看著警車遠去的紅藍閃爍燈光。
他慢慢轉過頭,衝著隔壁牆頭上還沒看夠、還在那兒咋舌的幾個鄰居,咧開嘴角,露出了一個燦爛到、讓人覺得後背發涼的笑容:
「謝謝各位大爺大媽給做個證。」
「改天,等我領了工資,請大家吃糖。」
說完,他根本沒看院裡其他人一眼,邁開步子,在全院人那種混雜著敬畏、恐懼和躲閃的目光中,主動走向了那輛停在胡同口的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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