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間裡的機油味兒,那是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哪怕是滲進了骨頭縫裡。
易中海站在那台他摸了幾十年的老工具機前,手裡拿著一把精鋼挫刀,正一下一下地推著。
「滋——滋——」
聲音單調,刺耳。
自從被降為二級工待遇後,他這手底下的活兒沒變,還是那些稍微偏一點就要報廢的精密件,可這心裡頭的滋味,比吞了把蒼蠅還難受。十七塊五,養活自己和一大媽都緊巴巴的,還得每月被扣錢還陳宇的債。
但即便如此,易中海心裡還存著那麼一絲「僥倖」的火苗。
他盤算著:傻柱雖然手廢了,拿不了大勺,但好歹還是個壯勞力,去翻砂車間熬一熬,沒準將來還能我有口飯吃,只要人還在,就能給他養老。
還有賈東旭。雖然這次進局子了,但廠里應該不會做得太絕。畢竟是一級工,是正式編制。等東旭出來了,回來也就是受點處分,扣點錢,只要工位還在,賈家這口氣就斷不了,他的「乾兒子」養老大計還能續上。
「人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易中海這麼寬慰著自己,手裡這挫刀也推得稍微穩了點。
就在這時候。
車間大門口那塊用來貼把生產進度的小黑板前若,突然圍了一圈人。
「臥槽……真開了?」
「這麼狠?這可是鐵飯碗啊,說砸就砸了?」
「也是活該!搶劫烈屬,這種人留著也是個雷。不過這也太絕了……」
工人們的議論聲順著嘈雜的機器轟鳴聲飄了過來。
易中海眼皮子猛地一跳,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炸開。他扔下銼刀,也不管手上全是油黑,扒開人群就擠了進去。
黑板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墨跡未乾的紅頭文件。
【關於給予鉗工車間一級工賈東旭開除廠籍處分的通告】
那幾個黑體大字,像是一記記悶錘,狠狠砸在易中海的天靈蓋上,砸得他眼冒金星,雙腿發軟。
「鑑於……賈東旭……性質極其惡劣……經廠黨委、紀律科、保衛科聯合決定……開除公職……永不錄用……檔案退回街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判死刑。
在這個哪怕犯了錯都要想辦法「治病救人」、強調「鐵飯碗」的年代,開除,那就是天塌了。沒了單位,你就沒了糧票來源,沒了社會身份,就是個誰都能踩一腳的盲流。
「完了……」
易中海的手顫抖著,去摸那張紙,像是想把它摳下來,那是可那鮮紅的公章刺痛了他的眼。
他的養老團,全軍覆沒。
傻柱手廢了,成了殘廢。
賈東旭被開了,成了黑戶。
他易中海,傾家蕩產、名聲掃地,還要替這幫廢物擦屁股還債?
他在那一瞬間,真的甚至想一頭撞死在車床上算了。
……
下午,天色陰沉,像是憋著一場大雪。
紅星四合院的大門口,顯得格外蕭瑟。
賈東旭勾僂著身子,像條夾著尾巴的野狗,一步一挪地從胡同口走了過來。
他在派出所蹲了兩天。因為傻柱頂了所有的雷,加上陳宇的「諒解書」,警方最終認定賈東旭是「從犯」,加上身體不好(腰疼),在交了罰款、簽了訓誡書後,把他放了回來。
「雖然賠了錢……但人出來了就好。」
賈東旭一邊走,一邊安慰自己。
他想著,只要回了廠里,就算受點處分,哪怕降級,一個月也有二十來塊錢。再加上師父易中海的幫襯,這日子總還能湊合過下去。
他想吃媽做的棒子麵粥了,想秦淮茹伺候他洗腳了。
「唉……」
賈東旭嘆了口氣,推開了四合院的大門。
「吱呀——」
門軸的摩擦聲在通過死寂的院子裡響起。
前院裡,幾個不上班的大媽正圍在水龍頭邊上洗菜,聽見動靜一回頭,看見是賈東旭,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不是歡迎,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看著「死人」般的憐憫和震驚。
「喲……東旭回來了?」
三大媽手裡拿著半個爛白菜,眼神躲閃著,甚至退後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嗯,回來了。」
賈東旭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覺得氣氛不對,但也沒多想,拖著沉重的步子往中院走
穿過垂花門。
中院更靜。
傻柱那一屋門窗緊閉,大概是在醫院還沒回來。
賈家的門更是關得死死的,裡面隱約傳來賈張氏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小當餓得直哭的動靜。
賈東旭走到自家門口,剛要伸手推門。
「喲,這不是咱們的一級鉗工——賈師傅嗎?」
一個陰陽怪氣、透著股幸災樂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許大茂。
這小子今天特意請了假沒去下鄉,就為了在院裡看這齣好戲。他手裡嗑著瓜子,倚著廊柱,看著賈東旭的眼神里全是戲謔:
「怎麼著?剛從『裡面』進修回來?是不是覺得外面的空氣特甜?」
「許大茂!你少放屁!」
賈東旭本來就一肚子火,一聽這話就要炸廟。
「嘿!還橫呢?」
許大茂把瓜子皮一吐,走過來兩步,指著賈東旭那身髒兮兮的工服:
「賈東旭,你還把自己當回事呢?」
「你不知道吧?你們那廠里的公告,都貼到街道辦門口了!」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廣播的腔調,大聲喊道:
「鑑於賈東旭涉嫌入室搶劫,性質惡劣,予以——開除!」
「開除」這兩個字,許大茂喊得格外響亮,還在那兒拖長了音。
「轟!」
賈東旭的耳朵里一陣嗡鳴,像是被人那是拿著銅鑼在耳邊狠狠敲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你……你放屁!我是正式工!我是工人階級!誰敢開除我!」
賈東旭面目猙獰,衝上去想揪許大茂的領子,卻因為兩天沒吃飯,腳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嘿!給我行大禮啊?我可受不起!」
許大茂往後一跳,眼神憐憫又嘲諷:
「不信?不信你問問咱們院的二大爺!問問閆解成!」
「今兒早上,全廠的大喇叭都廣播了!你的檔案都被退回街道了!」
「賈東旭,你現在不是工人了,你是無業游民!是盲流!」
這時候,中院的門帘子紛紛掀開。
那些在家的鄰居們都出來了。
劉海中背著手站在門口,那眼神複雜,沒說話,但也默認了。
就連平時最愛算計的閻埠貴,這時候也是縮在牆角,看著賈東旭直搖頭。
在這個五九年。
在這個甚至一口糧食能救一條命的困難時期。
一個沒了工作的城市居民,還沒了糧食定量的男人,拖著一家五口?
這就是個死局。
「不……我不信……我要去找師父!我要去找易中海!」
賈東旭瘋了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往工廠方向跑。
「別去了。」
一個蒼老、疲憊的聲音從大門口傳來。
易中海回來了。
他今天的背佝僂得更厲害了,仿佛背上壓著一座大山。他那是走得極慢,每一步都拖泥帶水。
他看著那個像是瘋狗一樣的徒弟,眼裡沒有了往日的慈愛,只有深深的絕望和一種想要切割的冷漠。
「師父!師父!」
賈東旭像是看見了親爹,撲過去抱住易中海的大腿,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那條油漬麻花的工褲上:
「許大茂那是造謠對不對?廠里怎麼可能開除我?您是八級工啊!您跟楊廠長那麼熟!您一定能保我的是不是?」
易中海低頭,看著這個依然在做夢的徒弟。
「東旭,鬆手吧。」
易中海的聲音沙啞,像是生了鏽的鐵片摩擦:
「楊廠長……昨天已經被抓了。」
「我也被撤了職,降成了二級工待遇。」
「我在廠里,現在連個屁都算不上。」
「而你……」
易中海閉上眼,那股子心酸和無奈湧上心頭,但他還是說了出來,必須要說出來:
「公告是真的。」
「你被開除了。」
「從今天起,你沒工作了。」
這一句話,像是宣判了死刑。
賈東旭的手慢慢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塵土裡。
他張著大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連哭都哭不出來。
沒了?
全沒了?
他賈東旭,這輩子最大的依仗,那個一級工的身份,那個能讓他在這四合院裡挺直腰杆的鐵飯碗,碎了?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賈東旭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
賈家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一把推開。
賈張氏和那個臉上還帶著指甲印、頭髮蓬亂的秦淮茹沖了出來。
「我的兒啊!」
賈張氏一聽見這消息,當場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秦淮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癱在地上的男人,看著那個一臉死灰的易中海。
她沒有暈。
她只是覺得渾身發冷,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家裡的錢被搜光了,存糧吃完了。現在唯一的工資也沒了。
這日子,怎麼過?
拿什麼過?
就在這一片愁雲慘霧的死寂中。
後院方向。
陳宇穿著那身乾淨體面的中山裝,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溜達了出來。
他也是聽見動靜出來看看。
看著眼前這一幕「生離死別」的大戲,他輕輕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
真好。
這場面,真下飯。
「喲,賈大哥回來了?」
陳宇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那種把人往死里氣的平靜:
「聽說你把這鐵飯碗給砸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這年頭,沒了工作……」
陳宇目光掃過那這一家老小,眼神里沒有半點多餘的情感:
「怕是要餓死人咯。」
「我看,你們還是趕緊琢磨琢磨,怎麼回農村要飯吧。」
「這城裡的路,太滑,你們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