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的風,像是突然被那一牆的人心給凍住了。
風不吹了,樹梢不晃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汗味、貪婪和惡意的餿味。
「交錢!」
「這是集體的決定!」
「必須交出來讓三大爺記帳!哪怕是一分錢也不能私藏!」
有了易中海那句「出了事我擔著」的背書,再加上「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這群平日裡看著還算老實的鄰居,徹底撕下了那層溫良恭儉讓的畫皮。
他們被易中海畫的那張「全院共濟」的大餅,還有即將到手的那二十塊錢回血的利益,沖昏了頭腦。他們像是一群眼紅的鬣狗,一層層、一圈圈地圍上來,那一張張在昏黃路燈下扭曲的臉,把陳宇那單薄的身影徹底淹沒在人群中心。
易中海背著手,站在人群外圍。
他微微揚著下巴,嘴角掛著那種勝利者特有的、矜持而滿意的微笑。
成了。
這就是權謀。
只要錢被這幾十號人「以此代管」的這名義給分了,那就是一筆糊塗帳。到時候陳宇就算去告狀,法還能責眾?誰會為了一個農村娃去抓一整個院的群眾?
「小陳啊,聽話。」
易中海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帶著股子讓人作嘔的偽善:
「別掙扎了。這是大勢所趨,這更是我們大傢伙兒的一片心意,是為了幫你守住家業。」
「心意?」
陳宇看著這群伸過來的手,有的抓他袖子,有的想扯他的包。他眼裡的寒光已經要溢出來了。
「誰敢動!」
一聲卻極其決絕、帶怒吼,從人群中心爆發出來。
陳宇猛地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高高舉起,像是在舉著一個炸藥包:
「這是烈士的撫恤金!是上面的撥款!」
「誰敢搶!我就砸了誰的狗頭!」
「你敢!」
賈張氏仗著人多,第一個伸出了那雙枯樹皮似的爪子,指甲蓋里全是黑泥,奔著陳宇的胳膊就撓了過來:「小兔崽子,反了你了!給我拿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那一雙雙貪婪的手即將觸碰到帆布包的時刻。
「轟——!!!」
一聲比陳宇剛才的吼聲還要響亮十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的暴喝,在所有人的背後,在那扇依然緊閉的大門外,驟然炸響。
「你們要幹嘛!!!」
「搶劫嗎?!!」
「誰給你們的權力?!!」
這聲音太大了,中氣十足,那是從槍林彈雨里吼出來的威嚴,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殺氣,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連頭頂的電燈泡似乎都跟著閃了兩下。
人群猛地一僵。
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默片,所有伸出的手、張大的嘴,都定格在了這一秒。
賈張氏的手懸在半空,離陳宇的胳膊只有不到三寸。她那張肥臉上,猙獰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一種本能的恐懼所替代。
那幾十雙因為貪婪而發紅的眼睛,下意識地、整齊劃一地轉向了那個被他們一直忽視的大門口。
「嘭!!!」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那扇兩片門板就已經有些鬆動的朱紅大門,發出了一聲悲鳴。
不是推開的。
是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撞開的!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軍裝、面如黑鐵的男人。
張向陽。
新上任的街道辦主任,轉業軍人,著名的「鐵面閻羅」。
他的臉在這昏暗的燈光下,不是黑,是青。那是憤怒到極點,血液逆流,卻又強壓著不讓血管爆裂的青紫色。
他就像是一尊剛從戰壕里爬出來的殺神,目光所及之處,寸草不生。
而在他身後。
跟著兩個臉色煞白、腿肚子直哆嗦的街道辦事員。他們的手裡拿著本子和筆,顯然是把剛才院裡那些「豪言壯語」都給記下來了。
「張……張主任?」
易中海站在最前面,離大門最近。
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他臉上那個矜持的微笑僵住了,像是被速干水泥糊在了臉上,顯得滑稽又恐怖。
他想過如果警察來了怎麼辦,但他萬萬沒想到,來的會是這個剛把你王主任給辦了的「活閻王」!
而且,還是在這種這是一個把「罪證」都擺在桌面上的時刻!
「張你大爺!」
張向陽一步跨過那倒塌的門檻,那一身從戰場上帶下來的、還沒洗淨的殺氣,逼得那圈圍著陳宇的鄰居們,像是見了鬼一樣,「嘩啦」一下就散開了。
「啊!」
有人尖叫了一聲,拼命往後縮,生怕離陳宇太近被誤傷。
剛才還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瞬間瓦解。
陳宇的身影,重新露了出來。
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手裡高舉著那個帆布包,雖然身形單薄,一身破爛軍大衣,但腰杆筆直,像是一桿插在陣地上的紅旗。
張向陽大步走到陳宇身邊。
他先是看了一眼這孩子那張還沒完全消腫的臉,又看了看他死命護著的那個包,最後,一雙怒目死死釘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
張向陽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好大的官威啊!」
「皇城根下!你也敢搞這一套?」
張向陽指著易中海的鼻子,那根粗糙的手指頭都快戳到易中海那張老臉上了:
「你這是在開全院大會?你這是在私設公堂!你這是在逼良為娼!你這是在明火執仗地吃絕戶!」
「你還代表集體?代表民意?」
「我呸!」
張向陽一口唾沫,准准地吐在易中海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你是在這兒搞獨立王國嗎?你是在這兒想當這紅星大院的土皇帝嗎?!」
易中海被這一連串的帽子扣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政治覺悟」,在這一刻成了笑話。
但他還是不甘心,還是想做最後的掙扎,想用那套慣用的「和諧」理論來搪塞:
「張……張主任,誤會……這真是誤會……」
易中海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試圖去拉張向陽的袖子:
「我們……我們是在調解糾紛……這錢……這錢是為了不讓孩子亂花,我們是幫他保管……」
「保管?!」
張向陽冷笑一聲,那笑聲聽得所有人心裡發寒,像是大冬天被塞進了一塊冰:
「逼著人家把全部家當交出來給你們保管,這叫調解?」
「逼著烈士遺孤每月拿工資給你養那個遊手好閒的乾兒子,這叫互助?」
「要是不答應,就要把人趕出去凍死,要把人家的鋪蓋卷扔大街上,這叫和諧?」
「易中海,你是不是覺得我張向陽是個傻子?還是覺得這四九城的法律是你易中海寫的?」
「我們這是在門外,聽了足足二十分鐘!」
張向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身後的辦事員:
「你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記得明明白白!」
如果不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打死他也不信,這世界上,在這個紅旗下,居然還能有這等無法無天、這就把人往死里逼的事兒!
「王主任判得太輕了!」
張向陽看著這一院子的牛鬼蛇神,看著那些躲閃的眼神,咬牙切齒:
「她那是瀆職!她就是你們這幫禽獸的保護傘!」
「現在,我來了!這天,該換換了!」
張向陽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個已經被嚇傻了、還在發抖的辦事員王同志,發出了一道如同戰時動員般的軍令:
「小王!」
「到!」辦事員下意識地立正。
「馬上去武裝部!去派出所!」
「給我把街道民兵連全調過來!」
「就說我張向陽說的!」
張向陽指著這院裡的每一個人,眼神如同機關槍掃射:
「這裡有一夥有組織、有預謀、欺壓烈屬、意圖搶劫國家財產的涉黑團伙!」
「人數眾多!氣焰囂張!」
說到這兒,張向陽頓了一下,加上了那個最致命的砝碼:
「告訴他們,把槍都給我帶上!」
「我倒要看看!今晚誰敢跑!誰敢再說一個不字!誰敢動受害人一根指頭!」
「是!」
辦事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這一嗓子「民兵」、「帶槍」,把在場所有人的膽都給嚇破了。
「噗通!」
易中海這回是真的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眼前一陣陣發黑。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這不是簡單的調解了,警察來了還好說,頂多是拘留。但這民兵連要是帶著槍來了……
這就是要被當成反革命、當成土匪來鎮壓了!
這性質,能要了命啊!
賈張氏在那兒縮著脖子,渾身的肥肉都在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喘氣大點被當成反抗給斃了。
閻埠貴躲在人堆最後面,恨不得會隱身術,把自己塞進牆縫裡。他心裡那個悔啊,早知道剛才跑快兩步,哪怕把鞋跑丟了也該跑啊!
陳宇慢慢放下了舉著帆布包的酸痛的手。
他看著站在自己身前、像座大山一樣擋住所有惡意的張主任,看著那個寬厚卻堅定的背影。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這場戲。
終於到了最高潮。
演員到位了,觀眾到位了,連最後的裁決者也到位了。
接下來,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這一把,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家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