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雪,像一頭被逼急了眼的瞎眼野獸,在這南鑼鼓巷逼仄的胡同里來回衝撞。雪粒子夾著冰凌,打在人臉上,那是真刀真槍的生疼。
可這點兒皮肉上的冷,跟此刻四合院裡幾個人心底冒出來的寒氣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前院,那扇被狂風吹得半開的紅漆木門前。
閻埠貴就像一尊被五雷轟頂劈焦了的石像,死死地釘在原地,兩隻腳像是在青磚上生了根。
「吧嗒!」
那只用來裝鹹菜湯的豁口粗瓷碗,從他那凍僵了的手裡滑落,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幾瓣。幾根可憐巴巴的黑鹹菜條,混著一點油星都沒有的麵湯,濺在了閻埠貴那雙打滿補丁的黑布棉鞋上,轉眼就凝成了一層白霜。
但閻埠貴連低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了。
他那雙本來就眯縫著的小眼睛,隔著鏡片上蒙著的一層水霧,死死地盯著易中海門口。不,準確地說,是盯著李翠蘭身後,那個如同黑鐵塔一般、手裡還倒提著一隻死野兔的壯實小伙子——李成。
「這……這就是老易說的那……那個……」
閻埠貴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兩腿發軟,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破棉花,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心口窩,像是被人活生生地伸進手去,狠狠地掏了一把。那種因為極度心疼和屈辱交織而產生的絞痛感,讓他幾乎喘不上氣來,眼前陣陣發黑。
這大半個月啊!
他閻老摳,算計了一輩子。那是在街上看見個鋼鏰都得踩在腳底下,連一根大蔥都要跟菜販子掰扯半天的鐵公雞!
居然!居然為了易中海這個老騙子,倒貼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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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成那傻小子,不僅去掃院子、劈柴,還天天陪著笑臉;自己和三大媽,更是端著從牙縫裡硬省下來的熱湯熱水去獻殷勤;甚至為了能在這個「准絕戶」面前搶個好印象,他還在劉海中面前充過大尾巴狼,差點跟那個死胖子翻臉!
結果呢?
人家老婆根本沒跑!人家是舒舒服服地回鄉下,去接親侄子來城裡享福了!
「這老王八蛋!這千刀萬剮的老毒蛇!」
閻埠貴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血印子他都感覺不到疼。
「他早就盤算好了!他在這兒裝死,白吃白喝,畫大餅,就是為了把咱們全院的人當猴耍啊!這就叫空手套白狼啊!」
「我的棒子麵啊!我的黑面饅頭啊!那都是我閻家一口口省出來的口糧啊!」
閻埠貴在心裡發出一聲比死了親爹還悽厲的哀嚎。他的眼眶瞬間紅透了,兩行渾濁的淚水,竟然真的順著那滿是風霜和算計的褶子,滑了下來。
這不是感動的淚,也不是傷心的淚,這是心疼到了骨子裡的「血淚」。
連續兩次!
就在前不久,他才剛被易中海用「賣房還債」的假消息當了一回擋箭牌,惹了一身騷,被全院人指指點點。這傷疤還沒好利索呢,今兒個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悶棍!
他閻埠貴精明一世,怎麼就在這老絕戶身上栽了兩個大跟頭!
……
中院的另一頭。
劉光天那聲悽厲的慘叫,還在這風雪夜裡迴蕩。
「啊——燙死我了!燙死我了!」
那一整盆剛燒開的、用來給易中海獻殷勤的洗腳水,全扣在了劉光天自己的腳面上。他像是一隻被燙了爪子的猴子,在雪地里瘋狂地亂蹦,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這動靜,自然把後院的劉海中給驚動了。
劉海中披著那件厚實的幹部大衣,掀開門帘,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扯著破鑼嗓子就罵:
「嚎喪呢你!一個洗腳水都端不穩,你個廢物點心還能幹點啥?老子讓你去伺候你易大爺,你這是去給他洗腳還是去燙豬皮去了!」
可當劉海中罵罵咧咧地走到中院,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那未罵完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喲,二大爺,您也來接我了?」
易中海站在那扇破門前,滿面紅光。雖然瘦了不少,但那精神頭,哪還有半點病入膏肓的樣子?他拉著那個黑壯的李成,像是個得勝的將軍在檢閱戰利品。
「這……這是?」劉海中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這是我內人的親侄子,叫李成。」易中海拍了拍李成結實的後背,聲音洪亮得仿佛能穿透風雪,「以後,這就是我們易家的兒子了。老劉啊,這大半個月,多虧了你家光天跑前跑後地照顧我。大恩不言謝,以後,我們家李成,會記著你們的好的!」
「轟!」
劉海中只覺得腦瓜子被一柄大鐵錘狠狠地砸了一下。
什麼?侄子?兒子?
那老子的房子呢?!老子大兒子光齊的婚房呢?!
劉海中那張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胖臉,瞬間變得鐵青,緊接著又轉為了煞白。他氣得嘴唇直哆嗦,指著易中海那張得意的老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易中海……你……你特麼騙我!」
「騙?老劉,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易中海背著手,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偽善卻又氣死人不償命的微笑,那是一種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極致腹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說過把房子給你了嗎?我只是說『等我死了,房子自然要留給伺候我的人』。現在,我兒子來了,我的房子自然是他的。這道理,走到天邊也說得通吧?」
「你!你個老陰逼!」
劉海中氣得肚子上的肥肉亂顫。他是個官迷,也是個脾氣暴躁的主兒,哪受得了這種窩囊氣?當即就想上去揪易中海的領子。
「你想幹啥?」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易中海身後像個鐵塔一樣的李成,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劉海中。
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那常年干農活練出來的膀大腰圓,再加上手裡還倒提著那隻血淋淋的野兔。那股子從鄉下帶來的、如同野狗護食般的兇悍氣息,瞬間如同一座大山壓向了劉海中。
劉海中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種在車間裡養尊處優出來的「官威」,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鄉下窮小子面前,一文不值。
「你……你想幹什麼?我可是這院裡的二大爺!你敢打人?」劉海中色厲內荏地吼道。
「光天,咱們走!」劉海中見勢不妙,好漢不吃眼前虧,一把拽過還在那兒呲牙咧嘴揉腳的劉光天,灰溜溜地往後院逃去。
轉身的一瞬間,劉海中在心裡瘋狂咒罵:「易中海!你給老子等著!你個老不死的!老子不把你弄得傾家蕩產,老子不姓劉!」
……
這邊的動靜鬧得這麼大,院裡其他看熱鬧的街坊四鄰也都聽明白了。
一時間,整個四合院炸了鍋。
路人甲張大媽躲在門後,啐了一口唾沫:「這老易,真是缺了八輩子的大德了!裝病騙吃騙喝,連閻老師和劉海中那兩隻鐵公雞都讓他給拔了毛!」
路人乙李大爺冷笑一聲:「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他們也是貪圖人家的房子,活該被坑!不過這易中海,也太陰了,這心計,深不可測啊。」
而在對面的耳房裡。
傻柱透過那一條狹窄的門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那隻廢了的手微微顫抖著,獨眼裡充斥著無法遏制的嫉妒和怨毒。
「李成……親侄子……」
傻柱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易中海!你個老畜生!你當初就是這麼拿我當槍使的!你用我的口糧,用我的力氣,給你自己鋪路!現在你又弄了個什麼狗屁侄子來!」
「你想養老送終?你想有人給你摔盆?」
「做夢!老子就是做鬼,也要把你那個好兒子給拉下水!讓你真絕戶!」
傻柱此刻心裡極度不平衡。他兜里揣著一千塊錢,卻像只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天天咽著冷冰冰的粗糧,連生個火都不敢,生怕被人惦記上。
而易中海呢?
一個聲名狼藉、傾家蕩產的糟老頭子,不僅靠著幾句瞎話騙得全院人伺候他半個月,現在還大搖大擺地接了個壯勞力回來當保鏢!
憑什麼? !
憑什麼這老王八蛋每次都能絕處逢生,還能過得比他滋潤?!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傻柱的心。他不知道的是,這種扭曲的心理,正一步步將他推向更深的深淵。
……
後院。
陳宇並沒有出來看熱鬧。
他正坐在那把舒坦的圈椅上,煤爐子上的鐵水壺發出「嘶嘶」的聲響,驅散了屋內的嚴寒。
他手裡端著一杯從隨身空間裡拿出來的、醇香濃郁的紅酒。猩紅的液體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輕輕搖晃,散發出一種在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奢靡氣息。
「引狼入室,金蟬脫殼。老絕戶這一手,玩得真絕。」
陳宇抿了一口紅酒,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貓戲老鼠的冷漠。
他早就料到易中海這老狐狸不會輕易認輸,也猜到了一大媽回鄉下肯定不簡單。只是沒想到,這老東西能隱忍到這種程度,把全院的禽獸都耍得團團轉。
「不過……」
陳宇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的「篤篤」聲仿佛是死亡的倒計時。
「易中海,你還是算漏了一點。」
「你以為接個鄉下侄子來,就能鎮住場子,給你養老了?」
「李成,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正是吃窮老子的時候。那飯量,一頓怕是能抵得上三個成年人!在這大饑荒年景里,那可不是個人,那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陳宇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冷,猶如寒冬臘月里的刀鋒:
「你易中海現在被降成了一級工,每個月就那二十幾塊錢,連自個兒的定量都買不滿。你那點壓箱底的私房錢,就算沒被何大清全榨乾,又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