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公社的打麥場上,兩根粗木桿子挑起一塊巨大的白布幕布。
發電機「突突」作響,放映機的鏡頭裡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柱,在夜空中打出一片飛舞的灰塵。幕布上,黑白電影的畫面閃爍著,台下黑壓壓地坐著幾百號社員,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許大茂坐在放映機旁邊的專屬馬紮上,那件軍綠色大衣敞著懷。
他手裡端著個白瓷缸子,裡面泡著公社書記特批的高碎茶。嘴裡還嚼著晚飯時沒捨得吃完的一塊紅燒肉,滿嘴流油。
「許放映員,您這技術真是絕了!這電影放得,就跟真人在眼前似的!」旁邊的大隊支書賠著笑臉,遞上一根大前門。
「這算什麼!」許大茂接過煙,下巴揚得老高,熟練地拿火柴點上,「在咱們軋鋼廠,那也是我許大茂一把抓!李副廠長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大茂兄弟!」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放肆地在台下幾個扎著麻花辮、大姑娘小媳婦的身上來回掃視,那股子春風得意的勁兒,簡直比當了縣長還要足。
在鄉下這三天,許大茂算是過足了土皇帝的癮。頓頓有白面饅頭、土雞蛋,走的時候,公社還給他車把上掛了兩隻肥母雞和一籃子干蘑菇。
最重要的是,他心裡藏著個驚天的秘密計劃。
「等這次回去,老子就去李副廠長那兒舉報婁半城!」
許大茂一邊看著電影,腦子裡一邊飛快地盤算著,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惡毒的冷笑:
「這幾個月風向不對,婁家那『資本家』的帽子絕對捂不住了。只要我大義滅親,搶先一步把老丈人給賣了,不僅能立個大功,說不定李副廠長一高興,直接提拔我當個宣傳科副科長噹噹!」
「至於婁曉娥那不下蛋的母雞……」許大茂往地上啐了一口,「等她娘家一倒台,老子立馬跟她劃清界限離婚!憑老子現在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黃花大閨女找不到?」
升官、發財、休妻、另娶。
這套完美的「人生進階路線圖」,在許大茂的腦海里已經被描繪得無比清晰,只等他回到四九城去付諸實踐了。
……
三天後。
傍晚時分,夕陽把四九城的胡同染成了一片金黃。
許大茂推著那輛綁著放映機和兩隻亂叫的母雞的自行車,哼著《打虎上山》,大搖大擺地跨進了紅星四合院的大門。
「喲,三大媽,洗菜呢?我這鄉下老鄉太熱情,非塞給我兩隻老母雞,推都推不掉!」
路過前院,許大茂故意在水池子邊停頓了一下,把車把上的母雞晃得「咯咯」直叫,對著正在洗衣服的三大媽顯擺。
三大媽眼角抽了抽,看了一眼那肥碩的母雞,咽了口唾沫,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大茂回來了啊,這差事真肥。」
自從賠了五百塊錢後,閻家現在天天喝稀粥,聞到雞屎味都覺得香。
許大茂得意地冷哼一聲,推著車繼續往中院走。
路過傻柱家門口時,他特意按了按車鈴鐺,扯著公鴨嗓子喊了一句:
「柱子!爺們兒回來了!晚上燉雞!你要是饞了,在門口聞聞味兒,我不收你錢!」
屋裡沒動靜。傻柱自從工作被攪黃後,這段時間天天早出晚歸去外面接私活,估計這會兒還沒回來。
許大茂討了個沒趣,撇了撇嘴,推著車回了後院。
「娥子!娥子!死哪去了!趕緊出來給爺們兒搬東西!」
許大茂把自行車往自家門前一扔,習慣性地扯開嗓子大吼。
院子裡靜悄悄的,劉海中的屋門緊閉,沒人搭理他。
自己家那扇木門也關著。
「這臭娘們,又跑哪兒偷懶去了!」
許大茂不耐煩地罵了一句,走上前,伸手去推門。
「吧嗒。」
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屋裡光線有些暗,沒有一點生火做飯的煙火氣,透著一股子好幾天沒住人的霉冷味兒。
「婁曉娥?」
許大茂皺著眉頭走進去,順手拉開了電燈拉線。
昏黃的燈光亮起。
許大茂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上的得意和囂張就像被人用抹布硬生生抹去了一樣。
桌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炕上連被子都沒有疊,甚至連那個繡著鴛鴦的紅枕頭都不見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靠牆的那個大衣櫃。
衣櫃的門半開著。
許大茂幾步跨過去,一把拉開櫃門。
裡面空空如也!婁曉娥從娘家帶來的那些好衣裳、皮鞋,甚至連那個裝首飾的小木匣子,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這特麼怎麼回事?!」
許大茂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翻找。床底下、臉盆架後面、甚至連廚房的米缸都翻過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
婁曉娥不見了,連帶她所有的私人物品,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桌子上,甚至連一張留言的紙條都沒留下。
「跑了?回娘家了?!」
許大茂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第一反應是婁曉娥這幾天受不了委屈,跑回婁公館去告狀了。
「草!這資本家大小姐脾氣還不小!以為回娘家老子就怕你了?」
許大茂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旁邊的椅子,轉身就往外沖。
他連車把上的放映機和老母雞都顧不上解下來,直接跨上自行車,發瘋似的蹬出了胡同口,直奔城西的婁公館而去。
「等老子到了婁家,非得拿你資本家的身份嚇唬你爹不可!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立馬去舉報你們!」
許大茂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裡發狠。
半個多小時後。
許大茂氣喘吁吁地騎到了婁公館所在的那條僻靜街道。
還沒靠近,他的車把猛地一晃,差點連人帶車栽倒在地。
只見那座曾經氣派非凡、大門緊閉的婁家小洋樓。
此刻,兩扇雕花大鐵門四敞大開。
院子裡一片狼藉。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指揮著一輛大卡車往外拉東西。昂貴的紅木家具、西洋座鐘、甚至連院子裡的幾盆名貴盆景,都被粗暴地扔上了卡車。
而洋樓的牆壁上,被人用紅油漆刷上了極其刺眼的標語。
許大茂停在幾十米外的一棵大樹後面,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拉住一個正從旁邊路過、伸著脖子看熱鬧的路人大爺。
「大爺,這……這婁家怎麼了?抄家了?」許大茂聲音都在打顫。
大爺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唏噓:
「抄個屁的家!撲了個空!這婁半城可真是一隻老狐狸啊!一家三口,三天前就跑沒影了!」
「跑了?!」許大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跑哪去了?!」
「誰知道呢!」大爺嘖嘖了兩聲,「聽說是連夜包了車去了天津衛,估計早坐船去南邊了!連那些帶不走的大件古董,全被他們自己在院子裡給砸得稀巴爛!這幫人衝進去的時候,連個鋼鏰都沒找著,氣得直罵娘呢!」
轟!
大爺的這番話,就像是一記萬鈞重錘,直接砸在了許大茂的天靈蓋上!
他只覺得眼前發黑,耳朵里全是一陣陣尖銳的耳鳴聲。
三天前跑的?
那不正是自己下鄉放電影的那天嗎?!
婁半城這老東西,嗅覺居然這麼靈敏!竟然趕在風暴來臨之前,變賣家產,帶著老婆孩子金蟬脫殼了!連婁曉娥也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走了!
更可笑的是。
自己這三天在鄉下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做著舉報老丈人立功的美夢。
結果呢?
人家早特麼跑出國境線了!
他許大茂處心積慮算計的一切,他的攀龍附鳳,他那些準備拿來立功的黑材料,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紙和笑話!
「草泥馬的婁半城!草泥馬的婁曉娥!」
許大茂癱靠在大樹上,欲哭無淚,喉嚨里發出猶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
他不僅立功的夢碎了,連老婆都沒了!在這四九城裡,他許大茂成了一個結了婚幾個月就被老婆拋棄的笑柄!一個地地道道的單身王老五!
「我不甘心……老子不甘心啊!」
許大茂死死抓著樹皮,指甲都摳出了血。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從婁公館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大聲衝著周圍圍觀的人群喊道:
「大傢伙兒注意了啊!要是發現婁半城一家的線索,或者有誰包庇他們的,立刻向保衛科舉報!重重有賞!」
聽到這句話,許大茂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包庇?!
他可是婁半城的女婿!現在婁家跑了成了通緝犯,要是這把火燒到他頭上,說他許大茂通風報信、協助資本家潛逃,那他這放映員的鐵飯碗還要不要了?!搞不好還得進去蹲大牢!
「不行!這鍋我絕對不能背!」
許大茂瞬間清醒了過來。那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馬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恐懼和決絕的表情。
必須先下手為強!把自己摘乾淨!
他飛快地跨上自行車,像是背後有鬼在追一樣,雙腿掄得像風火輪,瘋狂地朝著紅星軋鋼廠的方向騎去。
他要趕在任何人懷疑他之前,主動去保衛科交代情況,痛哭流涕地控訴自己是如何被資本家「欺騙」的,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誓與婁家劃清界限的受害者模樣。
夜幕降臨。
紅星四合院裡。
陳宇端著那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月亮門下。
看著後院許大茂那間房門大敞、黑燈瞎火的屋子。
陳宇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輕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弄的笑意。
「第一個絕戶,誕生了。」
這場大院裡的狗咬狗,越來越有意思了。失去了一切指望的許大茂,接下來又會在這四合院裡,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