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這個名字,如今已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利劍,代表著絕對的死亡。
無人看好那個名叫荊天明的孩子。
在他們看來,被秦淵盯上,無異於被閻王在生死簿上勾了名字。
一條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蓋聶正沉默地趕著路。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漸漸隱去的榜文。
他要賭,賭那個人還念著一絲舊情。
他要主動交出天命氣運,只為換天明一條活路。
……
咸陽宮,章台殿。
大秦帝王嬴政,獨自一人,佇立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銅鑒中,映照出他威嚴而又孤高的面容。
龍袍加身,冠冕垂旒。
他已是這片土地上,至高無上的主宰。
可此刻,他的思緒,卻飄回了十幾年前。
那時,他還沒有一統六國,麗姬還在他的身邊。
他記得她入宮時的模樣,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愁。
他更記得,當他得知麗姬早已懷有身孕時。
他將那個孩子,視如己出。
他給他取名,天明。
希望他的未來,一片光明。
那個孩子,也曾邁著蹣跚的步子,抱著他的腿,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叫他「父王」。
一切的美好,都在荊軻圖窮匕見的那一刻,徹底破碎。
麗姬殉情。
天明被帶出王宮。
大秦國師渡靈官,更是在那孩子身上,種下了「封眠咒印」。
嬴政閉上了眼睛。
往事如煙,卻又歷歷在目。
他曾愛過那個女人,也曾疼愛過那個孩子。
但現在,他是大秦的始皇帝。
而那個孩子,是荊軻的血脈,更是應天榜上威脅大秦國運的存在。
「陛下。」
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外,跪伏在地。
「龍曜君已誅殺勝七、吳廣,應天榜上,只余荊天明一人。」
嬴政緩緩睜開雙眼,所有的溫情與追憶,都在瞬間褪去,只剩下屬於帝王的冰冷與決絕。
「傳朕旨意。」
「凡大秦疆域之內,見荊天明者,殺無赦!」
「遵旨!」
內侍領命退下。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銅鑒之上,那張面容,再無半分波瀾。
帝王,本就該孤家寡人。
咸陽城那巍峨的城門,一如既往地莊嚴肅穆。
城門之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然而,當兩道身影出現在官道的盡頭時,這片喧囂,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牽著一個孩童,正不疾不徐地,向著城門走來。
男人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面容清癯,神色沉靜。
城樓上的哨兵,瞳孔猛地一縮!
「是他!」
「快!戒備!」
「是劍聖蓋聶!」
「鐺啷——」
刺耳的警鐘聲,驟然響徹雲霄!
原本敞開的城門,在轟隆聲中,猛然關閉!
城牆之上,瞬間湧現出無數手持強弩的秦軍銳士,黑壓壓的箭簇,齊齊對準了城下的兩人。
城門前,數百名披堅執銳的秦卒,迅速集結成陣。
冰冷的長戈,如同一片鋼鐵叢林,散發著森然的殺氣。
一名身披甲冑的校尉,手按劍柄,從軍陣中走出。
姜千歷。
咸陽城門校尉,亦是秦淵的下屬。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走來的男人,神色前所未有的警惕。
「蓋聶先生。」
姜千歷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您曾是大秦的第一劍客,帝國的守護神。」
「為何,要淪為叛逆?」
蓋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然而,他身上那股淵渟岳峙的氣勢,卻讓周圍數百名精銳的秦軍銳士,感到一陣窒息。
汗水,從姜千歷的額角滑落。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若是想動手,他們這區區數百人,根本不夠看。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高聳的城樓之上。
他身著一襲玄色王袍,黑髮飛揚。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卻仿佛成了這片天地的中心。
一股比山嶽更沉重,比深海更浩瀚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城門。
「君上!」
姜千歷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臉上所有的緊張與警惕,都化作了狂熱的崇敬。
他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恭迎龍曜君!」
「恭迎龍曜君!!」
城牆上下,數百名秦軍將士,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聲,直衝雲霄!
蓋聶抬起頭,看向城樓上的那道身影,原本挺直的脊樑,微微彎曲。
他拱手,深深一揖。
「蓋聶,見過龍曜君。」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秦淵的目光,從城樓之上,淡淡地投了下來。
「蓋聶。」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三十四年。」
「你入秦宮三十四年,嬴政待你,親如兄弟,封你為大秦第一劍客,賜你無上榮耀。」
「告訴我,他可曾有半點,虧待過你?」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地敲擊在蓋夕的心上。
蓋聶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沉默著,無法反駁。
秦淵的身影,從數十丈高的城樓上,緩緩飄落。
他沒有藉助任何外力,就那樣憑空懸浮,仿佛腳下有無形的階梯。
他落在蓋聶面前,相隔不過三丈。
「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孩子,你叛逃帝國,背棄故友。」
秦淵的目光,從蓋聶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後的荊天明身上。
那目光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
但荊天明卻被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地躲到了蓋聶的身後。
「你覺得,你對得起誰?」
蓋聶的頭,垂得更低了。
「君上,蓋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諒。」
「只是……天明他,終究是無辜的。」
「呵。」
秦淵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無辜?」
「他姓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蓋聶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秦淵沒有再看他,而是轉身,踱了兩步。
「不過,嬴政終究是個念舊的人。」
「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秦淵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蓋聶。
「讓這個孩子,去章台殿前跪下,對著嬴政,叫一聲父王。」
「自此,改姓為贏。」
「追殺令,自會撤銷。」
此言一出,蓋聶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君上,這……」
蓋聶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不能替天明做這個決定。
這太殘忍了。
「做不到?」
秦淵的語氣,依舊平淡。
「那就沒辦法了。」
他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