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月天玄換上一身潔淨的白袍,神情肅穆,離開了小院。
他化作一道流光,徑直飛向太玄聖地深處,那座最為孤高、最為鋒銳的山峰——
問劍鋒。
此峰,乃劍聖凌無絕清修之地。
尋常弟子,乃至長老,未經傳喚,絕不敢靠近半步。
月天玄站在問劍鋒下。
抬頭望去,峰頂直入雲霄,隱沒在翻湧的雲海之中。
昨夜種種,在腦海中迴蕩。
劉長老的刺殺,自己的反擊,王騰的霸道,還有師尊那斬滅一切的一劍。
他深吸一口氣,拾級而上。
腳步不疾不徐,內心卻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踏上峰頂的瞬間,凜冽而純淨的劍氣撲面而來。
仿佛能滌盪靈魂所有的塵埃。
一道白衣身影,背對著他,立於懸崖之畔。
身姿挺拔如孤峰絕崖,仿佛已在那裡站了千年萬年。
僅僅是站在那裡,便仿佛是整個天地的中心。
「師尊。」
月天玄躬身行禮,語氣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昨夜之事,多謝師尊出手。」
凌無絕沒有回頭。
清冷的目光依舊望著下方浩瀚翻騰的雲海。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我什麼?」
月天玄微微一頓,答道。
「謝師尊為弟子解圍,誅殺叛逆。」
凌無絕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看似普通,但那雙眼睛,卻清澈深邃得令人心悸。
仿佛蘊藏著日月輪轉,劍開天地的景象。
他的目光落在月天玄身上,平靜,卻帶著一種直刺心底的力量。
「你可知,王騰為何偏偏針對於你?」
月天玄不假思索。
「因他心胸狹隘,嫉妒弟子出身與天賦,更因金榜排名,他自覺丟了顏面。」
這是最合理的推測,也是大部分旁觀者的想法。
凌無絕聞言,卻是輕輕搖頭。
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
「你錯了。」
他看著月天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他針對你,是因為你內里與他一樣,太驕傲了。」
月天玄猛地一怔,豁然抬頭。
「師尊,我……」
凌無絕打斷了他,目光如劍,仿佛已將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
「你表面隨性,不爭不搶,甚至甘受『關係戶』之名。」
「但你骨子裡,何曾真正將同輩之人放在眼裡?」
「你視顧九霄、王騰、蘇塵乃至天下天驕為何物?」
「不過是一群……可欺之以方的愚夫,是嗎?」
月天玄心臟驟然一縮。
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穿越者的優越感。
系統擁有者(雖已跑路)的隱秘。
以及對這個世界土著天才們下意識的俯瞰……
這些深藏在心底,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細剖析的心思。
此刻被師尊毫不留情地,一劍挑開!
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凌無絕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
「你以為的藏拙,在真正明眼人看來,是何等可笑?」
「過分的扮豬吃老虎,久而久之,便真成了豬。」
「失了銳氣,鈍了劍心。」
月天玄臉色微微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想起自己對戰趙千,對戰劉長老時的「精妙」計算。
每一次都力求以最小的代價,最「巧妙」的方式取勝。
看似高明。
實則,何嘗不是一種高高在上的賣弄?
一種「我不出全力也能戲耍你們」的傲慢?
凌無絕繼續道,目光仿佛能穿透他體內隱藏的仙體與金瞳。
「你的實力,就連我都有些看不清。」
「這是你的造化,是你的機緣。」
「但也正因看不清,他人才會好奇,才會……忍不住想要試探。」
「昨夜劉長老,便是第一波。」
月天玄喉嚨有些發乾。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在這個偉力歸於自身的世界,過分的隱藏,帶來的不是安全。
而是源源不斷的麻煩和猜忌!
「你以為,為何劉長老只是生死境初期?」
凌無絕語氣轉冷。
「只因那條默認的規則!」
「老一輩對晚輩出手,實力不得超越三個大境界以上!」
「否則,便是壞了規矩,自有更強者出手抹殺。」
「劉長老在規則之內,他的出手,既是對你的試探,也是對你『天驕』身份的認可!」
「哪個真正的天驕,沒有越級而戰的實力與膽魄?」
「你若連這等試探都接不下,甚至隕落……」
凌無絕的話沒有說完。
但其中的意味,月天玄瞬間明了。
那便是——你月天玄,不配位列天驕,死了也是活該!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將他一直以來固有的思維,那屬於前世職場謹小慎微的生存法則。
炸得粉碎!
這個世界,截然不同!
藏鋒是智慧,但過度的藏鋒,就是懦弱與愚蠢!
強者,需要敬畏,更需要……彰顯!
他想起金榜前十那些怪物,想起顧長歌,想起葉逍遙。
他們哪個不是鋒芒畢露,氣吞萬里?
自己卻在這裡,為了一個「關係戶」的名頭暗自得意,小心翼翼地計算著每一分力量的暴露。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想通此節,月天玄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遍體生寒,又豁然開朗。
他沒有任何猶豫。
「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深深拜伏下去。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真誠。
「弟子……知錯!」
「弟子愚鈍,蒙師尊點醒,方知自身淺薄傲慢!」
這一拜,心悅誠服。
這一拜,斬去了他心中最後的僥倖與迂腐。
凌無絕看著跪伏在地的弟子。
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璞玉可琢。
心性,遠比天賦更難能可貴。
大世已臨,沒有時間給他緩慢成長了。
他沒有讓月天玄起身,只是淡淡問道。
「既已知錯,然後該如何?」
月天玄抬起頭。
眼眸之中,之前的散漫與算計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生的,卻無比堅定的鋒芒。
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寶劍,終於展露出第一縷寒光。
他迎著師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手中之劍,當出則出!」
「心中之傲,當露則露!」
「天驕之路,當爭則爭!」
話音落下,峰頂陷入一片寂靜。
唯有雲海翻湧,風聲蕭蕭。
凌無絕看著他眼中那重燃的火焰與銳氣,微微頷首。
「善。」
一個「善」字,為月天玄的心路轉變,畫上了句號。
也為他的未來,指明了方向。
但凌無絕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月天玄剛剛平靜的心潮,再次掀起波瀾。
「既已明白,那便讓為師看看……」
「你究竟,藏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