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
這兩個字,是無形的針,狠狠刺入童姥的識海。
她僵坐在地上,腦中只剩一片山崩海嘯後的混沌。
她畢生的驕傲。
她精心策劃的絕殺之局。
她引以為傲、足以埋葬一切敵人的靈鷲宮終極防禦。
到頭來,竟只是為別人打開真正寶庫大門的鑰匙。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更屈辱的事情嗎?
有。
就是現在。
她看著那束從七寶指環上投射出的光,那光束穿透了萬噸巨石,將山體內部的秘密結構照得一清二楚。
那幅路線圖玄奧複雜,有些密道,甚至是她這位執掌靈鷲宮七十餘年的主人,都聞所未聞。
逍遙子……
師父……
原來您老人家,早就料到了一切。
您留下的從來不是考驗,而是篩選。
篩選出一個能以絕對的力量,碾碎所有規則,勘破所有迷局的,真正的繼承者。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輸得心服口服,輸得連一絲怨恨都無法再生起。
只剩下無盡的蒼涼與茫然。
「語嫣,記下來。」
林風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王語嫣早已回過神來,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凝神看著那幅光影地圖。
她強大的記憶力開始飛速運轉,將每一條線路,每一個岔口,每一個光點標記,都分毫不差地烙印在腦海里。
「好了。」
不過片刻,王語嫣便輕聲點頭。
光束應聲而收,七寶指環恢復了古樸無華的模樣。
林風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童姥,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眼神,平靜,淡漠,卻有著俯瞰蒼生的威嚴。
童姥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小小的身軀在凜冽山風中,前所未有的蕭索。
她伸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那張恢復了些許少女模樣的臉上,所有的怨毒、瘋狂、不甘,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走到林風面前,抬起頭,那雙活了九十六年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著眼前的男人。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一側的山壁。
「跟我來。」
她的聲音嘶啞,卻不再有那種刻意偽裝的稚嫩,帶著一種歲月燃盡後的空洞。
烏老大等人面面相覷,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縮在後面,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他們現在看林風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人。
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活生生的神祇。
童姥在一塊不起眼的岩石上,以一種奇特的手法,連按七下。
「咔……咔咔……」
機括轉動的聲音沉悶響起,那面光滑的山壁,竟無聲地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這條路,只有歷代尊主知曉,直通天尊殿。」
童姥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瘦小的身影被黑暗迅速吞噬。
林風一行人跟上。
烏老大等人猶豫了一下,也只能硬著頭皮,魚貫而入。
通道內一片漆黑,氣氛壓抑得可怕。
童姥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很小,卻像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男人的氣息,平穩,悠長,如淵似海。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正注視著自己的後背。
這一生,她從未如此狼狽。
也從未如此……清醒。
她想起了無崖子,那個讓她愛恨交織了一輩子的師弟。
想起了李秋水,那個與她鬥了一輩子的賤人。
那些曾經讓她耿耿於懷,視為畢生執念的人和事,在經歷了剛才那顛覆認知的一幕後,竟顯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什麼情愛糾葛,什麼門派之爭?
在神魔一樣的力量面前,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螻蟻的狂歡,何曾入得巨龍之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
光亮越來越大,當他們走出通道的剎那,一片被皚皚白雪與翻騰雲海所環繞的仙境,豁然出現在眼前。
雪山之巔,一座宏偉的宮殿拔地而起。
白玉為階,琉璃為瓦,金色的殿頂在稀薄空氣的折射下,散發著神聖而孤高的光輝。
天尊殿!
靈鷲宮權力的最中心!
殿前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上,數百名身穿各色勁裝的靈鷲宮女弟子,早已聞訊趕來,結成劍陣,嚴陣以待。
當她們看到童姥安然無恙地走出來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恭迎尊主回宮!」
「尊主神功蓋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然而,她們的歡呼聲,在看到緊隨其後走出的林風一行人,以及後面那群狼狽不堪的叛徒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白衣青年身上。
他太平靜了。
他站在這裡,不像闖入者,更像是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在數百道驚疑、警惕、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下,童姥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掉下來的動作。
她走到廣場中央,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滿是塵土的衣衫。
然後,對著林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小小的身軀,跪在那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地面。
「逍遙派第二代弟子,天山童姥。」
「拜見……掌門!」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每一個字,都化作驚雷,劈在所有靈鷲宮弟子的心頭。
廣場上數百名女弟子的歡呼聲瞬間凝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尊主……跪下了?」
梅劍手裡的長劍差點脫手,她和蘭竹菊三位師妹交換了一個見鬼般的眼神,四人腦中一片空白。
在她們心中,尊主便是天,是神,是這縹緲峰永不墜落的太陽。
可現在,她們的神,正對著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轟」的一聲,廣場上炸開了鍋。
但還沒等她們的議論聲擴散開來,一股無形的威壓,便從林風身上瀰漫開來。
那威壓並不暴虐,卻浩瀚如星空,深沉如大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整個廣場,落針可聞。
林風走到童姥面前,沒有讓她起身。
「生死符,可有解法?」他問。
童姥依舊跪伏在地,聲音平直,不帶悲喜:
「有。生死符乃是以內力將酒水凝成冰片打入人體,解開之法,唯有以更高深的逍遙派內力,逆運法門,將其從穴道中導出。」
「天下間,除了我,便只有師弟無崖子和李秋水那個賤人能解。」
她頓了頓,補充道。
「如今,還要加上掌門您。」
「很好。」
林風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已經徹底嚇傻了的洞主、島主。
「從今日起,靈鷲宮,由我執掌。」
「所有身中生死符者,皆可解除。」
「之後,去留自便。」
「願留下的,奉我號令,靈鷲宮依舊是你們的靠山。」
「想離開的,現在就可以下山,我絕不阻攔。」
他的聲音平淡,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力量。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群洞主、島主們還沒反應過來,靈鷲宮的弟子們,尤其是梅蘭竹菊四劍,卻是心神劇震!
解除生死符?
還去留自便?
這……這怎麼可能!
她們跟隨尊主多年,生死符是尊主震懾群雄、維持統治的最強鐵腕。尊主用它來製造恐懼,掌控人心。
可這位新掌門,一開口,竟是要親手廢掉這最可怕的武器?
他難道不怕這些人得了自由,一鬨而散,甚至反咬一口嗎?
這已經不是胸襟氣魄可以形容。
這是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王道!
他根本不屑於用恐懼和痛苦來維系統治!
對比之下,尊主那套以酷烈手段震懾天下的霸道,瞬間顯得……落了下乘。
就在靈鷲宮眾人心神恍惚之際,那群洞主、島主們,終於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與歡呼。
「謝掌門!謝真仙!」
「我等願為掌門效死!」
那無法言喻的恐懼,在這一刻,轉化為了最真切的感激與敬畏。
烏老大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他對著林風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他知道,自己這次,賭對了。
不,是抱對了一條,比天還粗的大腿!
林風沒有理會他們的感激涕零。
他對童姥道:「起來吧。帶他們去解了生死符。」
「是,掌門。」
童姥這才緩緩起身。
她看著那些對林風感恩戴德的叛徒,眼中沒有半分波瀾。
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看著這一幕,梅蘭竹菊四人默默地收起了劍,對著林風的方向,躬身垂首。
她們明白了。
尊主,是讓天下人怕她。
而這位新掌門,是讓天下人,敬他,服他,心甘情願地追隨他。
從今往後,尊主不再是尊主。
而是掌門座下,一名執行命令的弟子。
而她們,以及整個靈鷲宮,也將在今日,迎來一位全新的,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