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一在醫院大門側面的樹蔭下,等了約莫半小時。
進出的人流中,他終於看到自己此行的目標——人種村的『白蘭花』,花禪夜。
花禪夜穿著簡單,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
她臉色略顯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是剛結束一個漫長的夜班。
即便如此。
那清冷卓絕的氣質,精緻無雙的容顏,依然讓她在往來的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
袁守一和花禪夜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寒暄,沒有手勢,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隨即,袁守一轉身,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花禪夜落後幾步,自然地跟上。
仿佛只是兩個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穿過兩條街道,他們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巷口停下。
這裡有個小小的露天攤。
幾張簡陋的摺疊桌和塑料凳,擺在行道樹下,煙火氣十足。
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忙碌地招呼著早起趕工的食客。
他們剛走近,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攤位後面,似炮彈般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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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姐!你來啦!」
是一個約莫十歲、穿著背心短褲、臉蛋紅撲撲的小胖墩。
他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花禪夜,滿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不等花禪夜回應,小胖墩已經手腳並用地搬起一張塑料凳。
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本就乾淨的凳面。
然後將凳子擺放在他認為最合適的位置——
遠離行人踢起的塵土。
然後,他努力模仿著「紳士禮儀」,邀請花禪夜坐下。
但這不協調的舉動,讓一旁的袁守一險些沒繃住嘴角。
「夜夜姐,我點了你最喜歡的魚湯麵!特意跟媽媽說不要放蔥,一點辣都不要!」
小胖墩獻寶似的說著,完全無視站在一旁的袁守一。
他吃力地端起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托盤。
上面穩穩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麵,還有一小碟拍黃瓜和一碟鹵鳳爪。
他拉著花禪夜的衣袖(沒敢直接拉手),示意她坐下。
然後自己也搬個小凳子,緊緊挨著她坐下,胖乎乎的小臉上很是滿足。
「夜夜姐。」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起的秘密,但音量其實一點沒減。
「你等我,等我十五歲,能賺錢了,我就娶你!」
「我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天天給你買好吃的!」
袁守一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十歲羅密歐」的傾情演出。
終於……
攤主,也就是小胖墩的父親,一個面相憨厚的壯實漢子,實在看不下去。
他大步走來,一把將還在暢想未來的兒子攔腰抱起,像扛麻袋一樣輕鬆地扛在肩上。
隨後瓮聲瓮氣地說:「臭小子,作業寫完了嗎?別在這兒打擾你夜夜姐吃飯!」
說完,徑直朝店內走去。
小胖墩在父親肩頭徒勞地揮舞著手腳,對著花禪夜大喊:「夜夜姐!你等我啊!一定要等我——!」
花禪夜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掙扎的小胖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然後她轉向袁守一,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吧。」
小胖墩的母親,葛嬸,這時擦著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又親昵的笑容。
「小夜,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越來越皮了。」
「沒事的,葛嬸。」
「哎,好嘞!馬上就好!」
葛嬸爽快地應下,轉身去忙活了。
早餐很快上齊。
兩人都沒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專注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花禪夜吃得慢條斯理,動作卻並不慢。
袁守一則更像是在補充能量,吃得很快,但無聲無息。
食不言的默契,在這對從人種村出來的「同伴」之間,顯得尤為自然。
飯後。
兩人離開早餐攤。
朝著不遠處一棟略顯陳舊的樓房走去,其掛著「市醫院員工臨時公寓」牌子。
「有什麼事找我?」
花禪夜沒有半句寒暄,目光平視前方,聲音恢復慣常的清冷。
她了解袁守一,若非必要,他絕不會主動來找她。
袁守一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蜂蜜的收購價,最近漲了八成……不尋常。」
他說話時,微微抬頭看了看天空。
清晨還湛藍的天際,此刻已經堆積起些許鉛灰色的雲層。
沉甸甸的,似乎隨時可能落雨。
花禪夜聞言,腳步沒有停頓,也沒有立刻反問「這有什麼不尋常」。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似乎在快速消化和思考這條信息。
兩人沉默地走了十幾步,鞋底與粗糙水泥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們醫院,」
花禪夜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凝重,「普通的門診、住院部,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但是……靈髓注射部,最近向我們科室預定了很多床位,是『很多』。」
她特意加重最後兩個字。
袁守一的腳步,倏地停住。
花禪夜也隨之停下,側過頭,清冷的眼眸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再次交匯。
這一次,裡面都清晰地映出了雙方的驚疑與慎重。
在水寒星這個「仙造星球」上。
超凡的修仙者,對於絕大多數凡人而言,是遙遠而神秘的存在。
他們與凡俗世界雖有交集,但界限分明。
袁守一距離「修仙者」最近的,大概就是花田嶺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山主」。
據蔣管事偶爾提及。
山主是位能夠煉丹的修仙者,但年歲已高,大限將至,似乎已在著手挑選傳人。
這幾乎是袁守一所能接觸到的、關於修仙界最直接的信息。
而花禪夜,因為工作的關係,尤其能接觸到「靈髓注射部」這種特殊部門。
信息渠道,自然比他更貼近那個神秘的領域。
正因兩人都無比渴望踏上那條超凡之路。
對任何相關的信息,都異常敏感。
所以才能立刻將「蜂蜜需求暴增」與「靈髓注射需求暴增」這兩個看似獨立的事件,聯繫到一起。
普通人想要修仙,若無天生靈根,幾乎只有一條路可走——
注射「靈髓」。
成功,則獲得「偽靈根」,雖修行艱難,但總算踏入仙門;
失敗,輕則經脈盡廢成為廢人,重則當場爆體而亡。
其高昂的費用和恐怖的死亡率,讓絕大多數凡人望而卻步。
「靈丹增多,注射靈髓的人增多……」
花禪夜低聲重複,柳眉微微蹙起,「這是變數。」
袁守一點頭,接著她的思路分析下去,聲音壓得更低。
「以往,願意且能夠承擔風險和費用,去注射靈髓的普通人,數量稀少。」
「突然增多,不外乎幾個原因。」
「一是,靈髓技術本身得到改良,安全性提高,或者成本降低,讓更多人有能力、也願意嘗試。」
袁守一說話時,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覺地捏在一起,輕輕捻動。
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小動作。
花禪夜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腳步一轉,引著袁守一走向一處隱蔽角落。
她靠在斑駁的牆上,繼續輕聲分析,語氣比方才更加凝重:
「二是……仙域上層,出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需要擴大修仙者的基數。」
「可能是強制性的徵召,也可能是通過某些手段進行誘導。」
「比如……降低注射門檻,提供補貼,甚至許諾某些特權。」
袁守一冷靜地接過話頭,眼神銳利:「變數一的情況,如果屬實,對我們有利。這意味著我們未來購買靈髓時,風險可能降低,成功率可能提高。」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若是變數二……」
他沒有說完,但花禪夜完全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變數二,意味著上層的意志干預。
這往往伴隨著不可預測的動盪。
對於他們這樣小心翼翼規劃未來、試圖在夾縫中攢夠資本、以相對安全的方式觸摸超凡的凡人來說。
任何來自上層的「變數」,都絕非好事。
袁守一不喜歡變數。
他喜歡可控,喜歡一步步按照計劃前行。
原本,他可以靠著金手指的優勢,安安穩穩地積攢星元。
可以準備足夠充分的輔助靈藥,再去嘗試注射靈髓。
他有寶可夢世界作為資源後盾。
只要時間足夠,他有信心將風險降到最低。
但現在。
這突如其來的「蜜價-靈髓」連鎖異常,像一塊投入平靜水潭的巨石,攪亂他精心規劃的水面。
也攪得他心緒不寧。
花禪夜目光直視著他:「我會再留意醫院這邊的動靜,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更具體的消息。」
說完,便朝著公寓樓走去,背影清瘦而筆直。
袁守一站在原地,看向天空。
陰雲更厚了,隱隱有悶雷滾過。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