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山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
片刻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礪與沉重:
「仙巫交戰區……那是一片被詛咒的星域。」
「沒有秩序,沒有律法,唯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則。」
「仙域與巫域,以這片星域為天塹,對峙了不知多少億萬年。」
「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帶——仙庭管不到,巫域顧不上,弱者活不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出三道界限:
「底層,是金丹真人。」
「在這裡,他們不過是消耗品,是炮灰。」
「運氣好的,能在夾縫中苟延殘喘三五年;」
「運氣差的,第一次踏出庇護所,便成了異族口中的血食,連屍骨都找不到。」
「中層,是元嬰真君。」
「他們勉強能組建小隊,接一些護送、探索的兇險任務。」
「只要不貪心,懂得進退,活下來的概率尚存三成。」
「而領導上層……」
陶三山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便是如老朽這般的五階法相道君。」
「看著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一旦遭遇巫域的四階巫師軍團圍剿,或是撞上那些瘋癲無序的混亂巫師……」
「能否活著回去,全看天命。」
「至於更高階的大能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各大勢力在交戰區的前哨基地,都布設有專門的『探測浮標』。」
「說白了,那就是一群拿命放哨的低階修士。」
「一旦發現高階大能的氣息波動,信號瞬間傳送……」
「所有人該撤的撤,該藏的藏,絕不敢有半分遲疑。」
「在這裡,沒有秩序,只有實力碾壓;沒有道德,只有利益交換。」
陶三山的語氣愈發低沉,仿佛陷入了某種恐怖的回憶:
「老夫曾親眼見過……」
「一名金丹真人為了換取一枚療傷丹藥,竟將自己的結髮道侶親手賣給巫域的『魂奴部』。」
「眼睜睜看著她被拖入黑暗,哀嚎聲直至斷氣。」
「還有一次,我們誤入一處異族營地,撞見一群巫師正在舉行血腥的獻祭儀式。」
「他們將數百名三階俘虜活生生煉化,抽取神魂,注入一頭巨大的虛空巨獸體內……」
「硬生生製造出一頭只知殺戮的戰爭傀儡。」
「而最詭異、最令人心悸的一次……是在一處深邃的隕石帶深處。」
陶三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聲音微微發顫:
「我們發現了一座『骨山』。」
「那座山,完全由修仙者的屍骨堆積而成,高聳入雲,散發沖天怨氣。」
「那些屍骨的主人生前至少是元嬰修為,其中甚至夾雜著幾具法相道君的殘骸。」
「後來我們才得知,那是『屍骨海』的傑作——一個以收集強者屍骸為樂的魔門邪修組織。」
屍骨海!?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耿鬼一直佩戴的天屍冥珠,就是這一魔宗的聖物。
袁守一心中波瀾微起,但手中動作未停。
神識始終緊繃,精準操控扁舟劃破空間河水。
「前輩,」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重的氛圍。
「既然如此兇險,界河外的機緣……當真值得拿命去搏?」
陶三山長嘆一聲,滿臉苦澀:「可若不去搏,宗門便沒有出路,傳承便會斷絕。」
「老夫這一脈,已經三代未曾出過一位法相了。」
「若再不能爭取到仙庭的仙宗名額和資源……青雲宗,就真的完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沉甸甸的壓力,袁守一已然感同身受。
修仙之路,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獨行。
資源、利益、宗門、家族、傳承……
這些羈絆,既是推動修士前行的動力,也是束縛靈魂的枷鎖。
扁舟繼續向前。
銀白的舟身劃開界河之水,兩側的波紋分開又合攏,仿佛從未有人經過。
……
載客空間內。
那名曾被死亡籠罩的女修士——蘇晚晴,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臉色已恢復了往日的紅潤,眸光清澈。
內視魂海,那團曾經盤踞其中的穢濁巫力,已被淨化得一乾二淨,不留半點痕跡。
「師父……」
她輕聲喚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與虛弱。
陶三山聞聲,立刻湊上前去,緊緊握住她的手:「晚晴!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嚇死為師了……」
蘇晚晴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前方那道隔絕的光幕上。
她知道,救她性命的那位神秘學子,就在光幕之後。
「那位……界河渡的學子呢?」
她問道,聲音輕柔,卻刻意帶上了幾分楚楚可憐的虛弱感。
「正在操控扁舟,不可打擾。」
陶三山嘆道,伸手替她掖好衣角,「晚晴,你剛撿回一條命,好好休息,莫要生事。」
蘇晚晴卻沒有聽話。
她緩緩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盒精緻的胭脂。
那是青雲宗的特產「醉仙紅」,能令女子容光煥發,平添三分媚態。
她對著隨身的小鏡仔細描摹,輕輕點在唇上,原本蒼白的面容瞬間多了幾分嬌艷。
滿意地點了點頭後,她起身走向舟首區域,腳步輕盈,聲音甜膩而柔弱:
「袁……袁前輩,晚晴特來道謝。」
袁守一平靜的聲音傳來,不帶絲毫波瀾:
「姑娘傷勢初愈,不宜走動。道謝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安心養傷即可。」
「那怎麼行?」
蘇晚晴的聲音裡帶上一絲顫音,「前輩救命之恩,重於泰山。」
「晚晴若不當面致謝,心中難安。」
說著,她竟直接穿過了載客區的光幕,踏上了甲板的邊緣。
袁守一眉頭微皺,並未回頭。
蘇晚晴卻仿佛未察覺他的不悅,盈盈一拜,身姿曼妙如柳絮隨風。
她今日穿著一襲淡青色長裙,裙擺處繡著幾朵流雲。
隨著動作輕輕搖曳,仿佛真有雲霧在腳下繚繞。
「前輩,」
她抬起頭,那雙含淚的眸子死死鎖住袁守一的側臉。
「晚晴知道,以前輩的身份地位,定是看不上晚晴這點微末修為。」
「但晚晴……晚晴是真心想報答前輩。無論前輩想要什麼,晚晴都願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前挪了兩步,瞬間拉近了距離。
三尺。
這個距離,已經遠超正常社交的安全界限,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股淡淡的幽香撲面而來,帶著一種精心調配過的、若有若無的誘惑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