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六人鬆散拖沓的追擊節奏,趙洛妍一路亡命狂奔。
硬生生衝破了對方的封鎖圈,徹底甩開了六道追擊的遁光。
不知奔逃了多少山川溝壑,直至身後徹底聽不到法術轟鳴、聽不到任何人聲氣息。
周遭重歸死寂,只剩山間風聲呼嘯。
她才終於敢放緩身形,踉蹌著落至一處幽深偏僻的荒谷之中。
雙腳落地的剎那,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積攢的傷勢與疲憊瞬間爆發。
「噗——」
一口鮮紅的精血脫口噴出,趙洛妍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連忙扶住身旁的岩壁,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此刻的她,早已沒了先前御空俯瞰、高冷霸道的模樣,滿身狼狽不堪。
青衣破碎,血跡斑駁,體表傷口縱橫交錯。
體內經脈多處受損、微微開裂,靈力紊亂稀薄。
原本醇厚充盈的築基中期靈力。
如今十不存一,動盪散亂,連維持身形都極為吃力。
她逃出生天,僥倖脫離了六族合圍的死局。
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一身傷勢極重。
趙洛妍靠在冰冷岩壁上,急促喘息著,眼底滿是狼狽、不甘與憋屈。
她本以為逃至這偏遠荒域,便能無人制衡、自在稱王。
隨心所欲掌控一方,嘗盡做主的滋味。
可到頭來,不過一時高調張揚。
便被這片貧瘠之地的本土修士聯手追殺,落得重傷逃竄、無處容身的下場。
滿心的憧憬與美夢,在此刻碎得七零八落。
而遠處的山林暗影之中,楊遠弘身形凝立,氣息無痕。
靜靜望著荒谷中狼狽療傷、滿心憤懣的少女。
眼底的戲謔笑意愈發濃厚。
他耐心等候至今,看著她滿懷憧憬紮根異鄉、看著她高調立威。
看著她被眾人圍剿、看著她重傷奔逃、美夢破碎。
趙洛妍抬手抹去嘴角殘留的血漬,指尖觸到破碎衣袍下翻湧的傷口。
鑽心的痛楚順著經脈蔓延全身。
心底生出幾分悔意,只是這份後悔,並非後悔逃離主人楊遠弘。
也不是後悔想要自立一方,單單是懊惱方才行事太過張揚。
她暗自咬牙思索:是我太過急。
一到淺穹荒域便直接威壓龐家,動靜鬧得太大。
才引得六族聯手來攻。
若是沉下心,隱匿行蹤,慢慢滲透,斷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經過這一場惡戰,她心中已然明了,這片淺穹荒域不能繼續停留。
此地六大家族守望相助,一旦察覺外來築基修士便會聯手出擊。
繼續留下來,無異於自投羅網。
必須尋一處全新的地域,從頭再來。
這一次,一定要收斂鋒芒,行事低調,萬萬不可再這般大張旗鼓。
天下修士,不可小覷。
即便是靈氣貧瘠的邊陲之地,也藏著抱團的力量。
不能憑著築基中期修為便目中無人。
她靠在岩壁之上,緩緩閉上雙眼。
一邊調動殘存靈力,小心翼翼溫養受損開裂的經脈。
一邊在心中細細謀劃後續去路。
先前設想的稱霸一方、驅使一族侍奉自己的念頭沒有消散。
只是手段要換,不再一上來便耀武揚威。
她心中不甘依舊濃烈,僅僅是收斂了幾分狂妄。
淺穹荒域的失敗,在她眼裡。
只是一次不夠謹慎的失誤,並非這條路走不通。
只要足夠低調,尋一處勢力更加分散、沒有多個築基家族抱團的地界。
依舊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落腳之處。
慢慢積蓄力量,體驗做主人的滋味。
山谷風聲嗚咽,她獨自靜坐療傷,一心盤算著等傷勢稍緩。
便動身遠走,另尋新的棲身之地。
而山林暗影之內,楊遠弘靜靜佇立。
無半分氣息外泄,將她心底所有想法盡收眼底。
他本以為這一次挫敗,能讓趙洛妍幡然醒悟。
認清自己的一切念頭不過虛妄。
不曾想,她僅僅是檢討行事高調,心中的野心分毫未減。
楊遠弘眼底的玩味更深。
「有趣,當真有趣。」
一場大敗,一身重傷,卻依舊沒有打消她心中執念。
就在這一刻,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自虛空暗影中緩步走出。
全程沒有破空之聲,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半點先兆。
仿佛本就佇立在此,靜靜旁觀了她所有狼狽、不甘與盤算。
正是楊遠弘。
他步履平緩,姿態鬆弛,神色淡然無波。
就那般靜靜立在趙洛妍身後數步之遙。
直至他緩緩鬆開氣息收斂的屏障。
一縷極淡、卻極致熟悉、刻入趙洛妍神魂的威壓悄然鋪開。
嗡——
細微的氣息震顫響起,瞬間穿透趙洛妍的護體靈力,直抵心神深處。
原本閉目療傷的趙洛妍身軀猛地一僵,渾身汗毛瞬間根根倒豎。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驚懼與寒意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幾乎是本能地驟然睜眼,豁然轉身。
目光死死定格在身後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霎那間,趙洛妍瞳孔驟縮,呼吸驟停,整個人徹底呆滯在原地。
震驚、惶恐、難以置信、如墜冰窟。
無數情緒瞬間衝垮了她所有思緒,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是他!」
是她拼盡全力、逃亡一年零三個月,跨越千里荒域。
自以為徹底擺脫、永遠不會再遇見的主人——楊遠弘!
她一路小心翼翼隱匿行跡,日夜提防,受盡奔波之苦。
好不容易逃到這偏遠荒蕪、與世隔絕的淺穹荒域。
好不容易掙脫束縛、以為迎來了自由新生。
哪怕慘遭六族追殺、身負重傷。
也只當是自己太過高調,從未想過。
自己從頭到尾,都從未逃出對方的視線!
原來她一年多的亡命奔逃、日夜忐忑、精心布局。
她的得意、她的暢想、她落敗後的反思與重整旗鼓的盤算。
甚至她剛剛心底暗自立下的低調蟄伏、重頭再來的念頭……
所有的一切,盡數被身後之人看在眼裡,盡收眼底。
這一刻的趙洛妍,徹底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
她渾身傷勢隱隱作痛,衣衫破碎、滿身血污。
狼狽不堪地僵在原地,連顫抖都忘了。
就這麼怔怔地、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眼底滿是極致的錯愕與絕望。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先前在心底滋生的所有野心、不甘、未來規劃。
在看到楊遠弘的這一刻,瞬間破碎得乾乾淨淨。
她自以為的逃出生天,不過是對方蓄謀已久的貓鼠遊戲。
她自以為的人間自由,從頭到尾。
都是一場可笑又可悲的黃粱美夢。
楊遠弘立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落在滿身狼狽的趙洛妍身上。
沒有凌厲殺意,沒有憤怒斥責。
唯有一抹淡淡的戲謔,靜靜俯瞰著這場落幕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