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京城的第一張高壓電網通電的那一晚。
原本漆黑的城市瞬間亮如白晝。
無數百姓走上街頭,看著那些發光的玻璃燈泡,仿佛看到了神跡降臨。
然而,科技的狂飆突進,帶來的不僅僅是光明,還有殘酷的社會變革。
大夏的疆域太遼闊了。
從極北的冰原到南洋的島嶼,從歐羅巴的街頭到美洲的礦山。
龐大的帝國機器在電力的驅動下,以一種連趙核平都感到吃驚的速度,瘋狂地向前碾壓。
僅僅三年的時間。
內燃機徹底取代了笨重的蒸汽鍋爐。
那些冒著黑煙的巨大煙囪逐漸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輸電鐵塔和交織如網的高壓線纜。
工廠的流水線日夜不息。
生產力得到了爆炸式的提升。
但與此同時。
那些掌握著核心技術和電力資源的商人們,資本像滾雪球一樣急劇膨脹。
他們從最初的商人,迅速蛻變成了一個個壟斷著行業命脈的超級資本家。
江南行省,大夏最大的紡織工業基地。
深夜,刺眼的白熾燈照亮了巨大的廠房。
轟鳴的電動織布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
數千名工人像不知疲倦的機器零件,站在流水線前,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他們的眼神麻木。
布滿血絲的雙眼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快點!都給我快點!」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手裡拿著秒表的廠長,在過道里來回巡視。
「今年的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了!誰敢停下來,扣發全月工錢!」
一個女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卷進飛速旋轉的齒輪里。
她臉色蒼白,扶著機器大口喘著粗氣。
「廠長,我們已經連續上了七個時辰的班了……真的頂不住了。」
「頂不住也得頂!」
廠長冷酷地揮了揮手。
「外面有的是人排隊想進咱們的電廠幹活。不想干就滾蛋!」
這種近乎瘋狂的壓榨,在大夏的各個工業重鎮每天都在上演。
資本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
當利潤達到百分之三百,他們甚至敢於踐踏一切法律。
雖然趙核平頒布了嚴苛的《勞工保護法》。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那些資本家聯合起來,通過賄賂地方官員、虛報工時等手段,瘋狂剝削著底層工人的剩餘價值。
勞資矛盾,就像是一座壓抑已久的活火山。
終於在電氣時代開啟的第五年。
徹底爆發了。
北省煤礦爆發了萬人罷工。
西洋行省的鋼鐵廠發生了嚴重的工人暴動。
甚至連大夏本土最繁華的商埠,也出現了成群結隊的遊行隊伍。
他們高舉著橫幅,抗議著資本家的血腥剝削。
這些動盪,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強震。
狠狠地衝擊著大夏帝國這艘剛剛駛入新時代的高速列車。
瓊州島。
皇家專屬的海濱浴場。
海風輕柔地吹拂著金色的沙灘。
這裡的寧靜與外界的喧囂仿佛處於兩個平行的世界。
一架印著內閣財政部標誌的專機。
打破了海島的寧靜,緩緩降落在停機坪上。
艙門打開。
一個略顯佝僂、甚至需要兩個侍從攙扶的身影,慢慢走下舷梯。
那是大夏帝國的財神爺——沈萬三。
這位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憑著一張嘴忽悠了全世界的商界奇才。
此刻。
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生財笑容的胖臉上,卻寫滿了深深的疲憊與焦慮。
他的頭髮全白了。
原本滾圓的肚子也癟了下去,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棵即將枯萎的老樹。
他沒有去行宮休息。
而是直接讓人用輪椅,把他推到了海灘邊。
沙灘上。
趙長纓穿著一條寬鬆的花褲衩。
他正拿著一把塑料小鏟子,興致勃勃地陪著已經五歲的小女兒趙安寧,在沙灘上堆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阿雅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戴著墨鏡,翻看著一本雜誌。
沈萬三揮退了侍從。
他從輪椅上艱難地掙扎著站起來,雙腿顫抖著,走到趙長纓的躺椅前。
「撲通」一聲。
這位權傾朝野的財政尚書,直接跪在了柔軟的沙灘上。
趙長纓手裡的鏟子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
看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沈萬三。
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芒。
「老沈啊。」
趙長纓放下手裡的沙子,站起身。
他沒有去扶沈萬三,只是拿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手。
「你這大老遠的從京城跑來,連口氣都不喘就跪這兒,怎麼,戶部的銀子被人搶了?」
沈萬三搖了搖頭。
他那雙渾濁的小眼睛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迷茫。
「微臣……
沈萬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嘶啞。
「大夏的國庫,現在堆滿了真金白銀。每年的稅收,比過去翻了何止百倍。」
「可是……」
他痛苦地揪著自己的白髮。
「可是微臣發現,微臣已經看不懂現在的經濟了。」
沈萬三抬起頭。
看著趙長纓。
「以前做生意,講的是低買高賣,講的是和氣生財。」
「可現在呢?」
「那些掌握了電廠、掌握了新式工具機的商人。他們根本不和別人做生意。」
「他們直接把競爭對手逼破產。他們把工人的工錢壓到最低,只為了追求那報表上不斷翻倍的利潤!」
沈萬三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皇上(趙核平)雖然用鐵腕鎮壓了幾次暴動,甚至殺了一批資本家。」
「但那些商人就像是割不完的韭菜。殺了一批,另一批又換個名頭繼續壟斷。」
他看著這位曾經用大炮和重工業改變了大夏命運的帝王。
沈萬三跪在趙長纓的躺椅前,滿臉愁容:但底下的人心,卻越來越散了。這大夏的經濟,到底該往哪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