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
趙長纓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份由兒子趙核平親自起草的新年賀詞。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什麼「繼往開來」、「四海歸心」、「共建大夏電氣時代新秩序」之類的官腔廢話。
趙長纓只覺得一陣頭大。
想當年,他帶著北涼鐵騎打天下的時候,戰前動員通常只有三個字——「給我殺」。
現在居然要他當著全世界的面,念這種文縐縐的稿子。
這簡直比讓他徒手去拆一台遠古蒸汽機甲還要折磨人。
「長纓,別苦著臉了,笑一笑。」
阿雅坐在他旁邊的副機位盲區。
她今天也穿了一身華麗的紅色旗袍,正低頭逗弄著懷裡的四歲小公主趙安寧。
小丫頭被阿雅打扮得像個年畫裡的福娃。
頭上扎著兩個沖天鬏,胖乎乎的小臉上貼著兩片紅撲撲的胭脂。
她手裡正抓著一個純金的撥浪鼓,咿咿呀呀地玩得不亦樂乎。
「笑?」
趙長纓轉過頭,看著阿雅,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老子現在這副模樣,要是讓以前那些死在我手裡的世家家主看到了,估計能直接氣得從棺材裡蹦出來。」
「行了,準備開始吧。」
阿雅把懷裡的小安寧遞給趙長纓。
「核平說了,這次直播的主題是『與民同樂』。你抱著安寧,更能展現大夏皇室的鐵血柔情。」
趙長纓熟練地接過女兒。
那雙原本可以輕易扭斷敵人脖子的大手,此刻輕柔地托著小丫頭的屁股和後背。
剛才還滿臉不耐煩的大夏暴君。
在抱住女兒的瞬間。
臉上的僵硬奇蹟般地融化了,眼角眉梢都掛上了一抹老父親獨有的寵溺的傻笑。
「爹爹的乖寶,等會兒看著那個黑乎乎的鐵盒子,給全天下的人笑一個好不好?」
趙長纓用冒著青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安寧嬌嫩的小臉蛋。
逗得小丫頭髮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
「十秒準備!」
墨非在攝像機後舉起了手,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
「九!八!」
整個太和殿廣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遠在萬里之外。
歐洲,霧都。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們,此刻正憋屈地擠在一個個破舊的酒館或者廣場上。
他們仰著頭。
死死盯著那些被大夏工程隊強行安裝在牆壁上的巨大黑白電視屏幕。
美洲的礦洞外。
成千上萬的勞工們,在寒風中裹緊了破舊的大衣。
他們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等待著那個將他們從奴隸深淵中解救出來的大夏最高神明的降臨。
「三!二!一!直播開始!」
墨非猛地按下了一個紅色的閘刀開關。
攝像機上的紅燈瞬間亮起。
那隻冰冷的機械巨眼,將趙長纓的畫面,化作看不見的電磁波,以光速傳遍了這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
全球幾十億人。
在同一時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用鋼鐵和火藥碾壓了舊時代的大夏暴君。
電視屏幕上。
趙長纓那張冷峻、剛毅、甚至帶著幾分狂傲的臉龐,占據了絕對的中心。
雖然他穿著喜慶的紅袍。
但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壓迫感。
依然穿透了模糊的黑白屏幕,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在霧都的一家酒館裡。
幾個曾經參與過叛亂的西方老貴族,看到趙長纓出現的瞬間。
嚇得手裡的啤酒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是他……就是這個惡魔……」
一個老貴族渾身發抖,聲音里透著刻骨銘心的恐懼。
趙長纓看著鏡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透出一股俯瞰天下的絕對霸氣。
他拿起桌案上那份趙核平寫好的賀詞。
清了清嗓子。
準備開始他人生中的第一場,也是最重要的一場「男主播」首秀。
「大夏的子民們,以及全球各地的屬臣們。」
趙長纓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朕,是大夏帝國的太上皇,趙長纓。」
「今天,是舊歲與新年的交替。也是大夏帝國,從蒸汽時代邁入電氣時代的全新紀元。」
趙長纓生硬地念著稿子。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莊嚴肅穆。
然而。
這場本該莊重、足以載入大夏史冊的歷史性直播。
卻在一個微小、不可控的意外中,徹底走向了另一個畫風崩壞的極端。
就當趙長纓剛念完開頭,準備進入正題的時候。
原本乖乖坐在他大腿上、正在玩著純金撥浪鼓的小安寧。
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小丫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胖乎乎的身體。
她那雙烏黑髮亮的大眼睛,委屈地皺了起來。
小嘴巴一扁。
「哇——!」
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毫無徵兆地。
在安靜的太和殿廣場上,在這場全球直播的鏡頭前,轟然炸響!
這哭聲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不僅瞬間蓋過了趙長纓那威嚴的賀詞。
甚至通過高音量的廣播信號,震得全球各地電視機前的觀眾們耳朵嗡嗡作響。
趙長纓猛地一愣。
他念稿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張剛剛端起來的、冷酷無比的暴君面龐,瞬間破功。
「乖寶,怎麼了?」
趙長纓立刻把手裡的賀詞扔到一邊。
他有些慌亂地低下頭,笨拙地拍著女兒的後背,試圖哄她開心。
「是不是這廣場上的燈太亮了,刺眼睛?」
「還是餓了?」
他那雙曾經握著加特林掃射千軍萬馬的鐵手。
此刻卻僵硬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然而。
還沒等趙長纓查明女兒哭泣的原因。
他突然感覺到。
自己的大腿根處,傳來了一陣詭異的、溫熱的濕潤感。
而且。
這股溫熱感,正在以一種迅速的蔓延態勢。
迅速穿透了他那件名貴、由江南最頂級的繡娘耗時三個月手工縫製的紅色絲綢馬褂。
趙長纓的身體。
在這一瞬間,僵硬得像是一尊被凍結的石雕。
他艱難地、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緩緩低下頭。
在黑白電視機的畫面中。
全球幾十億觀眾,清晰地看到。
那位威震天下、讓西方列強聞風喪膽的大夏暴君。
他那件鮮艷的紅色馬褂下擺處。
正在迅速地,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而罪魁禍首。
那個穿著紅肚兜的小福娃,正肆無忌憚地趴在太上皇的懷裡。
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完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囂張的一次「畫地圖」壯舉。
死寂。
整個太和殿廣場,陷入了比午夜墳場還要恐怖的死寂。
墨非站在攝像機後。
他長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太上皇……
在全地球人的面前。
被他的親閨女,給尿了一身?!
這特麼是何等炸裂的直播事故!
「這……這要不要切斷信號啊?」
旁邊的副導演已經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想要去拉電閘。
「別動!」
墨非一把按住他的手,咬著牙說道。
「現在切斷信號,豈不是欲蓋彌彰?太上皇要是怪罪下來,咱們倆的腦袋都得搬家!」
而在電視機前。
全球幾十億觀眾。
也在經歷了短暫的呆滯後,爆發出了一陣詭異的反應。
霧都的酒館裡。
那些原本嚇得發抖的西方貴族。
看著屏幕上那個褲襠濕了一大片的東方暴君。
他們想笑,卻又死死地捂住嘴巴,憋得臉色紫紅,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就會被大夏的暗探給抓走。
美洲的礦洞外。
勞工們面面相覷。
他們心中的那個神明般的無敵形象。
在這一刻,似乎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裂痕。
而作為當事人的趙長纓。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一身滴著黃色液體的龍袍。
再看看懷裡還在扯著嗓子大哭的女兒。
這位大夏的最高統治者。
這位在崑崙山深淵裡面對遠古機甲都不曾退後半步的鐵血狂人。
他。
慌了。
而且是徹徹底底地慌了。
趙長纓甚至忘了自己還在全球直播。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阿雅!老婆!快來救駕啊!」
趙長纓狼狽地大吼著,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無助。
「閨女尿了!這怎麼弄啊!這玩意兒漏水啊!」
他雙手像捧著一個危險的炸彈一樣,僵硬地托著小安寧的腋下。
生怕再有一滴不明液體落在自己的身上。
阿雅原本坐在旁邊。
看到這一幕,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毫無形象地捧腹大笑起來。
她一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邊熟練地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塊乾淨的尿布。
快步走到趙長纓面前。
「你吼什麼吼!」
阿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將女兒接了過來。
「平時讓你學著換尿布你嫌麻煩。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我這可是為了大夏的顏面啊!」
趙長纓委屈地指著自己的褲子。
「你看看,這可是全球直播!老子的殺氣全被這泡尿給沖沒了!」
他一邊抱怨著。
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桌子上抓起那份寫著新年賀詞的宣紙。
胡亂地在自己的褲子上擦拭著。
那份被趙核平熬夜寫出來的、莊嚴肅穆的治國綱領。
就這麼憋屈地,淪為了一塊擦尿的抹布。
在全球幾十億人的注視下。這位曾經殺人如麻的無敵暴君,不僅沒有發火,反而手忙腳亂地到處找尿布,嘴裡還心疼地哄著「乖女兒不哭」。大夏冷酷的形象,在這一刻碎成了一地溫馨的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