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冬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依舊驅不散空氣中的凜冽寒氣。
霍南琛帶著林西離再次來到熟悉的衛生院。
所有檢查做完,下午兩點,霍南琛拿著化驗報告。
他的目光掃過紙頁,上面每一項數值,在標準範圍內。
他看向林西離,語氣平穩,是醫生特有的腔調,卻又帶著點放鬆。
「徹底康復了,沒有復發,甲狀腺功能完全正常。」
「以後飲食可以恢復,不用再忌口海產品了。」
林西離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盯著報告單上那些代表健康的數字。
肩膀徹底松垮下來,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被無聲地吐出。
時近春節,衛生院裡看甲狀腺的人反而更多,排到樓道去了。
林西離注意到許多年輕面孔,他們大概只有長假,才能從工作的城市回家。
順便看看這個折磨人的「小毛病」,霍南琛要回診室繼續工作。
林西離不想進去打擾他,她轉身下樓,走向那棵巨大的龍眼樹。
南方的冬日的龍眼樹綠葉並未褪去,但沒夏天的時候那麼翠綠。
她找了張石凳坐了下去,石凳沁著骨子裡的涼,刺得皮膚生疼。
林西離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風衣,這件衣服在香江市經常穿的,鄉下的冬日要比城裡冷不少。
她坐在石凳上,安靜地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衛生院裡的人漸漸稀少。
霍南琛和張界醫生送走最後一個病人,脫下白大褂。
兩個人下樓時,一眼就看到了林西離,張界醫生心有神會的快走一步。
林西離依舊坐在那棵龍眼樹下,她微微蜷縮著身子。
鼻尖凍得通紅,露在外面的手,也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他眉心一擰,腳步立刻加快,大步走了過去。
林西離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了頭,視線正好撞進霍南琛深沉的目光里。
「怎麼不上去等?診室裡面沒有風。」
林西離站起身,試著活動著僵冷的手腳。
「今天人多,怕打擾你。」
不給他添任何麻煩,似乎早已是她的習慣。
霍南琛沒再說話,他直接動手,解開了自己大衣的扣子。
那是一件厚實的深灰色羊絨混紡大衣。
他上前一步,手臂繞過她的身後,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大衣,穩穩地披在了她肩上。
一股暖意混著乾淨的皂角清香,兜頭罩下。
寒氣瞬間被驅散,大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下擺垂到小腿。
羊絨的質料沉甸甸的,壓在她肩上,那重量,竟讓她感到無比心安。
林西離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推開。
「不用,我……」
「這裡一到傍晚開始更冷。」霍南琛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喙。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泛紅的手上,那雙手,曾穩穩握著解剖刀。
此刻卻在無意識地互相搓著,試圖取暖。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
用那隻屬於醫生的,溫熱乾燥、穩定有力的手掌。
將她冰涼的雙手,完全包裹了進去。
林西離指尖一顫,一股酥麻的戰慄從相觸的皮膚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的手很大,很暖,將她纖細冰涼的手指,嚴嚴實實地攏在掌心。
那股熱度,透過皮膚,順著血脈蔓延,一點點,滲入她身體的每個角落。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他卻不輕不重地握緊,不讓她掙脫。
「當醫生的,不管是臨床還是非臨床,都要保護好自己的手。」
霍南琛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
他的話,沒有任何曖昧,純粹是職業角度的提醒。
可這個動作本身,卻早已越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又一聲,在胸腔里擂鼓,臉頰燙得厲害。
幸好,冬日的冷風是最好的遮掩。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的臉,不敢看那雙能看透人心的墨黑眸子。
她只是低低地,順從地應了一聲:「嗯。」
她的手指在他溫熱的掌心裡,終於放鬆下來。
不再僵硬,冰涼的指尖,貪婪地汲取著他掌心的溫度。
一點,一點地回暖。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在這龍眼樹下,站了足足一分多鐘。
沒有多餘的語言,只有無聲的暖流,在緊握的雙手中靜靜傳遞。
直到他感到她手上的涼意徹底褪去,霍南琛才自然地,緩緩地鬆開了手。
「我們回去吧。」
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仿佛剛才的親昵,只是順手為之。
「好。」林西離低聲應著,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那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和體溫,她跟在他身後,走向停車場。
寒風依舊在刮,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
肩上有他的大衣,指尖有他的餘溫,兩股暖流匯合,將她牢牢護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寒冷。
她偷偷抬眼,瞥向前方那個挺拔清瘦的背影。
被人細緻地放在心上的感覺,她好像越來越貪戀了。
回到家,霍奶奶早已張羅了一大桌家常菜,香氣撲鼻。
每一道菜,都特意避開了辛辣刺激,都是林西離現在可以放心享用的。
雖然她不用忌口了,但是霍奶奶卻還是按照之前準備,這樣她覺得總沒錯。
飯桌上,霍奶奶的目光始終落在林西離身上。
她的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更有一種深切的、沉甸甸的期盼。
飯後,霍奶奶把林西離拉到客廳的舊沙發上。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又招呼剛洗完碗,從廚房走出來的霍南琛過來坐下。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表情,似乎有什麼重要決定即將宣布。
「西離的病,現在是徹底好了,南琛,你自己親口說的,如今健健康康的了!」
霍奶奶說完,她的目光又開始在並排坐著的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所以啊,這房間,不能再分著睡了!」
霍南琛:「……」
林西離:「……」
空氣陡然凝滯。
熱氣「轟」地一下衝上林西離的臉頰,她的耳根都燒得通紅。
她當然明白霍奶奶的意思,老人家,是盼著抱曾孫了。
可她……
她才剛調入法證部,半年的培訓期還有三個月,在職讀博的壓力,讀博最快也得三年才能畢業。
現在,卻要她考慮生孩子……
她理解老人家的期盼,她跟霍南琛就算是法律上夫妻,也得履行這段義務。
何況跟霍南琛生孩子,她內心並沒有出現抗拒,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霍南琛也感受到了這份無形的重壓。
他沉默了幾秒,說:「奶奶,不急,等她工作穩定一些,再說吧。」
「工作,工作,你們年輕人就知道工作!」
霍奶奶眉毛一豎,佯裝不悅地嗔怪。
「工作哪有個頭?什麼時候算徹底穩定?」
「那也可以先睡在一塊兒,培養培養感情嘛!」
「你看看你們倆,這都三個月了!」
「微信發過幾條?嗯?」
「電話呢?打過一個沒有?」
「俗話說得好,同床共枕,感情升溫最快了!」
霍南琛:「……」
林西離:「……」
霍奶奶的話,直白又尖銳。
它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們婚姻的真相。
沒有感情基礎,連最基本的日常交流都匱乏得可憐。
霍奶奶看著眼前兩個的悶葫蘆,她知道,光說不練假把式,老人家嘆了口氣,直接起身行動。
她從自己屋裡抱出一床嶄新的冬被,被子看起來就厚重又暖和。
她走到霍南琛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裡。
「喏,我就知道有這一出,我把你們房間的冬被都收起來了,就這一床厚的冬被了。」
「你們自己看著辦,奶奶年紀大了,熬不住,先去睡了!」
說完,她打了個哈欠,頭也不回,根本不給兩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間,「砰」地一聲,快速關緊了房門。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此刻誰也沒有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