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張德彪的咆哮還在耳邊迴蕩。
李建成握著冰冷的聽筒,久久沒有放下。
不到二十分鐘。
三輛黑色的奧迪A6,像三頭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駛入胡同,停在了史志辦那扇斑駁的朱紅大門前。
車牌,是清一色的市府機關號段。
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啟。
「咔噠。」
整齊劃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
院子裡的風,都仿佛停了。
一個身材臃腫、梳著油光鋥亮大背頭的男人,從中間那輛車上下來。
正是副市長,張德彪。
他背著手,看都沒看門口迎接的李建成,徑直走進了那間四處漏風的辦公室。
他的目光,嫌惡地掃過牆角發霉的青苔,掃過那扇糊著報紙的破窗戶。
最後,才落在李建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建成啊。」
張德彪的聲音,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輕蔑。
「這地方待久了,人會廢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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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也會跟著生鏽。」
他一屁股坐在李青雲剛剛搬過來的,唯一一把還算結實的椅子上。
秘書趕緊遞上保溫杯。
張德彪擺了擺手,沒喝。
他怕這破地方的水,有毒。
「紅星廠的改制,是市里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
張德彪十指交叉,放在自己滾圓的肚子上,官威十足。
「三千名下崗職工,嗷嗷待哺,等著這筆錢過年。」
「你李建成,倒好。」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一個公章,卡住了全市的經濟發展,卡住了三千個家庭的活路。」
「說吧。」
張德彪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你是不是對市委的決策有意見?」
「還是說,你想用這個,跟組織談條件,要挾著回省里去?」
一頂頂大帽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每一頂,都足以壓垮一個人的政治生命。
李建成站在原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子裡的拳頭,握得死緊。
青筋暴起。
他曾是封疆大吏,主政一方。
如今,卻要在這裡,被一個靠著趙家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副市長,指著鼻子教訓。
何其屈辱!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反駁。
但理智告訴他,此刻發火,就是中計。
就在這時。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張叔叔,您言重了。」
李青雲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從裡屋走了出來。
茶杯是缺了口的,茶葉是碎末。
但他端得很穩,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
「我爸這人,您是知道的,就是個老古板,太講原則。」
李青雲將茶杯輕輕放在張德彪面前的桌子上。
「他不是不想蓋章,是不敢啊。」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正是陳默剛剛找出來的那份清單複印件,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您看。」
「正是因為有大局觀,我爸才覺得這事透著蹊蹺。」
「這台機器,五十年代蘇聯老大哥援建的國之重器,評估報告上按廢鐵算。」
李青雲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章要是蓋下去。」
「往小了說,是瀆職,是國有資產流失。」
「往大了說……」
李青雲笑了笑,沒往下說。
但那意思,在場所有人都懂。
往大了說,那就是叛國!
張德彪臉上的肥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趙家在吞資產,吞得比誰都狠。
但他沒想到,李家這對父子,真能從幾十年前的故紙堆里,翻出這種要命的鐵證!
他拿起那份複印件,只掃了一眼。
那陌生的俄文和刺眼的中文翻譯,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扎得他眼角狂跳。
「荒唐!」
張德彪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茶杯里的水被震得潑了出來,濺濕了文件。
他一把抓起那份複印件,當著所有人的面,三兩下撕了個粉碎!
「幾十年前的一張廢紙,也能當證據?!」
他指著李建成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告訴你,李建成!我只看現在的資產評估報告!」
「那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張德彪把撕碎的紙屑,狠狠砸在李建成的臉上。
「明天早上九點!」
「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蓋好公章的文件!」
「否則,你就等著紀委的人,來找你喝茶吧!」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
像一場骯髒的雪。
李建成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李青雲卻不急不惱。
他慢條斯理地蹲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片一片地,將那些碎紙撿了起來。
他一邊撿,一邊頭也不抬地低聲說。
「張叔叔,別動氣。」
「這只是複印件。」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炸雷,在張德彪耳邊轟然炸響。
「原件,我嫌這破院子不安全,昨天就托人送到中辦宋叔叔那兒去了。」
李青雲抬起頭,衝著張德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說是建國初期的珍貴歷史檔案,請他代為『學術備案』。」
「您撕得開心就好。」
「回頭我讓宋叔叔再給我複印幾份。」
「宋叔叔……」
「中辦……」
張德彪邁出去的腳,猛地頓在了半空中。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中辦,宋衛民!
那個人的名字,在京城就是一個禁忌!
他死死地盯著李青雲臉上那抹刺眼的笑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毒蛇。
這個瘋子!
他竟然敢拿這種事去驚動中辦!
「好……好得很……」
張德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沒敢再放一句狠話。
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那背影,哪還有來時的囂張,分明是落荒而逃。
黑色奧迪絕塵而去。
張德彪一上車,就抓起車載電話,直接撥通了趙立的號碼。
電話那頭,趙立聽完匯報,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電流聲。
許久。
趙立的聲音才響了起來,陰冷得像是從冰窖里吹出來的寒風。
「用官場規矩壓不住他?」
「好啊。」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我不講規矩了。」
趙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通知紅星廠的孫雷。」
「讓他組織一下廠里的下崗工人。」
「明天,去史志辦門口,跟我們的李大主任,好好『討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