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金牙額頭上的汗,一滴滴滲出來,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許久。
那個聽不出男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他會來。」
聲音里,帶著一絲金屬般的冰冷和絕對的自信。
「準備好收錢。」
三天後。
博古齋,三樓。
厚重的窗簾,將午後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面。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卻虛假的光。
地上鋪著鮮紅的土耳其地毯,軟得能陷進腳踝。
長條桌上,擺著精緻的冷餐、香檳塔和高檔雪茄。
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端著酒杯,穿梭其中,壓低聲音,談論著動輒上億的生意。
空氣里,瀰漫著雪茄、香水和金錢混合發酵的獨特味道。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成功的微笑。
但那笑意,卻到不了眼底。
幾十雙眼睛,在水晶燈下交換著只有彼此才懂的信號,像一群準備分食的狼。
砰!
一聲巨響。
那扇價值不菲的紫檀木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身影,在一片金光閃閃中,逆著光走了進來。
金鍊子,金手錶,大墨鏡。
身後,還跟著四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像四座鐵塔。
正是李青雲。
他摘下墨鏡,粗俗的嗓門,像一把鐵刷子,狠狠地刮過這間雅致的拍賣廳。
「這就是拍賣會?」
「他媽的,怎麼連個洋妞都沒有?」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這個不速之客。
劉金牙臉上的笑容一僵,趕緊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那顆大金牙在燈光下閃著光。
「哎喲,李老闆!」
他點頭哈腰,聲音甜得發膩。
「低調,低調,這是雅集,雅集。」
李青雲根本不理他,大搖大擺地走到第一排,一屁股坐下。
四個保鏢,立刻在他身後站成一排,目光冰冷地掃視全場。
那股子暴發戶的囂張氣焰,壓得整個大廳都有些喘不過氣。
緊接著,一個穿著暗紫色長袍馬褂的老者,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正是那爺。
他手裡盤著一對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面無表情,眼神睥睨,仿佛全場的人在他眼裡,都是土鱉。
李青雲透過墨鏡的縫隙,飛快地掃了一眼。
角落裡,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身邊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翻譯。
那就是趙家用來抬價的「海外買家」。
也是這場戲裡,最重要的託兒。
跟在李青雲身後的陳默,裝作整理領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他微微側頭,嘴唇幾乎不動。
「李少,信號屏蔽器已啟動。」
「這裡,現在是一座孤島。」
劉金牙搓著手,像條哈巴狗一樣湊了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製作精美的號牌。
紅木底座,上面用黃金鑲著三個數字。
888。
「李老闆,這是您的號牌。」
他把號牌恭恭敬敬地遞到李青雲面前,然後附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更低。
「老闆,待會兒那個元青花,您受累,幫忙舉兩下。」
「不用您真掏錢,只要把價格,頂到兩億五就行。」
他指了指不遠處展台上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觀音。
「事成之後,這尊和田玉觀音,就是您的了。」
那玉觀音,燈光一照,溫潤通透。
實際上,是塊不值錢的俄羅斯料。
李青雲聞言,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
他伸出戴著金表的手,像拍自家下人一樣,在劉金牙那張肥臉上,輕輕拍了拍。
「兩億五?」
「你他媽看不起誰呢?」
劉金牙臉上的肥肉一顫,表情有些尷尬。
李青雲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傻子。
「爺今天高興。」
他用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給你頂到三個億!」
「夠不夠?」
劉金牙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那顆金牙都快從嘴裡跳出來。
狂喜。
無法抑制的狂喜。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夠!夠!太夠了!」
他猛地一躬身,那諂媚的姿態,恨不得當場給李青雲磕一個。
「您就是我的親爹!」
「不,是財神爺!」
李青雲滿意地收回手,不再理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劉金牙千恩萬謝地退下,跑回後台,立刻拿起一部內部電話,向那個神秘的聲音匯報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燈光,暗了下來。
一束聚光燈,打在鋪著紅色天鵝絨的拍賣台上。
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拍賣師,微笑著走上台。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博古齋頂級藏品私享拍賣會。」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是近代畫壇巨匠,張大千先生的潑墨山水《愛痕湖》!」
兩個旗袍美女,抬著一幅巨大的畫卷,緩緩走上台。
畫卷展開。
氣勢磅礴,色彩絢麗。
「起拍價,一千萬!」
拍賣師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每次加價,不少於一百萬!」
「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
「一千一百萬!」
「一千二百萬!」
「一千五百萬!」
場下的「富豪」們,像是打了雞血,爭先恐後地舉牌。
價格一路飆升,氣氛瞬間被點燃。
李青雲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幅畫,是蘇州一個姓李的高手仿的,成本不超過五萬。
場下舉牌的,至少有一半,是博古齋自己安排的託兒。
一場自導自演的狂歡。
幾輪真假難辨的激烈競價過後。
拍賣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潮紅。
他拿起拍賣槌,在手裡掂了掂,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各位!」
「接下來,就是我們今晚的壓軸重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大廳。
「流失海外一甲子,今朝終得歸故里!」
「元代青花『鬼谷子下山』圖大罐!」
「嘩」
拍賣台後方的巨大幕布,向兩側猛地拉開。
一束強光,從天而降,死死地釘在展台中央。
那個青花大罐,就在那束光里。
造型雄渾,胎質細膩,青花發色艷麗,畫工出神入化。
在燈光下,散發著一股妖異的,攝人心魄的光芒。
全場,一片死寂。
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坐在李青雲身旁的那爺,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盤在手裡的文玩核桃,在他那枯瘦的手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