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志辦,那座破敗的四合院。
夜色沉得像一塊生鐵。
空氣里滿是暴雨來臨前的土腥味,混雜著遠處工廠飄來的煤煙氣。
悶。
讓人透不過氣。
李青雲站在東廂房的屋頂上。
腳下是1998年的京城。
遠處燈火稀疏,大片的平房區像黑色的海浪,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
誰也想不到,十年後,這片黑色的海浪會被鋼筋水泥的叢林徹底淹沒。
現在的土路,會變成流淌著金錢的柏油馬路。
現在的破磚爛瓦,會變成每平米十幾萬的天價豪宅。
屋裡,燈火通明。
陳默弓著背,站在一張攤開的巨大地圖前。
他沒用電腦。
手裡是一把老舊的紅木算盤。
手指像抽搐的雞爪,飛快地撥動著算珠。
噼里啪啦。
那聲音,比窗外滾過的悶雷還要急促。
地圖是京城最新的城市規劃草圖。
當然,是1998年的舊版。
通過財政部劉大鈞的關係,「借」出來拓印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線、綠線,還有代表未開發區域的灰色陰影。
李青雲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地無聲。
他走到陳默身後,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越過陳默的肩膀,重重地點在地圖東邊,那片巨大的陰影區域。
「這裡。」
李青雲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在地圖上。
「未來,每一寸土,都是金子。」
陳默撥算盤的手停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上倒映著地圖上那片黑色的區域。
「李少。」
陳默的聲音又干又硬,像算盤珠子撞擊。
「這是東郊化工廠。」
「三年前就廢棄了。」
「土壤重金屬超標,地下水都是毒的。」
「附近的老百姓管它叫『毒地』。」
「除了老鼠,沒人去。」
李青雲笑了。
他當然知道。
再過不到一個月,一份代號「23號文件」的紅頭文件,將從紅牆大院裡發出。
徹底停止福利分房。
開啟一個用鋼筋水泥鑄就的黃金時代。
而腳下這片現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毒地」,十年後,將是全中國最昂貴的地標。
京城CBD。
未來的國貿三期,就建在這片廢墟之上。
「毒地?」
李青雲拿起桌上的鉛筆,在那片陰影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在別人眼裡是毒,在我眼裡,那是流油的肥肉。」
「陳默。」
「趙家那邊什麼動靜?」
陳默翻開手邊的一個筆記本。
「趙家雖然博古齋被封,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他們正在接觸市建委,想拿下北二環的一塊地。」
「那是塊熟地,周邊配套齊全,學校、醫院都有。」
「他們準備蓋京城第一個頂級豪宅項目,叫『龍御華府』。」
李青雲看了一眼地圖上北二環的位置。
確實是好地。
穩賺不賠。
可惜,格局太小。
趙家的眼光,也就停留在蓋幾棟樓賣錢這個層次了。
這一世,他要玩的,是城市運營。
是把一塊垃圾,變成皇冠上的鑽石。
「趙家還是有點眼光的。」
李青雲把鉛筆扔在地圖上。
「可惜,他們的眼光也就到這兒了。」
他一把扯下牆上的地圖,折好,塞進懷裡。
「走,看地去。」
第二天。
天陰得更沉了。
一輛破舊的皇冠計程車,在東郊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
車窗外,是連綿的鐵絲網。
鐵絲網後,是荒草叢生的廢墟。
巨大的煙囪像折斷的巨人手臂,歪斜地指向天空,黑洞洞的口子對著陰霾的雲層。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化學品氣味。
酸臭,焦糊。
「咳咳!」
計程車司機猛踩剎車,搖上車窗,像是見了鬼。
「兩位老闆,不能再往前了。」
司機指著前面一塊歪倒的警示牌,上面寫著「劇毒危險,禁止入內」。
紅漆剝落,像乾涸的血跡。
「這地兒,送我都不要,種莊稼都嫌有毒。您二位來這兒幹嘛啊?」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著李青雲和陳默。
一個穿得像暴發戶,一個像跟班。
這種組合,怎麼看怎麼不正常。
「前兩天還聽說,這片兒要建什麼商務區?嘿,開玩笑!」
司機吐了口唾沫。
「誰他媽來這兒辦公啊?嫌命長,來吸毒氣嗎?」
李青雲沒說話。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灌滿了鼻腔。
像是有一把生鏽的刷子,在肺葉上狠狠刷了一下。
他無視了那塊警示牌,徑直走到鐵絲網的破口處。
蹲下身。
抓起一把泛著油光的黑土。
土裡還夾雜著不知名的、亮晶晶的化學結晶體。
他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放在手心,用力碾碎。
那動作,不像是在碾碎一把土。
像是在握住未來的權柄。
像是在碾碎一個家族的命。
這刺鼻的氣味。
這劇毒的土壤。
在他李青雲眼裡。
是黃金。
更是給趙家準備的,最好的墳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回頭,看著車裡一臉呆滯的陳默。
「陳默。」
「把我們帳上所有的錢,一分不剩,全部抽出來。」
「包括從博古齋,從劉金牙那裡坑來的那筆。」
「給我,全部砸進去。」
陳默愣了一下。
「李少,那可是三個億。」
「全部?」
「全部。」
李青雲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賭徒上了賭桌,就要有梭哈的覺悟。
但這不叫賭。
這叫降維打擊。
「我要,拿下這塊『毒地』!」
「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它啃下來!」
當晚。
李青雲回到史志辦。
剛一進院子,就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氛。
李建成穿著一件舊背心,坐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一言不發。
石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頭,印著一行紅字。
《內參》。
「青雲。」
李建成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鏽。
他沒有抬頭,只是死死盯著那份文件。
「你今天,去東郊化工廠了?」
李青雲點了點頭。
「去了。」
「啪!」
李建成猛地一拍桌子。
那份內參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站起身,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那是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對政治風險的恐懼。
「你瘋了?」
「你要買那塊地?」
李建成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指著李青雲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國家的爛攤子!那是燙手的山芋!」
「你是不是嫌你爸我,在這史志辦的冷板凳上坐得太舒服?」
「想直接,送我去秦城監獄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