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槍口頂在老楊的眉心。
全場死寂。
暴雨砸在柏油路面上,噼啪作響。水汽在兩人中間升騰。
趙剛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骨發白。
雙管獵槍的擊錘已經扳下。只要壓下去,槍膛里的鐵砂就能把老楊的腦袋打成爛西瓜。
五千工人屏住呼吸。前排的幾個年輕人瞪大眼睛,手腳發涼。
蠍子動了。
軍靴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重重一碾。積水向四周炸開。
小腿肌肉繃緊如滿月彎弓。
雨幕中划過一道殘影。
唰。
破風聲切開密集的雨簾。
蠍子身形壓得很低,貼地滑行。右腿自下而上,如一柄開山戰斧般拔地而起。帶起一長串渾濁的水珠。
趙剛的視線里,一道黑影瞬間放大。快到根本來不及扣動扳機。
喀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在夜空爆開。
趙剛握槍的右手腕被硬生生踢成了反向九十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直接暴露在空氣里。
那把土製手槍脫手而出,打著旋兒飛出白玉橋的石雕護欄,撲通一聲掉進湍急的河水裡,沒了蹤影。
「啊」
趙剛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帶拉扯到了極限,變得尖銳刺耳。
左手死死捂著斷腕,雙膝發軟,重重跪倒在泥水裡。
他在地上滿地打滾。泥漿混著雨水,糊滿了那件黑色的橡膠雨衣。鮮血順著手腕流淌,在水坑裡散開一圈紅暈。
李青雲從卡車車頂一躍而下。
皮鞋踩進水坑,水花濺在西褲上。
一步。兩步。走到趙剛面前。
李青雲沒有半句廢話。
抬起那隻沾滿泥漿的意式手工皮鞋,對準趙剛的右側臉頰,狠狠踩了下去。
鞋底粗糙的紋路碾住趙剛的顴骨。
身體前傾。發力。
趙剛的腦袋被死死踩進渾濁的水坑裡。污水倒灌進鼻腔。氣泡咕嚕嚕地冒出來。
趙剛拼命掙扎。僅剩的左手胡亂抓撓著李青雲的褲腿,指甲在高級面料上劃出幾道泥印。
缺氧讓他翻起白眼。雙腿在地上胡亂蹬踹,像一條瀕死的泥鰍。
李青雲居高臨下看著腳下的趙剛。
殺意在胸膛里翻滾。
他只要腿上再加一分力,就能把這個雜碎的頸椎踩得粉碎。
李青雲把外放的戾氣一點點收了回來。
踩死一個嘍囉,輕而易舉。就像碾死一隻臭蟲。
收服眼前這五千名工人的心,把京鋼這個爛攤子盤活,才是這場仗真正的破局關鍵。
李青雲移開腳。
趙剛把頭拔出水坑。劇烈咳嗽。大口喘氣。嘴裡噴出泥水和血沫。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拖走。」
李青雲偏頭。
兩名黑衣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趙剛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後方的越野車拽去。
蘇清打著一把黑傘,從另一輛掛著省紀委牌照的車上走下來。她帶著幾名便衣。
接管了趙剛。一副銀晃晃的手銬直接銬住了趙剛的左手和腰帶。
李青雲轉身。
老楊還站在原地。渾身濕透。
那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藍色工裝緊緊貼在身上。瘦骨嶙峋的身體在冷風冷雨中瑟瑟發抖。剛才槍口頂腦門都沒退縮的老漢,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李青雲脫下身上那件價值數萬的高定黑色風衣。
雙手抓住衣領,抖開。
走上前。
把風衣披在老楊單薄的肩膀上。
幫老楊拉緊領口,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動作很輕。很穩。
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施捨。倒像是一個年輕的統帥,在巡視疆場,為拼殺歸來的老兵披上擋風避雨的戰袍。
李青雲後退半步。
面向五千名京鋼工人。
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雨水順著髮絲往下流,打濕了裡面的白襯衫,貼在結實的胸膛上。
他伸手拿過車頭的擴音器。
「抓蛀蟲,查貪腐,那是發改委和我父親的事!」
擴音器把聲音送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在空曠的西郊公路上迴蕩。
「但今天,讓你們吃上一口熱乎飯,是我李青雲的事!」
李青雲彎下腰。
對著風雨中的五千鋼鐵漢子,深深鞠了一躬。腰背彎下,姿態放到了最低。
直起腰。
手一揮。
「今天,肉包子,紅燒肉,管夠!」
這幾個字,比任何政工幹部的動員大口號都要管用一萬倍。
工人們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
沒有煽動。沒有打砸。沒有暴亂。
幾千名漢子在暴雨中鬆開了手。
噹啷。噹啷。
鋼管、生鏽扳手、鐵鍬、鐵棍。全被丟進了積水裡。金鐵交擊聲響成一片。
人群自發排成十幾條長龍。沒有一個人去爭搶插隊。隊伍整整齊齊排到卡車尾部。
劉強帶著幾十個中關村叫來的小伙子,站在貨車尾部,一筐接一筐地往下搬食物,一刻不停地分發。
老鉗工捧著兩個大海碗。一碗裝滿白胖的白面饅頭,一碗全是顫巍巍的紅燒肉。肉塊切得極大,醬汁濃郁。
他蹲在卡車輪胎旁邊。抓起一個饅頭塞進嘴裡,連嚼都沒嚼,直接順著嗓子眼咽了下去。
抓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塞進嘴裡。
雨水砸在海碗裡,濺起油花。
老鉗工嚼著嚼著,眼淚就混著雨水流進了嘴裡。鹹的。
幾個年輕工人靠在白玉橋的石雕護欄上,一手抓著肉包子,一手端著熱氣騰騰的肉湯。
哭聲在人群里蔓延開來。
不是委屈,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這半年,他們扛得太苦了。連老婆孩子都跟著受罪。
吃著肉,咽著淚。
雨夜裡的這場露天大排檔,場面慘烈,又透著一股讓人鼻酸的溫情。
老楊站在原地。
手裡捧著劉強剛塞給他的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包子很大,油水把白麵皮浸透了一大塊。散發著蔥花和豬肉的香氣。
老楊一口沒吃。
撲通。
老楊雙膝一軟。
在布滿石子和泥漿的柏油路面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泥水濺起半米高。
老楊膝行兩步,死死抱住李青雲的褲腿。
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著。
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蓋過了周圍所有人的咀嚼聲和雨水聲。
「李少!」
老楊仰起頭。花白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飯可以晚點吃,我們這幫老骨頭就算餓死也認了!」
老楊抓著李青雲褲腿的手指骨節凸起,用力到指尖發白。
「求您救救廠里的一號高爐吧!」
「內鬼把冷卻水的閥門砸爛鎖死了!」
「溫度降不下來,壓力表已經爆了!裡面全是鐵水啊!」
老楊的嗓音在風雨里劈了叉,帶著絕望的悲腔。額頭重重磕在李青雲的皮鞋上。
「高爐一旦熄火報廢,廠子就沒法煉鋼了!」
「京鋼就徹底死絕了啊!」
李青雲低頭看著跪在泥水裡的老楊。
夜空中,一道閃電劈過。
照亮了李青雲冷硬的側臉。
他伸手拉住老楊的胳膊,用力往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