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斯達克電子撮合系統的伺服器集群亮了。
凌晨四點十七分。東海岸。曼哈頓下城。
三筆賣單同時砸進盤口。
LRK。洛克重工。
第一筆。六千萬。市價。
第二筆。八千萬。市價。
第三筆。六千萬。限價十七塊五。
做市商的報價引擎被瞬間擊穿。買一到買五的掛單像積木一樣塌下去。
盤前交易量暴增四百倍。
暗池裡的算法交易機器人最先嗅到了血腥味。跟單程序啟動。賣出。賣出。賣出。
綠色的數字從屏幕頂端往下墜。
十八塊二。十七塊九。十七塊四。
三分鐘。跌了百分之四。
沒人知道空單從哪來的。三個帳戶註冊地分別在開曼、列支敦斯登和都柏林。三層殼公司嵌套。受益人信息欄填的是一家已經註銷的巴拿馬律所。
查不到。
乾乾淨淨的幽靈錢。
畫面一轉。
宛平。玉淵潭行宮賓館。芳菲苑西側休息室。
史密斯坐在棕色真皮沙發里。右腿搭在左腿上。古巴雪茄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菸灰垂了一截。沒彈。
落地窗的陽光打進來。切在波斯地毯上。把他半邊身子照得金黃。
他在看報紙。《華盛頓郵報》。頭版。標題是關於亞太經貿新秩序的社論。他自己授意寫的。
助理站在茶几旁邊。彎著腰。手裡捧著一台翻蓋手機。
「史密斯先生。CNN和路透社已經收到了我們的通稿。」
「念。」
「美方首席代表史密斯對中方的誠意表示嚴重關切。據知情人士透露,美方代表團已預訂明日返回華盛頓的航班。若二十四小時內無法達成框架性共識,入世談判將面臨無限期中止。」
史密斯把雪茄送到嘴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畫了個漂亮的圓環。
「機票訂了?」
「訂了。頭等艙。六個座位。明天下午三點。機場直飛杜勒斯。」
「好。」
史密斯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枚家族戒指。鉑金底座上的鴿血紅寶石在陽光下轉了一圈。
二十分鐘前他跟紐約通了電話。
對方是華爾街最老牌的投行掌門人之一。也是洛克重工董事局裡握著三個席位的影子人。
電話里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中國的金融牌照拿到手,洛克重工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就是你的。
第二句:不惜一切代價。
史密斯把戒指戴回無名指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玉淵潭的湖面薄冰未化。灰白色的。一隻灰鶴站在冰面上。單腿。一動不動。
他看著對面中方代表團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門關了整整一夜。
讓他們關著。讓他們吵。讓他們糾結。讓他們在恐懼和屈辱之間來回撕扯。
他見過太多了。
日本人簽過。韓國人簽過。泰國人簽過。墨西哥人簽過。
最終每一個人都會簽。
因為這個世界的規則只有一條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他轉身。對助理說:「再給中方傳一句話。」
「請說。」
「告訴李建成。明天下午五點。如果文件上沒有他的簽名。我不介意讓全世界知道。是中國人自己關上了這扇門。」
助理出去了。
史密斯重新坐回沙發。拿起雪茄。
他不知道八千公里外的納斯達克暗池裡。他家族的命脈正在一寸一寸地流血。
太平洋另一邊。
舊金山。光錐信託海外作戰室。
埃文租下的這間辦公室在金融區第四十七層。落地玻璃幕牆對著海灣大橋。景色很好。但沒人有心情看。
六個交易員坐在U型操作台前。都是埃文從華爾街各投行挖來的傭兵。按小時計費。簽了保密協議。不問僱主是誰。不問目的是什麼。只執行指令。
六塊屏幕。十二條K線。數據像瀑布一樣往下刷。
LRK的盤前報價已經跌破十七塊。
一個禿頂交易員摘下耳機。扭過頭看埃文。
「這是自殺式做空。洛克重工是五角大樓的一號承包商。動它?SEC明天就會踹門進來。」
埃文沒理他。手指在鍵盤上飛。
另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交易員咬著咖啡杯的邊沿。盯著屏幕上的持倉數據。
「不過他媽的說句實話。這家公司的資金鍊確實脆得像餅乾。百分之七十質押在花旗。誰幹的?這是把脖子主動伸進鍘刀底下。」
禿頂接話。「只要跌破十五塊。花旗的風控系統會自動觸發預警。跌破十三塊五——」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強制平倉。」
格子襯衫放下咖啡杯。搖頭。
「上帝啊。我不敢看明天的報紙了。」
衛星電話響了。
埃文接起來。聽了三秒。掛了。
他站起來。走到U型台中央。
「老闆的最新指令。」
六個人同時轉過頭。
「不用等開盤。走盤前大宗交易通道。把跌幅直接砸到他們警戒線的喉管上。」
禿頂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多少?」
「全部。」埃文把一根數據線插進加密U盤。「三號殼公司名下剩餘的一億兩千萬融券額度。一次性打完。」
操作台安靜了兩秒。
六個人同時落指。
鍵盤聲響成一片。密集。瘋狂。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賣單湧入暗池。
LRK的K線像一根被砍斷的繩子。直線墜落。
十六塊八。十六塊三。十五塊七。
花旗銀行的風控系統在十五塊四的時候彈出了第一道預警。
黃色的。
宛平。
李青雲站在那間老槐樹院子的偏房裡。
五塊屏幕掛在臨時釘上去的鐵架子上。陳默趴在摺疊桌前。筆記本連著三條加密線路。一條通矽谷。一條通香港。一條通開曼。
屏幕上的K線還在往下掉。
十五塊二。
李青雲站在屏幕正前方。大衣脫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他看著那根K線。
看了二十秒。
把煙折斷了。
斷成兩截。菸絲從指縫裡漏下去。灑在水泥地上。
「陳默。」
「在。」
「花旗的預警線是多少。」
「十五塊整。黃色預警。十三塊五。紅色預警。低於十三塊五。系統自動啟動強制平倉程序。」
李青雲抬手看了一眼表。
宛平時間下午四點三十一分。
距離史密斯給出的最後期限。還有二十九分鐘。
距離納斯達克正式開盤。還有四個半小時。
盤前的大宗通道已經把股價砸到了十五塊二。
但盤前畢竟是盤前。流動性不夠。量不夠大。真正的屠殺要等開盤。
二十九分鐘。
他需要在這二十九分鐘裡。讓史密斯知道一件事。
不是股價會不會跌。
而是——它能跌多少。
「把盤前的逐筆成交明細。截圖。」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跳了三下。截圖完成。
「發給誰?」
「史密斯的私人秘書。」
陳默的手停了。
「老闆。這等於直接告訴他是我們在做空。」
「我就是要告訴他。」
李青雲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枯槐樹的影子歪歪地投在院牆上。
「匿名發。用他看得懂的方式。」
他轉過身。
「截圖上附一句話。」
「什麼話?」
「十三塊五。」
三個字。
陳默咽了一下口水。手指落在鍵盤上。
加密郵件發出去了
玉淵潭行宮賓館。芳菲苑西側休息室。
史密斯剛換上一套深灰色高定西裝。袖扣是鉑金的。領帶夾是家族紋章款。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精神極了。
勝利者的模樣。
他抿了抿領帶。轉身。拿起助理準備好的講稿。
新聞發布會定在五點半。記者已經到了。CNN。路透社。美聯社。彭博。新華社也來了兩個人。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雪茄盒。
口袋震了。
右側褲兜。衛星電話。
他皺了一下眉。這個號碼只有三個人知道。
掏出來。翻開。
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郵件的推送通知。
他點開。
一張截圖。
納斯達克盤前交易。標的LRK。
綠色的K線從十八塊二直插十五塊二。
截圖下方。三個數字。
13.5。
史密斯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沒動。
窗外。玉淵潭的湖面上。那隻灰鶴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口袋裡的衛星電話又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
花旗銀行。風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