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燈打在蘇清身上。
白色的光。強烈。刺目。把她黑色的連衣裙映出一層冷調。
四百多人的目光聚過來。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端著酒杯等著看戲的。角落的幾名記者舉起了長焦鏡頭。
VIP席。第一排正中。沈修明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端起紅酒杯。晃了一下。杯壁上掛著暗紅色的液體。
他在笑。
李青雲盯著屏幕。看見了那個笑。
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的。一切盡在掌握的。
蘇清站在話筒前。沒有立刻開口。
她的目光掃了一遍台下。從左到右。從前排的名流到後排的媒體。最後落在右上方那塊實時行情大屏幕上。
GCAP。2.03美金。
還在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三頁紙。白色的。回形針在追光燈下反著光。
然後她的手動了。
左手捏住文件的上端。右手捏住下端。
撕了。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宴會廳里格外清晰。
紙片從她手中落下。像雪一樣。飄在舞台的紅毯上。
沈修明的酒杯停在嘴邊。沒有送進去。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變了。
台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嗡嗡的。像蜂巢被捅了一下。
蘇清沒有理會。她把右手伸進棉麻外套的內兜。摸到了那張對摺的A4紙。沒有拿出來。
她拿出來的是另一樣東西。
一塊拇指大小的金屬零件。銀灰色。邊緣有焊接的痕跡。
她把它放在演講台上。
金屬碰到木面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各位。」
蘇清的聲音不大。但穩。平穩到不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會有的聲音。
「這是我從青牛鎮微機室的伺服器主板上拆下來的。背面蝕刻的三個字母。NSA。我查了一下。這是美國國家安全局的設備標識。」
宴會廳里的嗡嗡聲停了。
像有人按了靜音鍵。
蘇清繼續說。
「兩周前。華盛資本向西南三個鄉鎮捐贈了四十六台電腦和配套伺服器。沈修明先生說。這是為了讓山裡的孩子有機會碰一碰網際網路。」
她停了一拍。
「我信了。我親手把那些設備搬進了教室。孩子們圍著我拍手。老師們流著淚。我以為我在做一件好事。」
她的目光轉向沈修明。
沈修明的酒杯放下了。擱在桌面上。指尖還搭在杯壁上。沒有鬆手。
「但三天前。我發現那些伺服器在裝機當晚。被連夜加裝了非標準晶片。數據回傳的目標IP位址。指向維吉尼亞州。」
她的聲音降了半度。
「維吉尼亞州沒有學校。沒有教育機構。只有一個地方。NSA總部。」
死寂。
兩秒。三秒。五秒。
然後有人站起來了。是前排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基金經理。
「蘇女士。你有證據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是一個正式的慈善場合。不是潑髒水的地方。」
另一個聲音跟上來。來自右邊第三排。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女人。
「就是。沈總為中國教育做了多少貢獻。你一個被光錐踢出來的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控。」
更多的聲音冒出來了。
「瘋了吧。」
「被開除了心態崩了。」
「哪個媒體放進來的。保安呢。」
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浪高過一浪。
李青雲看著屏幕。他的牙關咬著。但身體沒有動。
蘇清站在追光燈下。四面八方都是質疑聲和嘲笑聲。她的臉色白了一度。但腳步沒有退。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摸著那張A4紙的邊緣。
她沒有拿出來。
她不需要拿出來。因為她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沈修明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很緩慢。很從容。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理了理燕尾服的翻領。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表情。
「蘇小姐。」他的聲音不大。但壓住了所有的嘈雜。全場安靜了。「我理解你的情緒。和光錐的分歧讓你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但這種沒有實質證據的指控。對你自己的聲譽傷害更大。」
他轉向觀眾席。攤了一下手。
「各位。回頭我會讓法務部門出一份完整的設備採購與技術合規報告。清清楚楚。歡迎任何第三方審查。」
台下有人鼓掌。
沈修明轉回來。看著蘇清。語氣里多了一絲惋惜。
「蘇小姐。你累了。先下來休息吧。」
他偏了一下頭。眼神越過蘇清的肩膀。看向舞台側方。
四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從兩側走過來。步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直奔蘇清。
許冰的鏡頭晃了一下。她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什麼東西。但沒有動。她在等信號。
屏幕里。領頭的保安已經走到了蘇清身後一米的位置。伸出了手。
蘇清沒有回頭。她站在話筒前。眼睛看著台下烏泱泱的人群。看著那些剛才還在為沈修明鼓掌的臉。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李青雲見過的表情。
青牛鎮祖宅。木門被劈開的時候。她用碎碗劃開手腕。就是這個表情。
不退。
保安的手指即將碰到蘇清的肩膀。
李青雲站起來了。
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牆上。
「陳默。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