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門沒有鎖。
李青雲推開鐵門的時候。注意到這一點。
門軸剛上過油。沒有吱呀聲。
前院空著。葡萄架下的茶桌上放著一隻白瓷碗。碗裡泡著大棗和枸杞。水還是溫的。
不是父親的習慣。
李建成喝茶只喝鐵觀音。從不放棗。
李青雲把風衣搭在椅背上。站在前院裡。沒有出聲。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從廚房方向飄過來的。醬油。糖色。八角。
紅燒排骨。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廚房門口的過道里。
燈亮著。
蘇清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站在灶台前。右手拿著鏟子。左手捏著一小撮鹽。正往鍋里撒。
她的頭髮扎了一個很高的馬尾。後腦勺有幾根碎發垂下來。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灶台上除了排骨。還有一碟切好的蔥花。一盤涼拌黃瓜。電飯煲的燈亮著。米飯在悶。
蘇清沒有回頭。
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混在油煙機的嗡嗡聲里。
李青雲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
「許冰告訴我的。說你今天下午三點之後沒有安排了。」
她把鏟子放在鍋沿上。轉過身。
臉上沒有妝。眼睛有點紅。不是剛哭過的那種紅。是好幾天沒睡好落下的。
她看著他。
李青雲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廚房裡的熱氣在他們之間飄著。
蘇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排骨還有五分鐘。」
李青雲走進廚房。繞過她。拉開壁櫃。拿出兩副碗筷。放在灶台邊上。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蘇清看著他拿碗筷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五分鐘很長。也很短。
鍋里的排骨收了汁。蘇清關火。把排骨盛進一隻粗瓷大碗裡。
兩個人端著菜走到堂屋。
方桌上鋪著一塊格子布。也不知道蘇清從哪兒翻出來的。
排骨。黃瓜。米飯。一碗紫菜蛋花湯。
很簡單。
和光錐大廈頂層那些送不完的高端外賣比起來。寒酸得不像是幾百億資產掌門人該吃的東西。
李青雲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蘇清坐在對面。兩隻手疊在桌面上。看著他吃。
「怎麼樣。」
「咸了。」
蘇清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算不上笑。但比什麼表情都好看。
「你以前也這麼說。」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沒有談法案。沒有談沈修明。沒有談那一巴掌。沒有談那條「做你想做的」的簡訊。
什麼都沒談。
就是吃飯。
排骨確實有點咸。但李青雲吃了六塊。米飯添了一次。湯喝了兩碗。
蘇清只吃了半碗米飯。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吃。
碗筷放下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暗了。
黃昏的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打在方桌上。打在蘇清的手背上。
李青雲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睛。
十幾天。
從納斯達克的血戰到發改委的博弈。從宴會廳的對峙到凌晨六點的引爆。
他沒有睡過一個超過兩小時的覺。
身體的疲憊在這一刻湧上來。像退潮之後礁石上積蓄的水。一下子全漫了出來。
他聽到椅子腿在地面上輕輕颳了一聲。
蘇清站起來了。
腳步聲繞到了他身後。
然後一雙手。從後面。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一樣。
李青雲沒有睜眼。但他的身體有一個很微小的僵硬。持續了大概半秒。
然後那雙手收緊了一點。
蘇清的額頭。靠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髮根上。溫熱的。帶著廚房裡殘留的油煙味。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頭髮里。
「那一百億。從頭到尾一分錢都沒動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李青雲沒有回答。
「你讓我恨你。讓我打你。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和你決裂。就為了讓沈修明覺得你眾叛親離。」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肩膀。指節發白。
「許冰。是你安排的。從第一天就是。」
「從面試的時候。你就已經把一切都算好了。」
「你什麼都算好了。除了告訴我一句真話。」
李青雲睜開眼睛。
他沒有轉身。
「告訴你了。你演不出那種恨。」
蘇清的手停了一下。
「沈修明不是蠢人。」李青雲的聲音很低。很平。「他判斷一個人真假。不看行為。看情緒。你對我的恨。必須是真的。只有真的恨。才能讓他徹底放下戒心。」
蘇清沉默了。
很久。
然後她的手鬆開了他的肩膀。
李青雲以為她要走開。
但下一秒。那雙手從他的肩膀滑下來。環住了他的胸口。
蘇清把臉埋在他的脖子側面。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以後做惡人。帶我一個。」
李青雲低下頭。
他看著環在胸前的那雙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在青牛鎮屋頂滑倒時刮的。
他抬起右手。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沒有說話。
四合院裡很安靜。
黃昏的最後一點光。從屋檐下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