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後,李修遠剛在靜室中做完一次周天運轉。
洞府陣法之外略有動靜,神識一掃原來是墨羽真人,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袍子站在門外的薄雪裡。
修士自然無懼一般風雪。
李修遠身形一動,來到洞府門口。
墨羽露出一絲笑容:「悶了幾個月,再坐下去骨頭都快發霉了,不如今日去海天樓痛飲一番?」
李修遠想了想,沒有推辭。
他確實也閒得夠久了,且墨羽交友廣泛,常年混跡在坊市和散修圈子裡,消息靈通程度遠非那些官署中的文書能比。
跟他出去一趟,或許能聽到些別處聽不到的消息。
靈酒靈食在城中向來不愁客源,哪怕眼下風聲緊,酒樓里依然坐了不少客人,何況是海天樓這等名店。
墨羽挑了個高樓靠窗的位子,點了幾道靈膳,又吩咐上了一壺燃木酒。
酒液觸到舌尖時帶著一股乾澀的灼熱感,像火舌舔過乾燥的木柴表面,刺啦一聲擦出火星。
燃木酒確實不錯,好似體內一團柴火在燃燒,又透著一股痛快。
墨羽連喝了三杯,嘆了口氣道:「還是酒好,在家呆得實在煩悶,再不出來走動走動,怕要悶出毛病來。」
李修遠也飲了不少:「陣盟最近沒給你排什麼任務?」
墨羽回答:「都是一些基礎任務,煉製基礎陣器或者替換陣基。散修聯盟三教九流,我平日交遊廣了些,如今反而成了隱患,誰能想到呢。」
說罷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
李修遠明白他的意思。
墨羽和他境況相近,都是陣盟中人,但墨羽同時還掛著東海散修聯盟的身份,魚龍混雜的背景在平時算不上什麼,在眼下這個風聲鶴唳的時節,便自然而然地被排到了靠後的位置。
陣盟沒有明說不信任他,但那些要緊的崗位肯定輪不上他,說不定還沒李修遠在陣盟的地位靠前,因為李修遠已經能布設三階上品陣法,立下過幾次功勞,還有赤眉真人這位長老提點。
最優先的自然是鎮海殿和碧波閣修士,此前來聽千漪真君講法,暫時留在仙城的可不少。
兩人就著酒又吃了幾巡菜。
墨羽的話題從酒樓的靈食價格聊到仙城中近來的靈材行情,又說到城外獸潮最近的動向,李修遠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上幾句。
直到酒過三巡,墨羽的聲音才壓低了些,身子向前傾了傾,說:「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西面的指揮定了。」
李修遠放下筷子:「誰?」
「季凝霜,」墨羽說,「鎮海殿那位,金丹圓滿,元嬰真君的門下。」
李修遠倒是並不意外,季凝霜冰法強悍,足以壓制戰場,控制殺敵都算不錯,加上修為合適,重要的是元嬰真君弟子,誰敢不給幾分薄面,當上西面指揮,不足為奇。
其他人不知曉他與季凝霜的關係,不必多言。
「之前的指揮呢?」
「沒被查出問題,但也坐不住位子了。西面防線破成那樣,七八名金丹隕落,築基練氣死的更多。總不能一句陣盟出了內鬼就揭過去,總要有人擔起責任。
仙城給他留了體面,至於背後的懲罰就不是我們這些人能知道的了。」
李修遠點了點頭,西面在經歷那一場重創之後,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來收拾殘局。
墨羽談興上來:「她上任之後,動作不小,聽說西面城牆的布防整個換了一遍。原有的陣法節點她不光讓人重新校驗,還在前沿新增了幾套冰屬性的陣法。
那些陣法一旦布成,妖獸衝過來就得先趟過一片冰寒地帶,還能匯聚冰靈,增強戰力。」
李修遠掂量了一下這個消息的分量。
西面重新布防,季凝霜就動用了仙城和鎮海殿的庫藏,獨立於原來的護城大陣之外另鋪一道防線。
這樣的安排既彌補了原來的漏洞,也不再把全部信任放在陣盟一系的陣法上。
經歷過內鬼一事,這種做法,恐怕正是仙城高層樂於接受的。
至於陣盟一方也付出了不小代價,但由於是高級人才,諸多懲罰隱去不表。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聊了一陣,隨後又回到了城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瑣事上,城內金丹期增長法力的丹藥不可避免得上漲,靈藥也是如此。
李修遠不由感到慶幸,之前就果斷搜集了一百多份三張丹方所需的靈材。
現在若是再去萬斛樓或者黑市的余掌柜那裡,這價格恐怕上浮五成不止,那樣太虧了。
壺底見空時,屋外天色已經暗沉下來,兩人互相告別。
墨羽滿意地呼出一口熱氣,目光中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等這陣風聲過去,你我再聚。」
墨羽對於李修遠也是比較滿意的,他雖然交友廣泛,但是修為相近知曉分寸的卻是不多,兩人還有一個同僚的身份,一個陣道的共同話題。
李修遠回到洞府後,來到修煉靜室,至於靈酒蘊含的靈氣和酒意早就被無漏之身全部吸收。
他從空間倉庫的架子上取出一個玉瓶。
一縷極細的黑色絲線從瓶口緩緩飄出,如同一條在空氣中遊動的微小游蛇。
絲線通體漆黑,光澤幽深,靜浮在半空中,像是靈氣,又像異物,與尋常靈氣不同。
這縷精粹長約半寸,在法力的托舉下輕輕懸浮。
李修遠心念一動,一枚龍眼大小的圓丸從丹田中緩緩浮現,懸於他面前。
圓丸通體漆黑如墨,比玉瓶中的黑絲色澤更深。
元磁劍丸在他的丹田中溫養了許久,以金丹法力日夜浸潤,以神魂反覆勾連。
劍丸外觀如今看不出任何銳氣,如同一枚沉靜的金屬鐵丸。
法力凝成細密的絲線,將那枚元磁精粹層層包裹,牽引著它緩緩靠近面前的劍丸。
精粹與劍丸之間的距離一寸一寸縮短。
那道半寸長的元磁精粹被劍丸表面的引力緩緩吞入,逐漸融入劍丸的表面,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在接觸的瞬間便消失於深處。
元磁精粹與元磁劍丸本身親緣同根,精粹一入劍丸,便與原有的核心產生共鳴,那股引力在劍丸內部應和著,帶來一陣持續不斷的細微波動。
他能感知到劍丸在原本的基礎上,又凝練一絲,使得劍丸的結構比先前變得更加融洽。
完全融入煉化花費了將近十日。
李修遠將劍丸收回丹田,讓它重新沉入金丹下方,以金丹的法力和自身的氣息繼續浸染。
這枚劍丸原本就是他煉製之物,存于丹田溫養。
這些年煉入的元磁精粹也不少,使得元磁劍丸在三階極品之中,也當屬上乘。
劍丸的靈性會逐日漸增,與他的聯繫也會更加緊密。
如果說他防禦有著煉體肉身當作最後一層,那麼目前手中進攻的極致當屬元磁劍丸。
只需將法力注入劍丸,它便會在瞬息之間分化黑色流光飛出,速度之快遠勝尋常實體飛劍。
且元磁之力帶有一種粘滯和吸扯的特性,能讓敵方的金鐵類法寶在接近時受到干擾。
若劍丸不斷成長,甚至可以憑藉元磁之力強行偏轉或吸走對方的飛劍,那才是元磁劍丸真正可怖的地方。
此外,元磁對於五行的克制也是一大關鍵。
許多修士對於自身的法力屏障過於自信,元磁劍光對敵可謂長驅直入。
如今劍丸不是煉製之時融入九百九十九縷精粹那般簡單,結構趨於完善,煉入難度也在增加,故而每次花費約十日煉入後,需以法力浸潤神魂溫養一段時間,再煉入下一縷。
李修遠盤坐於蒲團之上,呼吸均勻緩慢,一次次的祭煉都只是極小的推進而已。
但是聚沙成塔,元磁劍丸也是在為將來突破四階沉澱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