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研究院,院長辦公室里。
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擺著一盆開得正艷的君子蘭。
但此刻,張院長卻完全沒有心情去欣賞這盆花。
他背著手,在這間並不算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腳下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頻率快得讓人心慌。
「還沒消息嗎?」
張院長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正在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的洛川。
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說洛川啊,這都發出去快一個多月了。」
「按照船期,加上那邊的清關、運輸,再到那個什麼……加州展覽會。」
「這時候,早該有動靜了啊!」
張院長是個沉穩的人,搞了一輩子技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洛川搞出來的那個「BMX小車」,那是部里掛了號的項目!
雖然不是什麼大國重器,雖然看著像是個給孩子玩的大玩具。
但洛川當初可是立了軍令狀的——這東西,能換外匯!能換大把大把的美金!
在這個國家急需外匯購買精密設備和糧食的節骨眼上,這個項目的成敗,直接關係到明年很多大項目的生死存亡。
「院長,您別急。」
洛川放下手裡的白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茉莉花茶葉。
他的神情淡然,眼神清澈,仿佛外面的風雪和屋內的焦灼都與他無關。
「好飯不怕晚。」
「美國那是資本主義社會,商業運作有一套他們的流程。」
「再說了,咱們這是新產品,是個顛覆性的東西。」
「讓子彈飛一會兒。」
洛川的話音剛落。
「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機要秘書小王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那是興奮,是激動,卻又夾雜著一絲深深的困惑和失望。
「院長!洛工!」
「來了!那邊的電報來了!」
「通過香港愛國華商霍先生轉過來的加急電報!」
轟!
張院長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竄了過去,一把搶過那張電報紙。
他的手都在哆嗦。
因為激動,更因為緊張。
在這個年代,一張跨越重洋的電報,每一個字都價值千金。
洛川依舊坐在沙發上,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張院長。
只見張院長的目光在電報紙上飛快地掃過。
先是眼睛一亮,甚至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但緊接著,他的臉色就垮了下來。
嘴角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靠在了辦公桌上。
「這……這算怎麼回事啊……」
張院長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拍,一臉的苦澀。
「怎麼了?」洛川問。
「你自己看吧。」張院長指了指電報。
洛川站起身,走過去拿起電報。
電文很短,全是解碼後的漢字,言簡意賅:
【驚艷!洛工之設計,於加州展覽引發轟動。】
【結構堅固,造型前衛,深受當地青年及極限運動俱樂部喜愛。】
【被譽為「來自東方的機械藝術品」。】
看到這兒,洛川微微點了點頭。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這個年代的美國,二戰後的「嬰兒潮」一代正好長成了青少年。
他們叛逆,追求個性,精力旺盛。
傳統的自行車對他們來說只是交通工具,太土了。
而BMX小輪車,那種為了越野、為了騰空而設計的狂野造型,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但是。
電報的後半段,卻是一盆冷水。
【然,經銷商顧慮重重。】
【此品類前所未有,市場前景不明。】
【且價格(含運費)略高,不敢貿然壓貨。】
【暫定試用單:50輛。】
【望後續改進成本,保持聯繫。】
50輛。
這就是最後的數字。
這就是那個被洛川寄予厚望、被部里領導翹首以盼的「創匯神器」,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五十輛……」
張院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無力地敲擊著:
「洛工啊,這……這叫好不叫座啊!」
「這批車是用特殊鋼材製作的啊!」
「那些特種鋼材,那些專門開模的輪胎,還有那些為了保證強度而特意調配的烤漆……」
「那都是真金白銀啊!」
「光是開模具的錢,這五十輛車賣出去,連個零頭都收不回來!」
「這要是傳到部里……」
張院長不敢往下想了。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年代,浪費國家資源,那是大罪過。
雖然部里領導信任洛川,不會說什麼重話。
但那些盯著洛川、嫉妒洛川的人呢?
比如那個之前專門造洛川謠的那個人?比如其他廠的競爭對手?
他們肯定會跳出來,陰陽怪氣地說:「看吧,我就說那是個玩具!浪費國家鋼材!不務正業!」
這種輿論壓力,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剛剛起步的項目。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暖氣管道里偶爾傳來的水流聲。
小王秘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兩位大佬。
然而。
就在張院長愁得快要薅頭髮的時候。
「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沉默。
洛川放下了電報紙。
他的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的沮喪,反而露出了一種……像是看到了獵物掉進陷阱里的笑意。
那種笑意,自信,從容,甚至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霸氣。
「院長。」
洛川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
「您在擔心成本?」
「擔心這五十輛車,會讓我們賠本?」
「廢話!」
張院長急得直拍大腿:
「我是當家的,我能不擔心柴米油鹽嗎?」
「這五十輛,那是杯水車薪啊!」
「不。」
洛川搖了搖頭,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院長,您的帳,算錯了。」
「這五十輛車,不是商品。」
「那是——種子。」
「種子?」張院長愣住了。
「對,火種。」
洛川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漫天飛舞的雪花,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美國那個地方。」
「那裡的人,特別是那些年輕人。」
「他們有一種很奇怪的心理——從眾。」
「只要有一個『孩子王』騎上了這輛車,只要他在街頭巷尾做出了一個酷炫的動作,引來了女孩們的尖叫。」
「那麼,第二天。」
「整個街區的孩子,都會哭著喊著讓父母給他們買一樣的車。」
「哪怕這車再貴,哪怕這車要排隊。」
「他們也一定要買!」
「因為這是潮流!是面子!是他們那個圈子裡的入場券!」
說到這,洛川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院長:
「那邊的反饋說,極限運動俱樂部很感興趣?」
「這就對了!」
「那些人,就是那個圈子裡的『意見領袖』!」
「這五十輛車,只要到了他們手裡。」
「只要他們騎著這車,在加州的陽光下,飛過幾個土坡,拍幾張照片,登在報紙上。」
「那就不再是五十輛的問題了。」
「那是五千輛!五萬輛!」
洛川的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這種強大的自信,這種仿佛已經看穿了未來迷霧的遠見,讓焦躁不安的張院長,竟然莫名其妙地鎮定了下來。
「洛川……」
張院長咽了口唾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總工程師:
「你……你真這麼有把握?」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萬一……萬一那些孩子不買帳呢?」
「沒有萬一。」
洛川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張電報紙,隨手摺疊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優雅。
就像是把那個龐大的美金市場,也一併裝進了口袋裡。
「院長。」
「通知車間吧。」
「這五十輛試用單,用最高的標準,最快的速度,給我做出來!」
「每一個焊點,都要像藝術品一樣完美。」
「每一層漆面,都要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們要讓那五十個拿到車的美國人,驚掉下巴!」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這不是一輛自行車。」
「這是來自東方的……魔法!」
「至於訂單……」
洛川冷笑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和獵人的狡黠:
「只要這第一槍打響了。」
「到時候,就不是他們想不想買的問題了。」
「而是……」
「我們想不想賣,以及——我們要賣多少錢的問題!」
紅星研究院的走廊里,靜悄悄的。
雖然是上班時間,但這裡的工程師們大多都在伏案工作,或者在實驗室里盯著數據。
那種專注和嚴謹,是這個時代的科研人員特有的氣質。
張院長跟在洛川身後,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他的腳步雖然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但眉頭依然沒有完全舒展。
畢竟,那是真金白銀的投入,那是部里的期望。
光靠洛川的一張嘴,一個「火種」的理論,雖然聽著熱血沸騰,但作為管理者,心裡的石頭還是沒能徹底落地。
「洛工啊……」
張院長快走了兩步,追上洛川:
「那個……咱們是不是還是得做點兩手準備?」
「這五十輛發走之後,生產線是不是先停一停?」
「那套模具……要不要先封存?」
「免得占著工具機,影響其他任務?」
這就是這個時代幹部的局限性。
穩妥,是第一位的。
不見兔子不撒鷹,是他們的生存法則。
洛川停下腳步。
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樓下那個正在忙碌的試製車間。
那裡,工人們正在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批新零件。
那是為了BMX配套的加強型輪轂。
「院長。」
洛川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停?」
「為什麼要停?」
「不僅不能停,還要備料!」
「備足五百輛……不,五千輛的料!」
「什麼?!」
張院長嚇了一跳,聲音都在空曠的走廊里有了回音:
「五千輛?!」
「洛川你這是要瘋啊!」
「現在訂單才五十輛!你讓我備五千輛的料?」
「這要是砸在手裡,那就是幾十噸的鋼材啊!那是犯罪啊!」
「到時候部里查下來,我也保不住你啊!」
張院長急得直跺腳。
他覺得洛川太飄了。
雖然有才華,雖然之前的打火機項目成功了,但這可是自行車啊!是大件!
「院長。」
洛川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麼的雲淡風輕。
「您聽說過一句話嗎?」
「讓子彈飛一會兒。」
「子彈?」張院長一愣。
「對。」
洛川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開槍的手勢:
「剛才那封電報,就是我們打出去的第一槍。」
「槍響了。」
「但子彈要擊中目標,需要時間。」
「這不僅是距離的問題,更是發酵的問題。」
洛川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這五十輛車,漂洋過海到了美國,分發到那五十個『種子用戶』手裡,需要時間。」
「他們騎著車去炫耀,去比賽,去吸引眼球,需要時間。」
「那些經銷商看到商機,看到孩子們揮舞著鈔票排隊,再發電報回來追加訂單,也需要時間。」
「這個過程,就是子彈飛行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做的,不是驚慌,不是撤退。」
「而是——把槍膛擦亮,把下一發子彈推上膛!」
說到這,洛川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如果我們現在停了。」
「等那邊的訂單像雪花一樣飛過來的時候。」
「我們拿什麼給人家?」
「讓人家等?等我們重新開模?等我們重新備料?」
「商場如戰場!」
「那時候,那股子熱乎勁兒就過去了!」
「我們會把好不容易點起來的火,親手給澆滅!」
「所以……」
洛川走到張院長面前,眼神堅定地看著這位為了國家工業操碎了心的老人:
「院長,信我一次。」
「這一次,我們賭的不是幾十噸鋼材。」
「我們賭的,是中國製造在世界高端市場上的——定價權!」
「只要我們手裡有貨,只要我們的產品夠硬。」
「到時候,那些傲慢的美國人,就會求著我們賣!」
「甚至為了搶貨,他們會主動加價!」
「您擔心的那些成本,到時候……也就是一輛車溢價部分的零頭罷了。」
張院長看著眼前的洛川。
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狂妄,不是衝動。
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智慧,一種掌控全局的霸氣。
那種感覺,就像是當年他在戰場上,看著首長在地圖前指揮千軍萬馬一樣。
雖然還沒看見敵人,雖然還沒聽見炮響。
但那種「必勝」的信念,已經感染了每一個人。
「呼……」
張院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仿佛做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好!」
「洛川!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了!」
「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瘋一把!」
「備料!」
「我這就去簽批條!」
「我也去部里當說客!去跟那幫管物資的鐵公雞吵架!」
「哪怕是把我的老臉豁出去,我也給你把這一萬輛的料給弄來!」
張院長咬著牙,眼睛裡也燃起了一團火:
「但是洛川,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這要是真砸了……」
「要是砸了。」
洛川淡淡一笑,接過了話茬:
「我辭職。」
「我去掃大街,我去掏大糞。」
「我把工資、獎金全都賠給廠里。」
「絕不讓您擔半點責任。」
「說什麼屁話!」
張院長一瞪眼,那是真的生氣了:
「我是那種怕擔責任的人嗎?」
「要是砸了,咱們爺倆一起去掃大街!」
「我給你推車,你給我掃地!」
「走了!幹活去!」
張院長擺了擺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背影,雖然有些佝僂,但卻透著一股子決絕和悲壯。
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幹部。
雖然保守,雖然謹小慎微。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國家利益面前,他們有著敢於把身家性命都壓上去的勇氣和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