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行政樓頂樓。
這裡有一個專門的小禮堂。
平時用來開各種中高層幹部的會議,偶爾也用來搞一些內部的聯歡活動。
而在小禮堂的最後方,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
放映室。
此時,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
整個廠區都在為了最後的生產任務而忙碌著。
但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子裡,卻正在進行著一場精細到令人髮指的「戰前準備」。
「嗤——嗤——」
許大茂手裡拿著一塊從家裡偷出來的、平時根本捨不得用的鹿皮巾。
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台德國放映機的鏡頭。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那鏡頭明亮得沒有一絲灰塵,直到透過鏡頭能清晰地看到裡面精密的光學結構。
「老夥計……」
「今天可全靠你了。」
「一定要爭氣!千萬別卡帶!千萬別斷片!」
許大茂一邊擦,一邊對著機器碎碎念。
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他在宣傳科能找到的最乾淨、最體面的工作服。
雖然還是那一身藍,但他特意把領口洗得發白,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就連頭髮,也再次用水壓了壓,確保每一根髮絲都服服帖帖。
這哪裡是個放映員?
這簡直就是國宴上的服務生!
擦完機器。
許大茂並沒有閒著。
他轉身走進了小禮堂。
看著那一排排硬邦邦的木頭椅子。
許大茂皺了皺眉。
「不行。」
「這椅子太硬了。」
「領導們那是坐辦公室坐慣了沙發的人,坐這玩意兒兩個小時,那屁股不得坐麻了?」
「屁股不舒服,心情能好嗎?」
「心情不好,電影再好看也得打折扣!」
想到這。
許大茂一咬牙,從那一堆設備箱子裡,掏出了幾個東西。
那是他中午特意跑回家,從自家炕上扒下來的棉坐墊!
雖然花色有點土,是大紅大綠的牡丹花圖案。
但勝在厚實!勝在軟乎!
「第一排……中間這三個位置……」
許大茂像是布置作戰陣地一樣,把那幾個坐墊,端端正正地擺在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
那是給楊廠長,還有那兩位部里來的幹事留的「C位」。
擺好坐墊後,他還上去坐了坐,試了試舒適度。
「嗯……還行。」
「雖然比不上沙發,但也比木頭板子強多了。」
做完這一切。
許大茂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網兜。
裡面是一個嶄新的暖水瓶,還有一包雖然不算頂級、但也絕對拿得出手的茉莉花茶。
這是他自費買的。
為了這次翻身仗,他也是下了血本了。
他在第一排前面的小桌子上,擺好了三個白瓷茶杯。
每個杯子裡,都預先放好了適量的茶葉。
只等領導一進門,開水一衝。
茶香四溢。
那種賓至如歸的感覺,瞬間就能把檔次提上去!
「這叫什麼?」
許大茂站在第一排,環視著這個被他精心布置過的「戰場」,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這就叫——私人訂製!」
「這就叫——絕對優待的服務!」
「我就不信,我都做到這份上了,領導還能不感動?」
「還能不覺得我許大茂是個有眼力見兒、會辦事的人才?」
一切準備就緒。
許大茂回到了放映室。
他把那兩盤珍貴的膠片,裝進了放映機。
先把《列寧在1918》裝上去。
這段是重頭戲。
必須放在前面,必須在領導精力最旺盛、興致最高的時候放出來。
至於那部朝鮮的苦情片,那是用來收尾的,用來「升華主題」的。
許大茂站在放映窗口前。
透過那個小小的方形窗口,看著下面空蕩蕩、黑漆漆的禮堂。
他的心情,既緊張,又亢奮。
就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狙擊手,正在等待著獵物走進他的射程。
「剛才聽劉秘書說……」
「楊廠長陪著部里的領導,剛視察完一車間。」
「那劉海中那個蠢貨,肯定又帶著他那兩個傻兒子在那兒裝腔作勢了吧?」
許大茂冷笑一聲。
他能想像得到那個畫面。
劉海中為了表現,肯定會把車間搞得雞飛狗跳,甚至可能會當著領導的面訓斥工人,以此來顯示他的「嚴格管理」。
「蠢貨!」
「那是給領導上眼藥呢!」
「領導視察,要的是祥和!要的是團結!要的是熱火朝天!」
「你搞得跟個集中營似的,領導能高興?」
「看著吧……」
「等領導帶著一肚子氣,從車間裡出來。」
「來到我這溫暖、舒適、還有好電影看的小禮堂。」
「這一對比……」
「那就是冰火兩重天啊!」
「那就是地獄和天堂的區別啊!」
許大茂的手,輕輕撫摸著放映機的開關。
眼神變得陰鷙而貪婪。
「這一次……」
「我一定要贏!」
「只要伺候好了這一場。」
「只要那個部里的領導誇我一句。」
「我就不信,楊廠長還好意思讓我去下鄉?!」
「我就不信,我還回不到這充滿了油水和權力的軋鋼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突然。
走廊里傳來了一陣雜亂而沉穩的腳步聲。
還有幾聲低沉的交談和笑聲。
來了!
許大茂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立刻拿起暖水瓶,衝進茶杯里。
隨著開水注入,一股濃郁的茉莉花茶香,瞬間在禮堂里瀰漫開來。
緊接著。
禮堂的大門被推開了。
楊廠長滿面春風地引著兩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幹部走了進來。
「來來來,王幹事,趙幹事。」
「咱們視察了一天,也都累了。」
「這邊請。」
「咱們廠雖然條件簡陋,但這小禮堂還是能坐坐的。」
「正好,讓宣傳科給咱們放個電影,放鬆放鬆。」
那兩位幹事顯然也是有些疲憊了,一邊解著風紀扣,一邊笑著點頭。
當他們走到第一排。
看到那幾個明顯是精心準備的軟坐墊。
聞到那撲鼻而來的茶香。
再看到那個正站在旁邊,腰彎得像個大蝦米、臉上掛著謙卑笑容的許大茂時。
那個領頭的王幹事,眼睛亮了一下。
「嚯!」
「老楊啊,你這工作做得夠細緻的啊!」
「這還專門準備了墊子?還有熱茶?」
楊廠長也是一愣。
他可沒安排這一出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許大茂。
只見許大茂趕緊上前一步,用那種極度恭敬、卻又不失分寸的聲音說道:
「廠長,各位領導。」
「我是廠里的放映員許大茂。」
「我看天冷,領導們視察工作辛苦。」
「就自作主張,從家裡拿了幾個墊子,給領導們暖暖身子。」
「這茶也是剛泡好的,您幾位嘗嘗,潤潤嗓子。」
楊廠長深深地看了許大茂一眼。
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讚賞。
「好!好啊!」
「還是咱們的同志貼心啊!」
王幹事一屁股坐在那軟乎乎的墊子上,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哎呀……這就叫雪中送炭啊!」
「這小同志,不錯!有眼力見兒!」
這一句「不錯」。
聽在許大茂的耳朵里。
簡直比那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動聽!
比那金元寶掉在地上的聲音還要悅耳!
成了!
第一步,成了!
「謝謝領導誇獎!為領導服務是應該的!」
許大茂壓抑著心頭的狂喜,並沒有表現得太輕浮,而是適時地退後一步:
「那……咱們這就開始?」
「今兒個給領導們準備的,是一部經典的片子。」
「保證讓領導們看著解氣!看著過癮!」
「好!開始吧!」
隨著楊廠長大手一揮。
許大茂轉身跑回放映室。
「咔嚓。」
燈光熄滅。
「嗡——」
放映機啟動。
一束雪白的光柱,劃破黑暗,打在了銀幕上。
那光柱里飛舞的塵埃,仿佛都在為許大茂的野心伴舞。
隨著激昂的音樂響起。
《列寧在1918》那熟悉的畫面,出現在銀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