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窗外。
寒風依舊。
鄰居們聞著這股味道,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則是滿腹狐疑。
「這閻家……是不是發橫財了?」
「該不會是……幹了什麼缺德事吧?」
「噓!別瞎說!人家兒子現在是幹部!那是採購科的肥缺!」
「哎……真是世道變了,好人受窮,壞人享福啊……」
這一夜。
閻家的煙囪里,冒出的不僅僅是油煙。
更是欲望燃燒後的灰燼。
次日清晨。
冬日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慵懶的欺騙性。
看著亮堂,照在身上卻沒半點溫度。
中院的水池邊,是四合院早晨最熱鬧的情報交換中心。
大媽們端著臉盆,一邊刷牙洗臉,一邊交換著昨天晚上的「重大發現」。
「聽說了嗎?昨晚前院那味兒……」
「那哪能沒聽說啊?我家那小子饞得直哭,非鬧著要吃燒雞!」
「你說這閻老摳是咋了?撿著金元寶了?」
「我看啊,八成是那個閻解成在廠里撈著了……」
就在大伙兒議論紛紛的時候。
前院的月亮門處,走來了一個人。
那一瞬間。
整個水池邊,突然安靜了下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目光,不管是刷牙的、洗臉的、還是倒尿盆的,全都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個人身上。
那是閻解成。
但他又好像不是閻解成。
以前的閻解成,穿的是什麼?
是他爹穿剩下的、改小了的舊中山裝,袖口磨得起毛,領口泛著油光,褲子上還打著兩個顯眼的補丁。
腳上踩的是千層底布鞋,後跟都踩塌了。
整個人看著就是一副縮頭縮腦、沒精打采的窮酸樣。
可今天?
眼前的這個人,仿佛是從畫報里走出來的「新青年」!
只見閻解成,穿著一件嶄新的、筆挺的、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藍色滌卡中山裝!
滌卡!
也就是的確良卡其布!
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那就是面料界的「愛馬仕」!
它不像棉布那樣容易皺,也不像粗布那樣拉人。
它挺括!有型!還帶著一種微微的反光!
穿在身上,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十倍不止!
這還不算完。
往腳看。
那是一雙黑得發亮、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頭皮鞋!
這鞋走起路來,那可是「咯噔、咯噔」帶響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鄰居們那顆羨慕嫉妒恨的心尖上。
再看頭上。
頭髮梳成了那種時髦的大背頭,抹了頭油,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這一身行頭。
少說也得四五十塊錢!
那是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啊!
「吸溜……」
正在刷牙的鄰居老張,一不留神把牙膏沫子給咽了下去。
他顧不上噁心,瞪大了眼睛看著走過來的閻解成:
「這……這是解成?」
「我的乖乖……這還是咱們院那個閻解成嗎?」
閻解成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手裡端著一個嶄新的搪瓷臉盆,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了水池邊。
他並沒有急著接水。
而是先伸出手,假裝不經意地彈了彈那件滌卡上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雖然是二手但依然很扎眼的上海牌手錶。
「哎呀,都七點了。」
「得抓緊了,廠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簽字呢。」
閻解成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那種拿腔拿調的勁兒,簡直比廠長還要廠長。
「喲!解成啊!」
老張終於忍不住了,湊了過來,伸手想摸摸那件衣服,又有點不敢,生怕給摸髒了:
「你這……這衣服真氣派啊!」
「這料子,是滌卡的吧?」
「還有這皮鞋……嘖嘖嘖!」
「你這是……發大獎金了?」
老張這一問,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閻解成微微一笑。
那種笑容里,充滿了暴發戶特有的優越感,還有一種「你們這幫土包子沒見過世面」的不屑。
「嗨,張叔,瞧您說的。」
閻解成甩了甩頭,油光鋥亮的髮型紋絲不亂:
「什麼獎金不獎金的。」
「這就是——工作服!」
「工作服?!」
周圍的人都驚了。
誰家工作服發滌卡中山裝?還發皮鞋?
軋鋼廠什麼時候這麼闊氣了?
「是啊。」
閻解成一臉的理所當然,開始了他那拙劣但卻極具煽動性的凡爾賽表演:
「您也知道,我現在是在後勤處採購科。」
「那是咱們廠的門面!」
「平時經常要出去跟兄弟單位搞聯絡,或者去部里送個文件啥的。」
「代表的那是咱們紅星軋鋼廠的形象!」
「要是還穿以前那樣,那不是給楊廠長丟人嗎?不是給咱們工人階級抹黑嗎?」
「所以啊……」
閻解成拍了拍胸口,發出「啪啪」的脆響:
「這都是為了工作需要!」
「為了維護集體的榮譽!」
「雖然這鞋有點磨腳,這衣服有點緊,但我必須得穿啊!」
「這叫——責任!」
如果不看他那副得瑟的嘴臉,光聽這話,還真以為他是個忍辱負重的好幹部呢。
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誰啊?
「呸!還責任!」
許大茂正好也出來倒尿盆。
他站在自家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同類,他太清楚閻解成這身皮是怎麼來的了。
「那是偷來的!」
「是賣了國家的銅換來的!」
「還為了工作需要?我看你是為了裝大尾巴狼需要!」
許大茂心裡罵著,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
他現在走的是「蟄伏」路線,是「文化人」路線,不屑於跟這種即將完蛋的蠢貨一般見識。
但其他鄰居不知道啊。
他們被閻解成這一通忽悠,那是真的信了。
「哎喲,還是解成有出息啊!」
「採購科就是好啊,油水足,待遇好!」
「三大爺這是熬出頭了啊,以後等著享福吧!」
聽著周圍人的恭維和羨慕。
閻解成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踩在了雲彩上。
爽!
太爽了!
這就是人上人的感覺嗎?
這就是被全院人仰視的感覺嗎?
以前他走在院裡,那是誰都能踩一腳的爛泥。
現在?
他是幹部!是金龜婿!是全院最靚的仔!
「行了,各位忙著,我先洗了。」
閻解成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流沖在他那雙白嫩的手上。
他甚至從兜里掏出了一塊帶著香味的香皂!
要知道,這年頭大部分人都是用胰子或者臭肥皂。
香皂?那是娘們兒才用的奢侈品!
就在閻解成洗得正歡的時候。
閻埠貴也背著手出來了。
今天的閻埠貴,雖然沒穿新衣服,但他鼻樑上那副眼鏡,卻是換了個嶄新的鏡框。
而且他手裡拿著的那個茶缸子,也不是以前那個掉了瓷的破爛貨,而是一個嶄新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大茶缸。
看到兒子被眾人簇擁著,閻埠貴那張老臉笑成了菊花。
他咳嗽了一聲,走了過去。
「咳咳,解成啊。」
閻埠貴故意板著臉,裝出一副嚴父的模樣: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做人要低調!」
「雖然你是幹部,雖然你有待遇。」
「但在院裡,咱們還是普通群眾嘛!」
「別顯擺!要注意影響!」
這話說的,那是明貶實褒。
名為批評,實為炫耀!
「是是是,爸您教訓得對。」
閻解成趕緊點頭,配合著老爹演戲:
「我這不是……這不是張叔問起來了嗎?」
「我也想低調啊,但這實力……它不允許啊!」
「哈哈哈哈!」
父子倆這一唱一和,把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嘴臉演繹得淋漓盡致。
周圍的鄰居們雖然跟著笑,但那笑容里,多多少少帶點酸味,帶點嫉妒。
還有一絲……對於這種暴發戶行徑的鄙夷。
不就是有倆臭錢嗎?
得瑟什麼呀!
然而。
閻家父子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浸在那種即將「蓋小樓、娶媳婦、走上人生巔峰」的美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