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扶著糞車,看著那黑漆漆的坑洞。
突然。
「哇——!」
他張開嘴,乾嘔起來。
吐出來的不僅僅是胃裡的酸水。
還有他那破碎的自尊,那可笑的野心,以及那再也回不去的、風光無限的昨天。
他劉海中。
完了。
徹底變成了這紅星軋鋼廠里,最低賤、最被人瞧不起的——掏糞工。
而在遠處的高樓上。
楊廠長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渺小的、佝僂的身影,冷冷地哼了一聲。
「想當官?」
「那就先學會怎麼當個人吧。」
這一天,紅星軋鋼廠的西區,多了一個穿著舊棉襖、拿著掃帚、一邊掃地一邊抹眼淚的胖老頭。
他的背影,成了這個冬天裡,最諷刺的一道風景。
如果說,廠里的處分是抽在劉海中臉上的一記耳光。
那麼,回到四合院後的遭遇,就是插在他心口上的一把尖刀。
傍晚時分。
劉海中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一身臭氣地回到了南鑼鼓巷95號院。
他不敢走正門,特意繞了一圈,趁著大家都在做晚飯的空檔,像個賊一樣溜進了後院。
但他那身在廁所里薰陶了一下午的味道,那是順風臭十里,根本藏不住。
「哎喲!這是誰家把糞坑炸了?」
「怎麼這麼臭啊?」
前院的三大媽捂著鼻子喊了一嗓子。
劉海中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一頭鑽進了自家的屋裡。
「砰!」
門被關上了。
屋裡沒有生火,冷鍋冷灶。
二大媽正坐在炕沿上,頭髮亂蓬蓬的,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個存摺本。
而在她對面。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兄弟,正像兩頭餓狼一樣,紅著眼睛,盯著親媽手裡的那個本子。
這爺仨都在家。
光天和光福因為在車間打架鬥毆、加上是劉海中的幫凶,也被廠里停職反省了,雖然沒開除,但也被罰了款,還要寫檢查。
這一肚子邪火,正沒處撒呢。
見劉海中回來,二大媽像是看見了救星,又像是看見了仇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頭子啊!你可算回來了!」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啊!」
「咱們家……咱們家也要完了啊!」
劉海中被這哭聲吵得腦仁疼,他把掃帚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問道:
「哭什麼喪!我還沒死呢!」
「廠里的處罰決定……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了!全知道了!」
二大媽把一張蓋著紅章的單子拍在桌子上,那是保衛處送來的《退賠通知單》。
「你看看!你看看這上面的數!」
「一千二百塊!」
「說是你這麼多年貪污受賄、還有光天光福打傷工人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
「還要沒收咱們家的『非法所得』!」
「一千二啊!老頭子!這是要割我的肉啊!」
二大媽哭天搶地,那是真傷心。
她這一輩子,除了伺候這三個爺們兒,最大的愛好就是存錢。
那存摺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是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她給大兒子劉光齊攢的家底。
現在,要全部吐出來?
還要倒貼?
「賠……必須賠……」
劉海中看著那張單子,手都在抖。
他在廠里已經被整得沒脾氣了,張大彪的話還在耳邊迴蕩:「不賠錢?那就送派出所,按貪污罪論處!至少判十年!」
他不想坐牢。
他寧願去掃廁所,也不想去吃牢飯。
「老婆子,把錢……把錢拿出來吧。」
劉海中閉上眼睛,一臉的頹廢:
「先把這一關過了再說。」
「只要人還在,錢……錢還能掙……」
「掙個屁!」
一直沒說話的二兒子劉光天,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指著劉海中的鼻子,那是沒有一點對父親的尊重,只有滿臉的怨毒:
「爸!您是不是老糊塗了?」
「您現在是一級工!一級工!」
「一個月二十七塊五!」
「您還要養活這一大家子?您還要還這一千二的債?」
「您算過沒有?就算您不吃不喝,這筆錢您得還到哪年哪月去?」
「就是!爸,您這是要把我們哥倆往火坑裡推啊!」
三兒子劉光福也跳了出來,一臉的陰狠:
「我們在廠里已經被停職了!名聲都臭了!」
「以後還怎麼找媳婦?還怎麼過日子?」
「這筆錢,那是您的爛帳!憑什麼拿家裡的錢去填?」
劉海中愣住了。
他看著這兩個從小被自己用棍棒教育長大的兒子。
在他的觀念里,這就是「父為子綱」。
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兒子聽老子的,也是天經地義。
可現在?
這兩個平時在他面前唯唯諾諾、只知道啃老的兒子,竟然敢指著他的鼻子罵?
「反了……反了你們了!」
劉海中氣得渾身發抖,習慣性地想要去解腰帶抽人:
「我是你們老子!我的錢就是你們的錢!我的債也就是你們的債!」
「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你們這兩個不孝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們!」
然而。
這一次,他的腰帶還沒抽出來。
就被劉光天一把抓住了。
劉光天那是大小伙子,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
而劉海中,今天在廁所折騰了一天,又沒吃飯,早就虛脫了。
「啪!」
劉光天反手一推,直接把劉海中推了個跟頭,摔在地上,那把老骨頭差點散架。
「打?您現在還打得動嗎?」
劉光天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親爹,眼神里全是冷漠:
「從小到大,您除了打我們,還幹過什麼?」
「大哥結婚您給買房買車,把家底都給他了。」
「我們呢?我們在家就是出氣筒!是奴才!」
「現在您倒霉了,想讓我們跟著您一起背債?想讓我們給您養老?」
「做夢!」
「分家!今天必須分家!」
劉光福也衝上來,趁亂一把搶過二大媽手裡的存摺:
「對!分家!」
「這存摺上的錢,咱們三個平分!」
「拿了錢,我們立馬搬出去!您的爛攤子,您自己收拾!」
「哎喲!那是我的錢啊!那是給你大哥的啊!」
二大媽見存摺被搶,瘋了一樣撲上去咬劉光福的手:
「小畜生!你敢搶錢!我跟你拼了!」
「滾開!」
劉光福一腳踹在二大媽的肚子上,直接把親媽踹翻在地。
「大哥?大哥早就跑了!他在外地享福呢!管過你們死活嗎?」
「這錢是我們哥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