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好像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
當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路燈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芒時。
兩道雪亮的光柱,突然刺破了風雪的帷幕。
那光柱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緊接著。
一陣低沉、有力、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引擎聲,順著胡同傳了過來。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吉普車。
更不是什麼卡車。
那是一種帶著尊貴、帶著威嚴、甚至帶著一種壓迫感的轟鳴聲。
「是紅旗!是洛工的車!」
劉海中以前是七級工,在廠里見過世面,一下子就聽出了這聲音的不同。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興奮的,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因為腿麻,差點摔個狗吃屎。
「快!快攔住!」
「別讓他開過去!」
閻埠貴也像是迴光返照一樣,一把扯掉眼鏡上的冰碴子,拉著閻解成就要往路中間沖。
「洛工!洛工啊!」
「救命啊!救救我們吧!」
兩家人,五個老弱病殘。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不顧一切地沖向了那輛代表著權力和地位的黑色轎車。
他們揮舞著手臂,他們大聲嘶吼著。
那模樣,悽慘,狼狽,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瘋狂。
此時。
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正緩緩駛入胡同。
車頭的紅旗立標,在雪夜中鮮紅如血。
那是身份的象徵。
也是階級的鴻溝。
車燈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那破爛的棉襖、那絕望扭曲的臉龐,照得纖毫畢現。
就像是一群試圖阻擋戰車前進的螻蟻。
可笑。
又可悲。
「停車!停車啊!」
閻埠貴沖在最前面,他甚至張開了雙臂,想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攔車。
「洛工!我有話跟您說!我是您三大爺啊!」
「我是看著您長大的閻埠貴啊!」
「我就求您一件事!求您發發慈悲吧!」
「以前是我糊塗!是我豬油蒙了心!」
「我給您跪下了!我給您磕頭了!」
說著,閻埠貴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真的跪在了雪地里。
那硬邦邦的凍土,磕得他膝蓋生疼,但他仿佛感覺不到一樣,只是瘋狂地朝著車燈的方向磕頭。
「砰!砰!砰!」
每一個響頭,都帶著他對生存的渴望,對他那可笑尊嚴的徹底拋棄。
劉海中一看閻埠貴都跪了,也不甘示弱。
「洛工!我也是!我也是啊!」
「我是劉海中!我是咱們院的二大爺!」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針對您!不該想當官想瘋了!」
「您大人有大量!您把我也當個屁放了吧!」
劉海中一邊喊,一邊也跪了下去,甚至還拉著二大媽一起跪。
「哭!快給洛工哭!」
二大媽被扯得跪在地上,早就嚇傻了,只會跟著嚎啕大哭。
一時間。
南鑼鼓巷95號院的門口。
上演了一出荒誕至極的「跪諫」大戲。
風雪中。
五個曾經在院裡不可一世、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的「鄰居」。
此刻就像是一群乞丐,一群罪人。
跪在那輛威嚴的紅旗車前,祈求著那個被他們曾經視為「眼中釘」的年輕人,能施捨一點點憐憫。
然而。
那輛車。
那輛黑色的、龐大的、散發著熱氣的紅旗車。
只是緩緩地減速。
並沒有立刻停下。
它的引擎還在低沉地轟鳴著,像是在冷冷地注視著這群小丑的表演。
車窗緊閉。
漆黑的玻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牆,隔絕了外面的寒冷,隔絕了外面的哭喊,也隔絕了兩個世界。
閻埠貴抬起頭,滿臉的雪水和淚水。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車窗。
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突然意識到。
在洛川眼裡。
他們或許……連被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車,終於停了。
距離跪在地上的閻埠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那巨大的輪胎,壓碎了積雪,發出「咯吱」一聲脆響,仿佛也壓在了閻埠貴的心臟上。
引擎還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噴出的白霧,瞬間籠罩了跪在地上的眾人,帶來一股帶著汽油味的暖意,卻又讓人感到更加窒息。
「停了!停了!」
劉海中狂喜,他以為洛川被他們的「誠意」打動了,以為這根救命稻草終於抓住了。
「洛工!洛工您開開窗戶!」
「我是老劉啊!我有重要情況匯報!我有悔過書!」
劉海中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想要去拍打車門。
然而。
還沒等他的髒手碰到那鋥亮的車漆。
「咔噠。」
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下來的並不是洛川。
而是一個穿著軍大衣、腰間鼓鼓囊囊、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年輕人。
那是洛川的專職司機兼警衛員——小王。
小王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身上帶著一股子殺氣。
他剛一下車,根本沒給劉海中說話的機會,直接上前一步,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大手,猛地一把推在劉海中的肩膀上。
「幹什麼?!」
一聲暴喝,在雪夜裡炸響。
這一推的力道極大,劉海中本來就跪得不穩,直接像個皮球一樣被推得向後滾了兩圈,一頭扎進了雪堆里。
「哎喲!我的老腰!」
劉海中慘叫一聲。
「退後!都給我退後!」
小王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另一隻手指著這群人,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暴徒:
「你們想幹什麼?衝擊首長車輛?」
「這是紅旗車!是國家配給專家的專車!」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怎麼著?昨天剛從局子裡出來,今天又想進去蹲著?」
這一連串的大帽子扣下來,把閻埠貴和劉海中嚇得魂飛魄散。
「不……不敢啊!同志!我們不敢啊!」
閻埠貴趴在地上,連連擺手,那個綁著繩子的破眼鏡都在亂晃:
「我們是洛工的鄰居!我們是來求情的!」
「我們沒有惡意啊!就是想跟洛工說兩句話!」
「求情?」
小王冷笑一聲,站在車門前,像一座鐵塔般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首長累了一天了,正在休息,沒工夫聽你們廢話。」
「有什麼事,去街道辦說,去保衛處說!」
「別在這攔路!再不讓開,我可叫保衛科來抓人了!」
小王的態度強硬,沒有一絲通融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