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紹拼命想縮到牆角,可兩條廢掉的腿紋絲不動,他只能用胳膊肘撐著往後蹭,鋪天蓋地的無助絕望。
誰看到這種場面都會愣住,他們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睛猩紅的厲害。
「我求你……求你……」
他嘶啞的嗓音破碎,想要躲卻無處可逃,如果身邊有利器的話,韓紹會毫不猶豫割開喉嚨。
他也不要她看到,自己這麼狼狽恥辱的面目。
白朝兮的心頭一沉,她對這樣的情況很熟悉,當時蘇辭軍雙腿殘廢,失去了所有的尊嚴。
眼前的韓紹更加不堪忍受,在這滿是污穢的房間裡,他折斷了傲骨,被所有人凝視。
他痛苦的充滿絕望,嘶吼著拒絕靠近。
特別是,韓紹藏在心裡的女人。
可無論他怎麼窒息絕望,水靈花還是走到了前面,佝僂著身軀,滿頭白髮。
「韓紹。」
水靈花喊了他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韓紹不敢去看水靈花,瘋了似的用發抖的手去擋自己的臉,擋那雙畸形的腿,擋身下那片狼藉。
「我求你,靈花,我不是說過不想見你了嗎?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求你了……」
如果說被外人看到他的模樣,韓紹只是痛苦崩潰,水靈花親眼見證他的狼狽,只要他感到生不如死。
顧歸沉和顧蘿都愣住了,他們對視一眼。
這男人是誰?
為什麼對他們的母親,這麼大的反應?!
顧蘿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露出了吃驚之色,他難道就是老太太說的,母親當年繡房裡的心上人……
這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水靈花的目光看向韓紹,那平穩蒼老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恍惚,難以接受。
「韓紹,你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沒人照顧你?」
水靈花是知道韓紹廢了的,可是這麼多年,她以為韓紹被精心照顧,身體情況也該有所恢復。
可是,眼前的一幕讓水靈花無法接受,她深愛的男人怎麼過得不像個人?
「你不是已經娶了宮艷嗎?她就讓你每天過這樣的日子?」
水靈花瞳孔顫抖,發出了好幾聲疑問。
白朝兮看著冷漠的婆婆,第一次這麼的驚惶。
韓紹比起水靈花的情緒更激烈,他恨不得去死,立刻就死,馬上就死,也不願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我們先送他上醫院吧。」
白朝兮看著韓紹頭上還在流血,看著就挺嚇人的。
哪知道,韓紹聽了這話,激動的抗拒,「不,我不要去!」
空氣里蔓延著絕望的哀鳴,韓昭渾身都在發著抖,開始痙攣,頭上崩裂的傷口,青筋都要凸出來。
水靈花看到他這副模樣,急忙伸手按住了韓昭。
她不嫌棄他的骯髒,這是水靈花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無論韓昭變成什麼樣,她都不可能會因為他的外表,避之不及。
可就是水靈花的舉動,更加刺激了韓紹,凹陷的顴骨,那雙眼底是血紅的脆弱。
韓紹被血淋淋的展示在水靈花身前,他脫力的靠在牆壁上,艱難的說,「靈花,當年我癱瘓,選擇跟你斷絕往來,就是不想你再來見我……」
水靈花怔愣了一下,被逼出了前塵往事的回憶。
「你當年真的很絕情,要我別再來糾纏你。」
她近乎是嘆息,「那時候宮艷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你已經和她做了夫妻,你雖然癱瘓了,我也以為你能過得好……」
「你知道我怎麼癱瘓的嗎?」
韓紹的視線落在他畸形的腿上,可笑淒涼的說,「是宮艷做的,是她打斷了我的腿,拿著韓家,還有你的安全,脅迫我和她在一起!」
他終於將最深的苦痛倒了出來,那時候,韓紹都和水靈花談婚論嫁了,就因為被宮家大小姐看上了,宮艷毀了他,毀掉了他的人生。
宮艷對一個廢人折辱,懷上了他的孩子韓友空,逼著他和水靈花斷情絕愛。
韓紹的處境連自己都保不住,怎麼可能做到保護水靈花?
他只能徹底傷了水靈花,以最冷漠的姿態和她斷絕往來。
水靈花也知道,韓紹也許會在這個地方,因為這處房子是他攢錢買下來的,他曾經許諾過,要跟她婚後住在這裡。
水靈花聽到真相,啞著嗓子悲痛,「你是被宮艷弄成這樣的?她怎麼能這麼對你!」
韓紹厭棄的扯唇在笑,「宮艷為了困住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她可是宮家的人,商會就是滬市的天,我們怎麼斗得過?我們怎麼躲得過?我當年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你……」
他遠離和水靈花糾纏,就是為了她能夠平安。
水靈花的眼淚滾燙落下,苦笑,「韓紹你錯了,宮艷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放過我們兩個人……我當年……當年是被迫嫁人的……」
韓紹聽得喉頭腥甜,「她也去找你麻煩了?她說過,只要我跟你斷了,不會傷害你的!」
水靈花對上韓紹的眼睛,嘴唇顫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太深了。
那些記憶都過去太久了,水靈花也沒想過韓紹娶宮艷,並非自願,還被她硬生生搞成了癱瘓,到底是多麼歹毒的女人?
「都……都過去了。」
水靈花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當著顧歸沉和顧蘿的面,她作為母親實在不願意坦白。
當年韓紹娶了宮艷,還說出那些錐心刺骨的狠話,水靈花心如死灰,再沒去找過他。
偏偏那時候,顧父死纏爛打,跟蹤、尾隨,流言蜚語滿天飛。
為了平息風言風語,她被迫嫁進顧家。
婚後,顧父為了防她跟韓紹見面,直接把她關在家裡,徹底斷了她做繡娘的路。
她沒了愛人,也沒了活路。
她恨顧父,連帶著也恨自己生下的這兩個孩子。
顧父臨死前,拉著她的手一遍遍懺悔。
她就站在床邊,冷眼看著他咽氣,那個男人閉上眼的瞬間,她只覺得解脫。
可她走不掉。拋下孩子跑路,會被人戳斷脊梁骨。
她只能把所有的恨意藏起來,變成對顧歸沉和顧蘿的極致冷漠。
那座顧家大院,困了她大半輩子。
她以為自己已經是這世上最苦的人。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牽掛了一輩子的男人,竟然被人生生折磨成這副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