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的跳動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遲緩。
儘管已經睜大了雙眼,但眼前仇人的那張臉,卻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而愈發的模糊。
『我……會死麼?』
『我想……會的。』
恍惚之間,倫納德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他這一生記憶的閃回。
只不過,他的一生,過得並不算好。
自打他出生開始,仿佛一切好運,都與他隔絕了一樣。
酗酒的父親,早死的母親。
如果說,別人的童年,就是生活在一片擁有溫暖陽光的草地之上。
那麼他的童年,就是生活在陰暗潮濕,不時的有老鼠蟑螂竄過去的下水道。
自打他記事開始,沒有一天不是被他父親打罵訓斥的。
他甚至一度認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充斥著絕望,與暴力。
儘管他的童年生活並不如意,但萬幸的是,他並沒有在中途夭折,而是十分頑強的活著,直到長大,參軍入伍。
在軍隊裡,他不但有地方宣洩自己那十來年無從發泄的怒火,甚至,還能學到很多普通人難以接觸到的知識。
而這些知識的最終目的通常只有一個……
殺人。
他的戰鬥殺戮天賦,並不比其他人好多少,但,他願意為了這些,而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
他要讓自己變強!
事實上,他也確實做到了。
通過不斷的努力,他成為了軍人中的精英,成為了特種部隊中的一員,成為了一把,專門為了殺戮而鍛造的兵器!
殺人、訓練、訓練,殺人……
生活充實,且單調。
當他厭倦了戰場上的硝煙,退伍回到那個他曾無比厭惡,竭盡所能想要逃離的地方……
他想要復仇。
想利用自己在軍隊裡學到的那些專業知識,向那個不配成為他父親的男人復仇!
但……
當他背著返鄉的行囊,站在一塊簡陋的墓碑前,看著墓碑上,自己父親的名字和照片時。
他陷入了迷茫。
他父親的保險經理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死於一場車禍意外。
不過他的父親在臨死之前,買了一筆大額的意外保險,並且保險受益人,填得是他的名字。
那是一大筆錢。
大到,他可能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但……
他沒有選擇去領取那筆錢。
他逃離了這裡,一如當年那樣,逃離了這個令他恐懼、憎恨卻又迷茫的地方。
後來,他輾轉世界各地,一次意外,讓他成為了一名方舟的殺手。
一名……出色的殺手。
他通過不斷的殺戮,來麻痹自己那顆迷茫的心,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那毫無意義的人生,多點色彩。
他殺過壞人,但也殺過好人。
所以……
他並不是一個好人。
只不過,或許命運就是這樣,充滿了戲劇性。
在他攢夠積分,升級執行人的最後一個任務中。
他遇到了自己的一生摯愛。
他們相戀、相愛、結婚、生子……
雖然他仍然不得不執行方舟下派的各種任務,但,他將更多的時間,都投入到了家庭當中。
在他看來,幸福,或許就是每天的柴米油鹽。
他不再迷茫了。
但……
正如剛才所說,命運,總是戲劇的。
在他執行某次任務的途中,意外收到消息,自己的妻子和兒子,被自己當年的一個仇人給殺害了。
他很憤怒,但,那個仇人經過這些年的發展壯大,已經成為了方舟的一名經理人。
根據規則,他不能對任何一個經理人動手,除非……
他不想活了。
而經過短暫到不到一秒鐘的思考。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去TM的規則!去TM的方舟!去TM的經理人!去TM的一切!
他要殺了那個該死的混蛋,殺了那個毀了自己幸福的酸蘿蔔別吃!
這一刻,倫納德胸膛里的怒火,幾乎要衝開脖頸處的束縛!
儘管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人了,但他的身體,仍然有感覺!
當那塊鋒利玻璃碎片觸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間!
他本能的抓住那塊碎片,哪怕碎片將他的手中扎破,流出鮮血,他也渾然不覺得疼痛!
下一瞬,他猛地揮動手中的碎片!
噗嗤一下!!!
這尖銳的玻璃碎片,直接扎進了阿德里安的脖頸!
「呃!!!」阿德里安完全沒想到,這個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小羊羔』,竟然還有這麼一手!
他瞪大了雙眼,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的抽回手,想要將自己的傷口捂住。
但隨著倫納德意識的恢復,他握緊手中的碎片,用力向左一拉!
嗤啦!!!
霎時間!
阿德里安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灑滿了他全身!
噗通!
脖子被直接切開的的阿德里安無力的倒在了一旁,渾身不斷的抽搐著。
哪怕他雙手按著自己的脖子,卻也根本無法阻止血液的瘋狂噴涌!
隨著他的瞳孔逐漸放大,胸膛的起伏力度逐漸減弱……
他終於還是死了。
死在了自己打拼一生的基業門前,死在了這個……他曾看不起的男人手中。
叮噹!
手中混雜著鮮血與皮肉的玻璃片掉在了一旁,倫納德就這麼跟阿德里安肩並肩的躺在地上,雙目無神的望著這片自己從未留心看過的天空。
仿佛,一切都沒變。
吧嗒吧嗒……!
隨著一陣腳步聲靠近。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的身邊。
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憐憫?
倫納德扯著有些顫抖的嘴角,讓自己露出笑容,而雙眼中不斷有熱淚湧出。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的喉嚨卻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根本就發不出聲音。
直到看著那個男人舉起手中的手槍對準自己腦袋的時候。
他才終於吐出一個詞:
「thank you。」
下一秒!
呯!
隨著一聲槍響,倫納德的世界,最終回歸黑暗。
看著躺在地上的這個男人的屍體,張玄微微搖了搖頭。
他並不知道這個男人的一生,但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所流露出來的悲憤與痛苦。
中了那麼多槍,一般人早就死了,但他卻硬是強撐著那殘破不堪的身體,向著自己的仇敵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火花,點燃了最後一把火。
「BOSS,政府的武裝直升機已經在靠近了,咱們得撤了。」
耳機內,傳來克里斯的聲音。
「我知道了,你先去開車吧。」說著,張玄轉頭看去。
那個跟阿德里安一起從安全屋裡走出來的西裝男,此時正瑟瑟發抖的站在原地。
看著莫名其妙就變成了這樣的戰鬥局面,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張玄沒有理他,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仍然躺在地上的玉鬼那兒。
「你還要在這兒躺多久?」張玄出聲道。
玉鬼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地上坐了起來。
幾顆變了形的彈頭,叮叮噹噹的從他的衣服上掉落下來。
剛剛跟哈爾對射的那幾槍,他並沒有被擊中要害部位,所以,實際上他完全可以在張玄開槍殺死倫納德之前站起來,出手阻止張玄。
但……
他並沒有這麼做。
或許是知道自己攔不住張玄,又或許是知道,這就是倫納德最終的結局……
聽著直升機逐漸靠近的輕微聲響,張玄掏出手機,拍下了倫納德死亡照片之後,掏出一張名片,丟在了玉鬼的身上並說道: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如果你想找我報仇的話,歡迎到名片上的地址,但記住,別晚上來,還有就是,進門前,記得按門鈴。」
說完,張玄轉身離開了這裡。
而玉鬼將名片捏在手中,望著張玄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
「半神先生,您回來啦?太好了,我正想給您打電話呢,我們的新裁縫已經到了,隨時都可以為您和您的朋友量身定做一套得體的西裝……」
張玄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動身返回倫敦,而是再跑了一趟典當鋪,找到了戴夫經理。
或許是因為張玄殺死倫納德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
所以,當戴夫經理再次見到張玄的時候,眼神中的敬畏,明顯更多了。
「謝謝你,戴夫經理。」
張玄示意一旁的克里斯,將一個大大的裝備包,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道:
「我也是第一次,所以不太清楚你們這兒的規矩,但……那個血精靈,之前是說的『借』對吧?所以我想,這些裝備或許我應該還給你,畢竟我也沒付錢,不過別擔心,雖然開了幾槍,但沒有什麼磨損……」
一看這架勢,戴夫經理連忙擺手說道:「不不不……您真是太客氣了,這些裝備,本就是供應給各個執行人所使用的,您拿走就拿走了,不用還的。」
「這多不好意思……」
「應該的應該的……」
二人你來我往,互相客客氣氣的推讓了好幾個來回後,張玄終於還是『勉強』把這些裝備給收下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厚著臉皮,恭敬不如從命了。」張玄笑著說著,並讓克里斯重新將裝備包給拿上了。
而看著張玄收下這些東西,戴夫經理也是鬆了口氣,讓邊上那個新來的老裁縫,帶克里斯去量尺寸之後,便說道:
「半神先生,您跟傳聞中果然還是不太一樣啊。」
「哦?傳聞?說來聽聽?」張玄略感興趣的說著。
「嗯……」戴夫經理斟酌了一下語言,說道:「我也是聽人說的,他們很多人都說,您是個喜怒無常,且霸道蠻橫的人,比起跟人講道理,您更喜歡用真理……」
說到這裡,戴夫經理連忙補充了一句道:「當然,這並不代表我的個人觀點,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哈……」張玄無所謂的笑了笑:「別擔心,我又不是什么小肚雞腸的人,你繼續說,我聽著。」
「好的……這旁人說的,終歸是五花八門,什麼樣的都有,咱們就說說方舟的論壇吧,這上面關於您的傳聞不少,但其中熱度最高,同時也算是比較新的,就是一則關於您的分析帖子。」
「帖子的內容里,除了對您個人實力和戰鬥習慣的分析以外,還對您的個人性格做出了一定的評估。」
「發帖人認為,您應該是那種內心存在善念的同時,卻又偏向於使用武力來達到自我目的的人,也就是……混亂善良?」
「您過往的所有戰鬥,有將近一半,都是零報酬,單純是為了內心的信念而打的。」
「所以他認為,您跟一般的從業者最大的區別,可能就是,您是個不太專業,但又過於專業的從業者。」
說話間,裁縫已經給克里斯測量好了身體的尺寸數據。
「那則帖子是誰發布的?」張玄抬起雙手,示意裁縫開始工作的同時,好奇的問道。
「是個用戶名叫『小藍』的人。」
「小藍?」
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稱呼,張玄不禁回頭看了一眼戴夫經理。
沒記錯的話……
好像咲月的常用暱稱,不就是小藍麼?
戴夫經理掏出手機,打開方舟官網,點頭說道:「是的,這人是近段時間才註冊成為的方舟會員,看他的個人介紹里說,他似乎是個黑客,個人頁面上,甚至置頂了一條出售遠程電腦服務的帖子,收費倒是不低,只不過沒見到有付款的人。」
張玄神色有些古怪。
從這些信息來看,這人八成就是咲月無疑了。
自從東京一別,張玄一度以為,他這輩子估計是不會再跟對方產生什麼交集了。
但沒想到,她竟然……
張玄想了想,終於還是有些彆扭的說道:「嗯……戴夫經理。」
「您說。」
「準確來說,應該是『她』,而不是『他』。」
「啊?」
戴夫經理一臉的茫然,一時之間,竟沒反應過來張玄這話的意思。
不過沒等他想明白,那老裁縫,已經幫張玄量好身材尺寸了,來到戴夫經理面前,對其用手語比劃了幾下。
戴夫經理點點頭,對張玄道:
「您的衣服,三天之內就能做好,到時候,我會讓人送到您的住址去的。」
「好,那就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