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樓下櫃檯借了電話,撥了莫老闆助理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邊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劉經紀壓低聲音,臉上掛著的笑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才敢收起來,語氣卻還是恭恭敬敬的。
「石先生,有位林小姐想買那幾棟樓的。您看下午方便不便見一面?我們在銅鑼灣的福臨門包廂。」
聽筒那頭半晌沒有聲,他正要再開口,對方說了一句「我跟老闆匯報一下,待會兒過來」。
劉經紀一疊聲應了,掛了電話。
他快步走回樓上,在那幾步路的工夫已經換回了那副笑臉。
「林小姐,主家馬上過來。您稍等一下。」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後,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
他掃了一眼茶樓,目光在劉經紀身上停了一下。
隨即,目光落到林姣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捏著筆,一看就是秘書。
門口還站著兩個,一男一女,都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腰背挺直,一看就是保鏢。
他的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各停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劉經紀臉上。
劉經紀看到石秘書,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著笑,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伸出手。
「石先生,辛苦辛苦,大老遠跑一趟。來來來,這邊坐,這邊坐。」
石先生沒有握他的手,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跟著他走過來。
他沒有急著坐下,站在椅子旁邊又看了林姣一眼。
「石先生,這位是林小姐。」劉經紀欠著身子,手指向林姣,「林小姐,這位是莫老闆的助理,石先生。」
林姣心裡清楚,今天多半談不出什麼結果。
今天來了個不能做主的,價錢談得再好也白搭,回去匯報、領導討論、再約下一次,一來一回不知拖到什麼時候。
不過她本來也沒指望一次就能定下來,目的達到就行。
來之前她就想好了,既然查清楚了大致的緣由,那就得給賣家遞個信號。
林姣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石先生,請坐。」
石良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在林姣對面坐下來。
他覺得自己今天大概率可能又白來了,一個這麼年輕的女人,能做主買這麼一大片樓嗎?
他將公文包擱在旁邊的椅子上,整了整領帶,清了清嗓子。
劉經紀連忙給他倒了杯茶,雙手端過去。
石先生看了一眼,沒接,劉經紀只好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訕訕地收回手。
「林小姐要買那幾棟樓?」
林姣笑了一下。「有這個想法。」
「自己買?還是幫人問?」
「自己買。」
「想必基礎的資料您都了解了,我需要跟您強調的是那幾棟樓,不拆賣。」石先生語氣不咸不淡的,「要買就一起買。」
「價格呢?」
石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
他覺得這些小茶樓里的茶一般。
「三百萬。」
劉經紀端著茶杯的手定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姣,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他剛剛幸好沒說底價,不過這價也忒高了,這是想賣還是不想賣呢?
林姣笑了。
「看來這幾棟樓這幾個月沒賣出去也不是沒理由。」
石良才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皺著眉,「這幾棟樓地理位置優越,樓齡才六年,還是新樓,稍微再修整修整與新樓也沒差,到時候拆套單賣出去至少能賺百十來萬。」
林姣靠在椅背上,「可是現在事實擺在那裡。那幾棟樓幾乎沒了住戶,你們的這些資產都成了閒置資產。而且還傳言鬧鬼,到現在為止沒人敢住。一個沒人敢住的樓,值不值這個價,不用我說吧?」
石良才忍不住了。
「外面說鬧鬼,都是以訛傳訛。那幾棟樓好好的,什麼問題都沒有。」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清楚得很。
從剛開始的哭聲,到後來半夜的腳步聲、樓梯上憑空多出來的紙錢、每層樓道貼得撕不完的符紙,都是有人故意乾的。
他知道是誰,但這些還真不能給買家說。
說了,扯出對家的事,更沒人敢接手了。
可反過來想,只有買的人才會挑毛病,不買的人連看都不看。
這些日子前前後後收到的那些離譜報價,一看就是故意有人在攪局。
這下總算來了個正經買家,他還有點不習慣。
「觀塘的地價一直在漲。」他又換了一個角度,「這一片規劃的是工業區,以後工廠進來了,工人進來了,這幾棟樓的價值翻倍都不是問題。林小姐是生意人,不會看不到這點。」
林姣搖了搖頭。
「發展優勢跟這幾棟樓扯不上關係。等周圍的樓再建多一點,這幾棟樓就更沒優勢了。新的樓不止有新的商業街市場配套,而且還更安全,不是比這裡更好嗎?」
石良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林姣,半晌沒說話。
這個年輕女人說話不客氣,每句話都戳在要命的地方。
就算他想反駁,都有些找不到話。
「那林小姐的心理價位是多少?」
「兩百萬以下才有談的可能性。不然今天就當請石先生喝茶了。」
石良才抬起頭,看著她。
最近來看樓的人也有幾個,可多半是衝著撿便宜來的,一提鬧鬼的事就往死里壓價,開口就是百萬以下。
兩百萬以下這個數,還真有可能摸到老闆的心理底價。
可問題是,他今天什麼都沒帶。
資料沒帶,圖紙沒帶,連產權複印件都鎖在辦公室抽屜里。
老闆說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忙,讓他過來應付應付,沒想到這位買家是真心要買的。
他坐不住了。
石良才客氣地笑了笑,「這個數我做不了主,得請示老闆。」
林姣看了看腕上的時間,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先到這裡。石先生回去跟莫老闆說,要是他有意,改天再約。」
石良才愣住了。
他以為她至少會等他打個電話請示一下,或者留個名片,可她什麼都沒說,怎麼就突然站起來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