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在遊戲外,他們聊天的對話框幾乎從未真正冷寂。
早安與晚安成了心照不宣的儀式,分享日常瑣碎成了習慣。
他知道她最近在啃一本佶屈聱牙的古代文論,會拍下批註得密密麻麻的書頁,吐槽「古人寫文章怎麼就不肯好好說話」。
她知道他最近突然開始忙碌了起來,也伴隨而來很多煩惱,心甘情願地聽他吐槽。
兩人的對話里開始出現一些親昵又不過分的玩笑。
他偶爾提起附近新開的甜品店,會拍下照片給她看。
得到她的回覆:「可以雲品嘗,順便批判一下你的品味。」
沒有直白的言語,但那份縈繞在字裡行間的親近與默契,像春日溪流下的水草,柔柔地纏繞生長,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陳書予發現自己越來越多地在非遊戲時間想起她,想起她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的調子,想起她那些機智又貼切的比喻。
他甚至開始不滿足於只聽到她的聲音。
某個失眠的深夜,他點開她的微信頭像,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看看她到底什麼樣子。
是像她聲音一樣溫婉清麗,還是像她偶爾流露的狡黠一樣靈動?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強行按捺下去。
然而,這份日漸滋長的好感,在一個尋常的遊戲夜晚,被一盆無形的冰水兜頭澆下。
*
那天晚上打的是一個新出的十人團隊副本,機制複雜,容錯率低。
打到第二個首領的關鍵時刻,團隊裡一個輸出走位失誤,引發了連鎖爆炸,瞬間倒了一片。
YY頻道里一片兵荒馬亂的驚呼和懊惱。
就在這嘈雜的背景音中,陳書予清晰地聽到,從檸檬茶的麥克風裡,傳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離得不遠,甚至可以說很近,帶著一種熟稔的語氣:
「夜宵想喝銀耳羹還是綠豆湯?」
聲音清朗,聽起來年紀不大,語氣里的親昵自然顯露。
「等會兒,打完這波……哎呀又滅了。」
寧馨顯然下意識地回應了,聲音裡帶著對團滅的懊惱:
「抱歉大家,我的鍋,剛才沒來得及拉人……」
團隊裡其他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剛才的失誤,沒人特別注意那段小插曲。
但陳書予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冰棱,猝不及防地扎進他剛剛柔軟起來的心口。
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熟稔地詢問夜宵,顯然兩人同處一個屋檐下,關係匪淺。
所有的線索瞬間在他腦中串聯、爆炸,指向一個他之前從未深想、或者說刻意迴避的可能性——
她有男朋友。
而且,關係已經親密到可以同居,或者至少是頻繁共處一室,連生活細節都相互關照的地步。
先前所有那些讓他心動的對話、那些默契的瞬間、那些似有若無的曖昧……
此刻都蒙上了一層尷尬甚至可笑的色彩。
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難堪還是自嘲的情緒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悶悶地發疼。
他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緊,關節有些發白。
「哥,發什麼呆呢?重新開了。」
周銳在YY里喊他。
陳書予猛地回神,嗓音有些發乾:
「……嗯。」
接下來的副本時間,他變得異常沉默。
操作依舊精準,輸出依舊暴力,但他不再主動接寧馨的話,對於她在戰術上的詢問,回答也簡短到近乎冷淡。
寧馨很快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在又一次他避開她預判給予的治療加成後,她在YY里輕聲問:
「你那邊……網絡不好嗎?還是我哪裡沒跟上?」
「沒事。」
他硬邦邦地回了兩個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好友列表里她的ID,心裡那團亂麻纏得更緊。
活動結束,他幾乎是立刻退了YY,關了遊戲。
手機里有新的消息提示:
【N.】:今天最後那個Boss,我覺得我們配合可以再優化一下,下次試試你開場直接爆發,我提前給你套增傷……
【N.】:[分享一個技能軸優化思路文檔]
陳書予看著那條消息,和那個一如既往認真細緻的文檔,心裡五味雜陳。
但驕傲和驟然冷卻的心,讓他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最終,他只回了一個極其簡短的:
【。】:嗯。累了,先下了。
沒有像往常一樣說「晚安」,也沒有回應她關於遊戲優化的討論。
接下來的幾天,陳書予開始了刻意的疏遠。
遊戲上線時間變得不固定,有時甚至缺席固定隊活動,藉口是有事。
就算上線,也寡言少語,只完成必要的副本和活動,不再像以前那樣,打完本還會和她單獨討論細節,或是閒聊幾句。
微信上的聊天頻率也急劇下降。
他不再主動分享日常,對於她發來的消息,回復也變得遲緩而簡短,常常只是一個「嗯」、「好」、「知道了」,禮貌而疏離。
他能感覺到她的困惑和小心翼翼。
她似乎嘗試過幾次,用輕鬆的話題或遊戲問題試圖拉回之前的氛圍,但都被他冷淡地擋了回去。
周銳他們也察覺了不對勁,私下問他:
「哥,你跟檸檬茶鬧矛盾了?最近怎麼感覺怪怪的?」
「沒有。」他否認,語氣平靜,「只是最近比較忙。」
……
夜色已深,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寧馨沉靜的側臉上。
心念微動,她在腦海中喚道:「系統。」
【宿主,在噢。】
寧馨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仿佛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評估什麼。
幾秒鐘後,她詢問:「當前好感度多少了?」
【當前好感度為:25%。】
寧馨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之前穩定在 35% ,宿主哥哥出現後,數值出現顯著波動與下滑。】
「下降了10個百分點。」
寧馨輕聲重複,語氣里聽不出失望,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
【宿主,男主這是明顯對你心動了呀,不然怎麼會在意……】
「看來,」寧馨輕笑出聲,這一次,笑意真切地到達了眼底,「你還是學到點東西了。」
【當然啦,不然白跟著宿主這麼久了!】
【宿主打算什麼時候解釋呢?】
「急什麼?」寧馨重新拿起書,語氣慵懶,「讓他自己糾結一會兒。感情這種東西,有時候『不確定』和『可能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催化劑。」
「等他糾結到一定程度,自己都受不了那種彆扭和失落的時候……一點小小的、恰當的『真相』,帶來的就不只是釋然,還有加倍的心動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