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瀝瀝,打在咖啡館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濕漉漉的世界。
學校后街的咖啡館,此刻客人寥寥,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豆的焦香和一種壓抑的安靜。
寧馨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微涼的美式。
她看著對面姍姍來遲,還妝容精緻的馮呦呦,臉上沒什麼表情。
「寧澤濤學姐,久等了吧?」
馮呦呦坐下,將價格不菲的包包放在一旁,下巴微抬,目光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寧馨,那眼神不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馮同學,有話直說吧。」
寧馨放下攪拌棒,語氣平靜無波,甚至懶得寒暄。
馮呦呦似乎很滿意她這種「開門見山」,紅唇勾起一抹帶著譏誚的笑:
「寧學姐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卻帶著十足的挑釁意味:
「我知道你和書予哥哥最近走得很近,論壇上那些風言風語我也看了。」
「不過,我想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寧馨的反應,見對方依然神色淡淡,才開口:
「我和書予哥哥,是自幼定下的娃娃親。」
「陳家長輩早就認可的未來兒媳,是我,馮呦呦。」
她說完,緊緊盯著寧馨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驚慌、錯愕或者難堪。
她期待著看到這個看似淡定的女人面具碎裂的樣子。
然而,寧馨只是輕輕「哦」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甚至端起杯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才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馮呦呦,反問道:
「所以呢?你們舉行過正式的訂婚儀式了嗎?」
「有法律認可的文書嗎?」
「還是說,這只是兩家長輩口頭上的一個玩笑?」
馮呦呦被問得一噎,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正式的訂婚儀式確實沒有,所謂的婚約更多是兩家關係親密時的一種默認。
「你……這是兩家早就說好的!」
「等我們大學畢業,自然就會結婚!」
她有些氣急敗壞。
「說好的?」
寧馨微微挑眉,「是和陳書予本人說好的,還是你們兩家父母自己商量的?」
「婚姻是兩個人的事,當事人自己都沒同意的事情,也能算數嗎?」
「你懂什麼!這是我們這種家庭……」
馮呦呦想搬出家世階層來壓人。
寧馨卻不再給她發揮的機會。
她直接拿出手機,在馮呦呦愕然的目光中,撥通了陳書予的電話,並且按下了免提。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陳書予低沉溫和的聲音傳來:
「寶寶?怎麼了?我剛下課。」
他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走路。
寧馨看了一眼對面臉色驟變的馮呦呦,對著手機說:
「書予,我在學校后街的咖啡館。」
「馮呦呦同學也在這裡,她說有一些關於你們之間『婚約』的事情,想跟我當面聊聊。」
「我覺得,這件事或許你親自來解釋更合適。」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隨即陳書予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她去找你了?等著,我馬上到。」
說完便掛了電話。
馮呦呦完全沒料到寧馨會直接打電話叫陳書予過來,更沒想到陳書予接電話的語氣和對寧馨的稱呼如此親昵自然……
而他對自己的出現反應卻是冰冷不耐的。
她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和優越感瞬間崩塌,顯得有些慌亂:
「你……你叫他來幹什麼?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不,這是你們之間的事。」
寧馨糾正她,將手機放回桌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從容,「我只需要知道我男朋友的態度。既然你堅持認為這『婚約』有效,那不如當面問他。」
不到十分鐘,咖啡館的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陣濕冷的空氣。
陳書予大步走了進來,頭髮和肩頭還帶著未乾的雨珠。
他眼神凌厲地掃過馮呦呦,隨即快步走到寧馨身邊,先是上下仔細看了看她,確認她無恙,緊繃的神色才稍微緩和,握住她的手:
「沒事吧?」
「我沒事。」
寧馨搖搖頭,示意他看對面。
陳書予這才轉身,正面面對臉色發白的馮呦呦。
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聲音是馮呦呦從未聽過的疏離和嚴厲:
「馮呦呦,我以為我的態度早就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誰允許你來找寧馨的?」
「書予哥哥,我……」
馮呦呦被他眼神嚇到,眼眶瞬間紅了,泫然欲泣,「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們才是有婚約的一對,我們兩家……」
「沒有婚約。」
陳書予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冰碴,「那只是長輩們早年的一句玩笑話,從未經過我的同意,更不具有任何效力。」
「兩家也沒有任何信物交換。」
「我早就明確告訴過你,也告訴過雙方家裡,我對你只有世交兄妹的情分,絕無其他。」
「我的女朋友,現在是馨馨,以後也會是。」
他握緊寧馨的手,態度堅決無比:
「如果你再以任何形式騷擾寧馨,或者散布不實言論,我會直接聯繫馮伯父。」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馮呦呦慘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攬住寧馨的肩膀,柔聲道:
「我們走。」
寧馨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馮呦呦,目光平靜無波,跟著陳書予離開了咖啡館。
……
坐進車裡,陳書予並沒有立刻發動。
他側過身,雙手捧住寧馨的臉,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有歉意:
「對不起,讓她打擾到你了。」
「這件事,我會解決好的。」
「你打算怎麼做?」寧馨問。
「回家,找我父親,既然他們這麼認死理,總要說清楚的好。」
「不能再留任何後患。」
*
幾天後,陳家書房。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陳繼淵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色沉肅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
「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女孩,你要撕毀和馮家幾十年的約定?」
「書予,你太讓我失望了。」
陳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父親,只是你們的約定,是我的枷鎖。」
陳書予站得筆直,毫不退縮。
「我和馮呦呦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強行捆綁在一起,對我們雙方,對兩家關係,都是傷害。」
「我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權利?你享受了陳家帶來的一切,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陳繼淵拍了下桌子。
「我會承擔責任,用我的能力,而不是犧牲我的婚姻。」
陳書予目光銳利,「父親,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
「給我兩年時間。」
「到畢業為止,我不靠家裡任何額外幫助,憑自己的能力,做出您認可的成就。」
「同時,我會處理好和馮家的關係,儘量不讓兩家交惡。」
「如果我做到,婚約之事,就此作罷,我的婚姻由我自己決定。」
陳書予條理清晰,顯然早有準備,「如果我做不到,或者在此期間讓家族蒙受重大損失,那我聽從您的安排。」
陳繼淵盯著兒子,看著他那雙和自己年輕時一樣銳利執著的眼睛,沉默良久。
這個賭約,與其說是妥協,不如說是兒子給他的一個台階,也是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最終冷哼一聲:
「記住你說的話。兩年。」
*
和陳家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同,另一邊的寧家,氣氛卻溫馨和諧。
寧暉的工作室憑藉一款創新的智能家居解決方案,在業內展會上大放異彩,獲得了數輪投資,儼然成為科技圈的新貴,前景一片光明。
寧擎主導的跨校科研項目也取得了關鍵性突破,論文發表在了頂級期刊上,團隊士氣高漲。
周末家庭聚餐時,寧擎難得地多喝了兩杯,看著一雙兒女,眼中滿是欣慰。
他拍了拍寧馨的肩膀,語氣中帶著讚賞:
「馨馨啊,上次你提醒我那個項目的事,我後來仔細問了張明他們,果然個個熱情高漲,現在成了項目主力,幹得非常出色!」
「還有你哥那邊,你之前總念叨什麼資源對接,是不是也偷偷幫了忙?」
「你這眼光和心思,比你爸強!」
寧暉也笑著給妹妹夾菜:
「爸說得對,我們馨馨就是咱家的福星兼小諸葛。」
母親瞪了父子倆一人一眼:「什麼破酒量……」
寧馨在一旁抿嘴笑。
*
夜深了。
陳書予靠在床頭,窗戶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和身後房間裡昏黃的檯燈光。
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端熟悉的呼吸聲,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所以,兩年時間。」
他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解釋了剛剛和父親的談話,「可能之後會很忙,陪你的時間會比以前少很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寧馨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傳來,像是剛洗完澡窩進了被子裡:
「嗯,所以呢?親愛的,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嗯?」
「你女朋友,」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傲嬌,「是什麼很粘人的人嗎?」
「需要你二十四小時陪著才能活?」
陳書予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里的鬱氣散了些許: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的好嗎?」
寧馨的語氣輕快,掰著手指數,「電視台的兼職,外聯部的策劃,還有下學期的論文選題,我導師說我那篇古代文論的課程論文可以深化一下試著投稿……」
她語氣里的那股理所當然的小驕傲,像溫熱的蜂蜜水,從耳道一直流淌進陳書予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唇角不自覺地彎起,眼底的沉鬱被笑意驅散了大半。
「是是是,我們馨馨是大忙人。」
他順著她的話哄,聲音低柔,「是我自作多情了。」
「知道就好。」寧馨滿意地輕哼,隨即又靜了一瞬。
陳書予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如果……我輸了……該怎麼辦呢?」
「那怎麼辦呀?到時候你家裡人來給我送支票,我是收還是不收呢?」
陳書予一愣,隨即失笑,但心裡有些發緊:
「那你要收嗎?」
「嗯……」
寧馨拉長了尾音,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一本正經地反問,「你值多少錢啊?」
陳書予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很值錢的。」
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傻氣,耳根悄悄燙了起來。
寧馨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的笑聲很輕,像夜風裡搖晃的風鈴,清脆又柔軟:
「那收支票多虧啊。」
「……嗯?」
「把你本人綁住,不是更划算?」
陳書予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側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那裡面藏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和一點點因為這句話而洶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柔軟。
「……有道理。」
他的聲音悶悶的,低啞裡帶著藏不住的愉悅,「那說好了,綁定了就不能退了。」
「不退。」
寧馨回答得很快,語氣輕巧,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眼光一向很好。」
「馨馨。」他喚她。
「嗯?」
「沒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饜足的、安寧的,「就是想叫你。」
「……傻不傻。」
寧馨嘟囔,但聲音里也帶著笑。
他們又零零碎碎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掛電話時,陳書予說:「晚安,寶寶。」
「晚安。」
寧馨輕聲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要加油哦。」
「不是怕你輸,只是想看你贏。」
幾秒後,陳書予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