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陳繼淵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清儀的眼眶忽然紅了。
而陳書予——
陳書予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聽見張醫生說的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耳朵里。
可那些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遙遠,模糊,難以抵達意識的深處。
懷孕了。
馨馨懷孕了。
他的孩子。
馨馨肚子裡,有他的孩子。
「……書予?書予!」沈清儀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回過神。
然後他蹲下身,握住寧馨的手。
他的掌心是燙的,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寶寶……」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打磨過的木器,「你還好嗎?難不難受?要不要喝水?餓不餓?剛才沒吃幾口飯……」
他一連串地問,語無倫次,毫無邏輯,和兩分鐘前那個沉默地站在門口的陳書予判若兩人。
寧馨看著他。
她看見他發紅的眼角,看見他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見他握著自己手時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
她忽然笑了。
「你問這麼多,」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笑意卻從眼角漫開,「我該先回答哪個?」
陳書予沒有笑。
他只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寧馨感覺到,手背上有一滴溫熱的水珠,輕輕落了下來。
*
確認妊娠的檢查報告,在第二天下午正式出來。
寧馨懷孕七周。
胚胎發育良好,各項指標正常。
預產期在來年盛夏。
陳繼淵坐在書房裡,看著手機上沈清儀發來的那條消息,很久沒有動。
窗外是京城冬日慣常的灰白天色,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灰白的冬日,清儀第一次告訴他她懷孕時的情景。
那時他大概是正在看一份併購案的合同,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一聲「嗯」錯過了什麼。
他對妻子也虧欠許多。
「告訴馮家,那樁舊事,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再提了。」
他按下內線電話,「下周找個時間,約寧教授夫婦見個面。」
電話那頭,管家應聲。
*
周末,寧擎和林婉秋如約來到陳家。
兩家人坐在客廳里,茶過三巡,氣氛從最初的客套逐漸變得鬆快。
寧擎依然是那副寡言的模樣,但偶爾與陳繼淵交換的視線里,已沒了先前的尷尬和疏離。
雖然寧擎對陳書予做出的事,在家生了好大的氣,但陳書予之後的表現還是讓他消了大半的氣,另一半的氣,也被女兒溫柔撫摸小腹的樣子給澆滅了。
所幸,孩子是幸福的就好。
林婉秋和沈清儀則早已挨坐在一處,頭碰著頭,對著手機里那張模糊的B超照片,反反覆覆地看。
「……這么小,像一顆小豆芽。」
林婉秋的聲音有些哽咽。
「七周都這樣,」沈清儀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聲音也是啞的,「我懷書予那會兒,也是這麼一點點大。你看他現在,長這麼高了。」
兩人相視一笑,眼裡都帶了些淚光。
陳書予坐在寧馨身邊,聽著兩家母親絮絮地聊著坐月子的注意事項、嬰兒房的布置方案、甚至哪家醫院的兒科口碑更好,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低頭看向寧馨。
她正安靜地聽兩位母親說話,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指尖無意識地覆在小腹上。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悄悄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寧馨轉過頭看他。
窗外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滿客廳,將她素來清麗的側臉染上了一層柔軟的、近乎聖潔的光暈。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陳書予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想,」他頓了頓,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近乎虔誠的鄭重,「我上輩子大概是做了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寧馨歪了歪頭,等他繼續說。
「不然怎麼會遇到你。」他說。
然後,在這間坐滿了雙方父母、即將正式成為親人的客廳里,在所有或忙碌或聊天的長輩們餘光之外,他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落下輕輕一吻。
【當前好感度100%。】
寧馨沒有回應。
她只是感受著手背上那枚溫熱的吻,以及掌心下那一片尚未隆起的小腹。
窗外的夕陽終於沉了下去,暮色四合,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她輕輕回握住陳書予的手。
*
兩年後,深秋。
陳家老宅的庭院裡,那棵與房子同齡的老銀杏正燦爛地金黃。
風一過,扇形的葉片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碎金。
樹下鋪著一張柔軟的野餐墊。
三歲的男孩正蹲在墊子邊緣,用胖乎乎的手指戳一隻路過的螞蟻,神情專注得像個小小的科學家。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羊絨開衫,眉眼像極了某人不苟言笑時的模樣,嘴角卻總掛著與他年齡不符的、狡黠的笑意。
墊子中央,剛滿周歲的妹妹躺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試圖抓住頭頂那串隨風搖晃的銀杏葉。
她的眼睛又大又圓,瞳仁黑亮,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梨渦,像極了寧馨。
寧馨低頭看著女兒,長發被秋風拂起幾縷。
她依然清瘦,眉眼間卻多了從前沒有的沉靜溫柔。
陳書予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紅棗茶。
他在這對母女身邊坐下,將茶杯輕輕放在寧馨手邊,然後很自然地將女兒從她懷裡接過來,放在自己膝頭。
「爸爸,」男孩忽然抬起頭,指著滿地金黃的落葉,一本正經地問,「葉葉為什麼要掉下來?」
陳書予想了想。
「因為它們明年還要長新的。」
他說,「落下來,是為了給新葉子讓位置。」
男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戳那隻螞蟻。
寧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紅棗的甜香在舌尖化開,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看著眼前的丈夫、兒子、女兒,看著滿院流動的金色光影,忽然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值得」,大抵不過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