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寧馨掰著手指算及笄禮還有幾天的時候,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打破了日子的平靜。
那天春杏陪她去東市的綢緞莊挑及笄禮要用的衣料。
及笄是大日子,柳氏說了,得做一身新衣裳,不能馬虎。
寧馨本來想在自家鋪子裡拿料子就是了,柳氏說:「不行,自家鋪子近日來的都是些尋常貨色,東市有家新開的蘇繡鋪子,料子好,你去挑挑。」
寧馨拗不過,帶著春杏去了。
東市人多,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
寧馨挑好了料子,讓春杏付錢,自己先出了鋪子門,站在檐下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髮半挽,耳邊垂下一縷碎發,襯得那張臉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銀色的海棠花耳飾在耳垂下輕輕晃著,映著日光,一閃一閃的。
「喲——」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寧馨側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正靠在隔壁鋪子的門框上……
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一雙桃花眼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她。
那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金縷帶,頭上戴著嵌玉的小冠,渾身上下寫滿了「我很有錢」幾個字,但那眼神和做派,又明明白白地寫著「我不好惹」。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捧著手爐,一個捧著茶壺,陣仗不小。
寧馨收回目光,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男子也跟著挪了一步,擋在她面前,扇子一合,笑嘻嘻地問:
「這位小娘子,是哪家的?」
「怎麼生得這樣好看?」
「我在這東市走了八百回了,怎麼從來沒遇見過你?」
寧馨沒看他,聲音淡淡的:「這位公子,麻煩借過。」
「哎,別急著走呀。」
男子往她跟前湊了湊,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熏得寧馨頭疼。
「我姓孫,孫耀祖,城南孫家你聽說過沒有?」
「我爹是——」
「沒聽說過。」
寧馨打斷他,語氣還是淡淡的,但腳步已經往旁邊邁開了。
孫耀祖愣了一下,顯然沒被人這麼噎過。
他身後的兩個小廝也愣了。
他們家少爺在京城也能算是橫著走了,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寧馨趁他愣神的功夫,快步走進綢緞莊,拉上剛付完錢的春杏,從後門走了。
「姑娘,怎麼了?」
春杏被她拽得踉蹌,一臉茫然。
「沒事。」寧馨走得很快,頭也不回,「遇見了一隻蒼蠅。」
春杏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撓了撓頭,跟著跑了。
回到寧府,寧馨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宿主,方才那人顯然對您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此人應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家中頗有背景。】
【怕是不好打發啊。】
寧馨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沒事,不急。」
【宿主不擔心?】
「擔心什麼?」寧馨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京城又不是他孫家的一言堂。」
她的頓了頓,「不過你說的對,這人,也許不好打發。」
*
接下來的幾天,孫耀祖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黏上了寧馨。
他打聽到了寧家的鋪子,天天去晃悠。
寧馨不去東市,他就來柳巷胡同。
第一天在門口「偶遇」,第二天在巷口「巧逢」,第三天乾脆帶著兩個小廝堵在寧府門口,手裡捧著一束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芍藥,笑嘻嘻地等著。
「寧姑娘,我等你半天了。」
孫耀祖把花往前一遞,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送你的。」
寧馨沒接,繞過他往門裡走。
孫耀祖也不惱,跟在後面,語氣輕佻得像在逗貓:
「別走呀,我話還沒說完呢。」
「你說你一個商戶女,就別在我面前傲了。」
「我孫家在京城什麼門第,你能攀上我,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寧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孫耀祖以為她動心了,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笑意裡帶著幾分下作的意味:
「跟了我,做個妾室,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這小門小戶里強多了。」
」你爹娘沒了,你大伯能給你什麼?」
「別想著擺架子,不識抬舉啊。」
寧馨看著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好看,但冷。
「孫公子,」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爹娘是沒了,但我寧家,還輪不到你來羞辱。」
說完,她轉身進了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孫耀祖站在門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他看了看手裡那束芍藥,又看了看緊閉的大門,把花往地上一摔,啐了一口:
「給臉不要臉。」
……
兩天後,孫家真的派人來提親了。
來的不是媒婆,是孫府的一個管事,穿著一身醬色的綢袍,手裡捧著一封帖子,身旁跟著兩個小廝,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寧府。
那態度不像是來提親的,倒像是來下命令的。
「寧老爺,」管事把帖子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說,「我家老爺說了,孫寧兩家結親,是你們寧家的福氣。雖說令侄女是商戶出身,做正妻是有些不夠格,但我們少爺看得上,做個貴妾也是抬舉了。」
大伯父寧遠道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表情從青變白,從白變紫,手裡的茶碗攥得咯咯響。
「貴妾?」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對,貴妾。」
管事以為他動心了,語氣更加拿捏起來,「我們孫家在京城是什麼門第,寧老爺您心裡清楚。」
「令侄女能進孫家的門,哪怕是妾,往後走出去,也沒人敢小瞧了你們寧家——」
「滾。」
寧遠道站起來,把茶碗往桌上一摔,茶水和碎瓷片濺了一地。
管事的笑容僵在臉上。
「滾出去!」
寧遠道的聲音大得像打雷,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寧家的女兒,絕不做妾!」
「別說你孫家,就是在厲害的達官顯貴,我侄女也不做妾!」
「你們給我滾!」
「再不滾,我讓人把你打出去!」
管事嚇得連退了好幾步,抓起桌上的帖子,和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
寧遠道站在廳堂里,喘著粗氣,臉色白得像紙。
他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忽然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
「老爺!」
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寧遠道被扶到床上躺下,大夫來看了,說是急火攻心,氣血上涌,得靜養幾日,不能再動氣。
柳氏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一邊給他擦汗一邊低聲埋怨:
「你跟那種人置什麼氣?」
「打發走就是了,何苦把自己氣成這樣。」
寧遠道閉著眼睛,嘴唇還在哆嗦:
「我寧家的女兒……我弟弟唯一的血脈……怎麼能給人做妾……他孫家算什麼東西……」
柳氏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
寧馨是晚飯前才知道大伯父被氣得躺下的。
春杏從廚房端了碗銀耳羹回來,壓低聲音說:
「姑娘,老爺那邊好像不太對,晚飯都沒出來吃,大少奶奶親自端了粥進去,半天沒出來。」
寧馨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放下繡繃,站起來就往外走。
大伯父的院子在前院,她走得很快,裙擺在腳邊翻飛,團團跟在她腳後跟跑了兩步,又識趣地停住了。
春杏在後面小跑著追:「姑娘,您慢點,外頭都黑了——」
寧馨沒聽。
她跨進大伯父院門的時候,屋裡已經掌了燈。
柳氏正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碗,看見寧馨,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
「你伯父剛喝了藥,睡下了。」
「別進去了,讓他歇著吧。」
「你明兒再來就是……」
寧馨往裡間看了一眼,帘子垂著,隱隱約約能看見床上躺著的人影。
大伯父的呼吸聲有些重,像是憋著一口氣沒順過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柳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沒事,大夫說了,就是氣著了,養兩日就好。」
「你大伯這個人,就是脾氣急,見不得你受委屈。」
寧馨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寧紹安從廊下走過來,看了她一眼,拉住她的袖子,往外走了幾步。
院門口,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寧紹安鬆開手,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了?」他問。
寧馨點頭。
「孫家那邊,我會處理。」
寧紹安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別擔心。」
寧馨抬起頭,看著堂兄那張冷峻的臉。
他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狠勁。
「堂兄,」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大伯父他——」
「父親沒事的。」
寧紹安打斷她,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就是年紀大了,經不起氣。」
「這幾日,你好好待在自己院子裡,別亂跑,別讓孫家那混帳再有機會堵你。」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寧馨的頭頂,看向遠處暮色中的屋檐。
寧馨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輕輕「嗯」了一聲。
……
晚上,安歇前。
【宿主,需不需要我出手?】
【讓這個姓孫的生個什麼病,或者摔個跟頭什麼的,短期內沒法來騷擾您。也不是什麼難事。】
寧馨正在卸妝,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本統保證神不知鬼不覺的。】
「不必。」
寧馨把耳飾取下來,放進妝奩里,語氣淡淡的,「他還不值得你出手。」
【可是他真的很煩。】
寧馨對著銅鏡,把頭髮散開,烏黑的長髮垂落在肩頭,襯得她的臉越發白皙。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這人送來,我也正好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