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山林里七拐八拐,終於甩掉了追兵。
寧馨走在前面,腳步比方才慢了一些,但依然穩當。
左肩上的匕首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暗色的血浸透了半邊衣襟,在夜風裡散發出淡淡的鐵鏽味。
祁聞毓跟在她身後,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那柄匕首。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這個姑娘從受傷到現在,沒有喊過一聲疼,沒有皺過一下眉,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過。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疼,還是太能忍。
「前面有個山洞。」
寧馨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動靜,應該是空的。」
果然,山洞不大,勉強能容兩個人藏身,洞口有藤蔓垂下來,從外面很難發現。
寧馨先進去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野獸和人的痕跡,才側身讓祁聞毓進來。
「委屈殿下了。」
祁聞毓靠著一側的岩壁坐下。
山洞裡又冷又潮,瀰漫著泥土和苔蘚的氣味。
寧馨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殿下,麻煩您迴避一下。」
祁聞毓耳根一紅,背過身去。
寧馨開始處理傷口。
先是解開了腰間的束帶,將外衣褪到肩下。
動作很慢,因為左臂幾乎抬不起來。
匕首還插在肩膀上,創口周圍的衣料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膚上,扯開的時候帶下一層薄薄的皮肉。
她沒忍住,輕輕「嘶」了一聲。
祁聞毓不放心地偷偷轉過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她肩上。
月光從藤蔓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裸露的肩頭。
皮膚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山洞裡幾乎泛著微光。
匕首就嵌在那片白皙之中,創口邊緣的血已經半干,暗紅色襯著雪白的肌膚,觸目驚心。
她的肩頸線條優美,鎖骨分明,往下是……祁聞毓猛地別過臉去。
耳根燒得厲害。
寧馨握住了匕首的柄。
她沒有猶豫,一用力,匕首被拔了出來。
鮮血隨之湧出,她快速撒上藥粉,再用早就準備好的布條按住傷口,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祁聞毓再次轉過頭來,看到她正用嘴咬著布條的一端,右手笨拙地往左肩上纏。
動作很是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給自己包紮了。
但一隻手到底是不方便,布條纏了幾圈就鬆了,血又從縫隙里滲出來。
「我來。」
祁聞毓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寧馨抬眼看他,目光中有一絲猶豫,但很快移開了視線。
她沒有拒絕,鬆開了咬著布條的手。
祁聞毓接過布條,開始替她包紮。
男人的手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寧馨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長年習武的人手上有薄繭,粗糙,乾燥,帶著高於常人的體溫。
落在她被夜風吹涼的皮膚上,像是一塊燒熱的鐵按進了雪裡。
寧馨咬住了嘴唇,沒有出聲。
祁聞毓感覺到了她的顫抖。
他的手頓了一下,垂下眼睛,沒有說話,繼續包紮。
布條繞過肩頭,穿過腋下,一圈一圈,纏得不算漂亮,但很緊實,力道剛好。
兩人靠得太近了。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像她這個人一樣,清冷,凌厲,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為什麼……要替我擋?」
祁聞毓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有些悶,眼睛沒有看她。
寧馨答得很快:「職責所在。」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把什麼都解釋了,又像什麼都沒說。
祁聞毓的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纏布條。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什麼,最終沒有再問。
職責所在。
無關……其他。
……
包好傷口,兩人各自靠著一側岩壁閉目休息。
寧馨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暗衛的素養讓她能在任何環境下快速恢復體力。
祁聞毓卻睡不著。
他靠著冰冷的岩壁,聽著山洞外的風聲蟲鳴,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她撲過來擋刀的那一瞬間,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喊出聲。
她像一堵牆,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那把匕首。
活了二十年,替他擋過刀的人不是沒有。
當她飛身過來的時候,他心口的位置忽然疼了一下。
*
第二天天沒亮,兩人繼續上路。
祁聞毓走在前面開路,寧馨跟在後面。
她左肩的傷雖然包紮過了,但抬臂還是會扯到傷口,所以只能用右手握著短劍。
山路越走越偏,匪徒的追兵暫時沒有出現,但林子越來越密,幾乎找不到路。
「殿下,往東走。」
寧馨在後面說,「東邊有溪流的聲音,沿著溪流往下遊走,應該能到有人煙的地方。」
祁聞毓側耳聽了聽,果然有隱約的水聲。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眼前出現了一間木屋。
木屋不大,是用粗木和樹皮搭的,門口堆著柴火,屋檐下掛著幾張風乾的獸皮。
門沒有鎖,推開進去,裡面只有一張木桌、一條長凳、一張鋪著乾草的木床。
角落裡堆著幾件舊衣裳和打獵的工具。
「應該是獵戶打獵時落腳的地方。」
寧馨檢查了一遍,「沒人在。」
祁聞毓在屋裡轉了一圈,從角落的衣裳堆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還算乾淨。
他看了寧馨一眼,猶豫了一下,走到里側去換衣服。
寧馨沒有看他,轉身面對門口,替他望風。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祁聞毓換得很快,但寧馨還是聽到了他低低地「嘶」了一聲。
他身上也有傷,換衣服的時候扯到了。
「殿下身上的傷要不要處理一下?」
寧馨背對著他問。
「不必,小傷。」
祁聞毓換好衣服,把那件沾滿血污的錦袍隨手扔在一邊。
粗布短褐穿在他身上有些不倫不類。
料子太糙,顏色太土,但架不住那張臉好看,愣是被他穿出了幾分落難公子的味道。
「你也換一下吧。」
祁聞毓說,「那裡還有一件。」
寧馨走過去,從衣裳堆里翻出一件深褐色的短衫,有些大,但眼下也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她拿到手裡,正準備換,忽然覺得頭有些發沉。
晃了晃腦袋,沒有太在意,抱著衣服走到另一側。
受了傷,換衣服比平時費勁得多。
左臂抬不起來,只能用右手先把袖子穿上,再艱難地把左臂塞進去。
好不容易穿好之後,她站了起來,發現眼前忽然黑了一瞬,隨即金星亂冒。
她扶住了木桌。
「怎麼了?」
祁聞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什麼。」
寧馨鬆開手,站穩。
其實她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但皮膚表面燙得厲害。大約是傷口感染了。
祁聞毓走過來,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手背碰上去的瞬間,他皺起了眉:「你發熱了。」
「低熱而已,不礙事。」
「你臉上全是汗。」
寧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果然一片濕冷。
她看著指尖的水漬,沉默了一瞬,承認了事實:「殿下,我們可能需要在這兒歇一晚了。」
祁聞毓沒說什麼,讓她坐到木床上,自己轉身出去了。
寧馨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先是他走遠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陣不規則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打水。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了。
祁聞毓端著一個破木盆進來,盆里是剛打上來的井水。
他把木盆放在床邊,撕下一條乾淨的布巾——
是從他原來的錦袍上撕下來的,錦袍雖然髒了,但里襯還算乾淨。
他將布巾浸了井水,擰到半干,遞給寧馨:「敷在額頭上。」
寧馨接過去,貼在自己額上。
冰涼的井水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但隨即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氣似乎被壓下去了一些。
祁聞毓把布巾重新浸濕,這次沒有遞給她,而是直接覆在她的額頭。
然後他又擰了一條,敷在她的頸側。
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寧馨舒服得幾乎要嘆氣,但她忍住了。
「多謝殿下。」
「別說話了。」祁聞毓語氣不太好。
他蹲在木盆邊,一遍一遍地將布巾浸水、擰乾、敷上去。
額頭的溫度降了,就換脖子,脖子涼了,就換手腕。
他沒有處理過發熱症的人,只是隱約記得小時候自己發燒時,母妃是這樣做的。
寧馨靠在床頭的木板上,半閉著眼睛。
發燒讓她的大腦有些遲鈍,平日裡時刻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了幾分。
她看著他。
粗糙的木盆,粗糙的衣裳,粗糙的環境。
他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蹲在地上替她擰布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看什麼?」祁聞毓頭也沒抬。
「沒什麼。」人都燒糊塗了,平日裡的規矩也就都忘了。
「燒傻了?」
「……沒有。」
祁聞毓沒有再問。
夜漸漸深了。
井水換了好幾盆,寧馨的燒沒有退,但也沒有再升高。
祁聞毓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還是燙手,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躺下睡。」他說。
寧馨沒有動。
「這是命令。」
寧馨看了他一眼,慢慢躺了下去。
床上的乾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她側躺著,左肩朝上,儘量不壓到傷口。
祁聞毓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環顧四周,最後還是走到了床邊。
「往裡挪挪。」
寧馨愣了一下。
「往裡挪挪。」他又說了一遍。
寧馨遲疑了一瞬,還是往裡面挪了挪。
祁聞毓在床的外側躺了下來,和她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木床不大,兩個人躺著幾乎肩膀挨著肩膀。
「夜裡冷。」
祁聞毓說,像是在解釋,「你要是燒得厲害了,得有人看著。」
「嗯。」
「別多想。」
「……屬下沒有多想。」
祁聞毓「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寧馨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她睡著了。
祁聞毓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照在她臉上。
睡著的時候,她眉宇間的冷厲消散了許多,露出幾分連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柔軟。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額頭還有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得像紙。
祁聞毓伸出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
還是燙。
他猶豫了片刻,慢慢將手臂伸過去,輕輕攬住了她的肩。
他只是怕她夜裡凍著。
生病讓寧馨比平時遲鈍了許多,身體不自覺地往熱源靠近。
又無意識地向他的方向微微側了側,額頭幾乎抵住了他的下頜。
祁聞毓僵住了。
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又細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頸側,溫熱而均勻。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
算了。
他將她往懷裡攏了攏,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寧馨在他懷裡沉沉地睡著,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像是在做夢。
祁聞毓睜著眼睛,看了她很久。
【宿主,當前好感度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