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馨帶著江佑澤到書房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頭沒點燈,黑黢黢的。
她站在門外猶豫了一瞬,還是抬手叩了叩門。
「誰?」
安陽侯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沉沉的,帶著幾分疲意。
「父親,是兒媳和佑澤。」
裡頭靜了一瞬。
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響。
「進來吧。」
寧馨推門進去,江佑澤跟在她身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
書房裡只點了案頭一盞小燈,火苗壓得低低的,照出安陽侯坐在書案後頭的身影。
他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公文攤開著,一頁沒翻。
見寧馨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在看見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江佑澤,目光在那張小臉上停了一瞬。
「你們坐。」
安陽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寧馨卻走到書案前,站定了,微微低著頭求情:
「父親,這事……您別怪二郎。他事先問過我的,沒有強迫。事我自己點了頭的。」
安陽侯看著她。
燈下的寧馨,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乖巧地站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寧遠道坐在堂屋裡給人搭脈的樣子,也是這樣不卑不亢,明明是個鄉下郎中,可那份氣度,多少官場上的人都比不上。
他嘆了口氣,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你不必替他說話。」
「父親,我不是替他說話。」
「二郎雖年輕氣盛,卻是個極穩妥的人,做事也有原則,不是不考慮侯府名聲的人……」
安陽侯盯著她看了半晌,沒說話。
他想起方才在正堂里接旨時,寧馨站在江行止身後,安安靜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當時以為她是被嚇到了,心裡堵著一口氣,才把江行止叫進書房罵了一頓。
可此刻聽她這麼說,他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江佑澤從寧馨身後探出腦袋,仰頭看著安陽侯,小聲開口:
「祖父。」
安陽侯低下頭看他。
五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仰著臉,一雙眼睛清亮亮的,確實如夫人說的,像極了雲止小時候。
他每次看見江佑澤,心裡都會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大兒子的繼子,身上沒有大郎的血脈,可眉眼間那份安靜和早慧,偏偏像了七分。
這麼一張臉對自己開口,總歸是心軟了幾分的。
「祖父,您別生二叔的氣了。」
江佑澤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
「二叔對娘和我很好的。他在書院門口等我們下學,下雨天送我們回家,給我們烤肉,還給娘送藥……」
安陽侯的喉結動了動。
「祖父,」江佑澤又往前湊了一步,小手伸出去,夠到了安陽侯擱在膝上的手。
安陽侯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小手,手指細細的,掌心朝上,安安靜靜地等著他。
他忽然想起江雲止五歲時,也是這樣伸著手要他抱,他當時正忙著軍務,只會擺了擺手說「找你娘去」。
後來江雲止長大了,知道了侯府世子的責任儀態,就再也沒朝他伸過手。
他彎下腰,把江佑澤抱了起來。
孩子輕飄飄的,擱在膝頭幾乎沒什麼分量。
江佑澤摟著他的脖子,把小腦袋擱在他肩窩裡,小聲說:
「祖父最好了。」
安陽侯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清了清嗓子,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恢復如常。
他拍了拍江佑澤的背,把他放下來,又看了看寧馨。
「你們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寧馨點了點頭,知道安陽侯也是消了氣,隨即牽過江佑澤的手。
江佑澤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安陽侯一眼,認認真真地說:
「祖父,您別罰二叔跪太久。」
「他膝蓋上有傷……還沒好利索呢。」
安陽侯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嘴角。
那笑意很淡,可到底是笑了。
他擺了擺手:
「祖父知道了,去吧。」
寧馨帶著江佑澤出了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廊下的燈籠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江佑澤仰頭看著寧馨,小聲問:
「娘,祖父會原諒二叔嗎?」
寧馨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攏了攏。
「會的。」
聽到想要的答案,江佑澤咧嘴笑了一下,牽著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西跨院走。
走到二門處,他忽然停下來,扯了扯寧馨的袖子,朝祠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寧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祠堂的燈還亮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她站了片刻,沒過去,牽著江佑澤繼續走了。
*
江行止是第三日清早被放出來的。
安陽侯到底沒讓他跪滿三日。
第二日夜裡落了雨,祠堂陰冷,侯夫人去前院轉了一圈,回來勸了自家夫君一句:
「二郎這些年身上也受了不少傷,如今膝蓋上舊傷還沒好利索呢。」
侯爺當時沒吭聲,可在天沒亮時就打發人去祠堂傳了話,讓人回去歇著。
江行止出來時腿都有些發僵,青松扶著他走了幾步,緩過來了,便擺擺手自己往院子走了。
先回去換了衣裳,給老太君請了安,又去書房見了父親。
父子倆關著門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出來時江行止神色放鬆,安陽侯也面色如常,只是送兒子出門時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帶著警告。
……
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因為是聖上賜婚,江行止又有軍功在身,禮部那邊主動接了帖子,說儀仗、婚服、吉服、宴席都由禮部來辦。
安陽侯假意推辭了一番,禮部侍郎笑呵呵地說:
「這是聖上的意思,侯爺莫要計較了。」
如此,安陽侯便不再多言,只讓府里配合著禮部一同操辦就是。
婚期定在來年開春,二月里,說是欽天監擇的吉日。
婚期一定,安陽侯便派人去寧家村接寧父寧母來京城。
去的是府里最體面的管事,帶了整整一車的禮。
寧父起初不肯來。
「鄉下人進京,怕給侯府添麻煩。」
聽了這話,管事立刻把安陽侯的親筆信遞上去,寧父拆開看了,信上就是些客套話:
「遠道兄,多年不見,望來京一敘。」
寧父看了半晌,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轉頭跟寧母說:
「罷了,收拾包袱吧。」
囑託了街坊鄰里照看自家小院,鎖了門就出發了。
到京城那日,安陽侯親自到二門處迎了。
兩個老兄弟一見面,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當晚的正堂里擺了兩桌。
老太君坐在上首,侯爺和寧父一桌,侯夫人和寧母一桌,江行止和寧馨在下首陪著。
江樂渝和江佑澤在兩邊跑來跑去,一會兒纏著寧父叫「外祖父/寧伯父」,一會兒纏著安陽侯叫「祖父/爹」,把兩個老人都逗得笑呵呵的。
酒過三巡,安陽侯和寧父都喝了不少。
安陽侯平日裡是個端方持重的人,可酒勁上來,話也多了。
他端著酒盞,看著對面的寧父,忽然嘆了口氣。
「遠道兄,我對不住你。」
寧父擱下酒盞,擺了擺手:
「侯爺這話說的……」
「你聽我說完。」
安陽侯打斷他,聲音有些含糊。
「當初你帶著閨女上京城來,本意是求我幫個忙,震懾一下周家那對畜生。」
「你壓根沒想攀侯府的高枝。可我呢?我見了你閨女,當場就提了婚約。我想著,雲止年紀也到了,你閨女模樣好、性子好,配得上。」
「可我忘了問你願不願意,忘了問馨兒願不願意。」
「我拿救命之恩壓了你,自私地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卻讓孩子們為難了……」
寧父沉默了一瞬,把酒盞端起來抿了一口,也嘆了口氣。
「侯爺,說實話,我當時是願意的。」
「馨兒那孩子,從小跟著我東奔西跑學醫術,吃了不少苦。」
「周家那對畜生盯上她的時候,我這個當爹的連護都護不住她。」
「我就想著,侯府門第高,雲止那孩子我雖沒見過,可侯爺您的兒子,總歸差不了。」
「我把閨女推進侯府,是想著她往後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過提心弔膽地活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可我沒想到,雲止那孩子……竟走得那麼早。」
安陽侯的喉結動了動,觸到了他的傷心事……
他端起酒盞,仰頭灌了一杯,擱下時手有些抖。
「是我們侯府對不住你們。雲止走了,把馨兒一個人丟在府里。我這個做公公的,什麼都做不了。後來二郎他……」
他偏頭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江行止,又看了看寧馨,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二郎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性子硬,不輕易求人,可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拿軍功去求聖上賜婚,我氣得不行,把他叫進書房罵了一頓。可罵完了,我又想,這小子這點像我。認準了就不撒手。」
寧父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安陽侯的肩膀,拍得有點重,酒盞差點晃倒。
「侯爺,咱倆就別互相認錯了。」
「孩子們的事,讓孩子們自己去辦。咱們做老的,把路給他們鋪平了就行。什麼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了。」
「往後依舊是一家人,就不分什麼你我了。」
安陽侯被他拍得一愣,隨即也笑了。
兩個老兄弟又碰了一杯,喝得臉都紅了,話越來越多,從軍務說到兒女,從邊關說到京城,最後乾脆頭挨著頭,胡言亂語起來。
侯夫人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跟寧母對視一眼,兩人一人一個,上去把自己的夫君拉走了。
安陽侯被侯夫人拽著胳膊,還回頭朝寧父喊「遠道兄,改日再喝」,寧父被寧母擰了一把腰間軟肉,齜了齜牙,也喊「改日再喝」。
兩個婦人把各自的夫君拖出了正堂,江樂渝和江佑澤跟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正堂里終於能安靜下來了。
寧馨坐在下首,低頭收拾碗碟。
江行止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抬起頭,他朝她使了個眼色,往側廳的方向偏了偏頭。
寧馨會意,擱下手裡的碗碟,跟他一前一後出了正堂,拐進了側廳。
側廳里沒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出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影子。
江行止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遞到她面前。
「什麼?」
「打開看看。」
寧馨接過來,拆開信封,抽出裡頭那張紙。
是一張契書,上面寫著城東甜水巷一家醫館的鋪面,三進院子,前堂後宅,面積很大,還帶了一個後花園。
契書上已經落了印鑑,過了官府的文書,乾乾淨淨的,隨時可以接手。
寧馨愣住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頭看著他。
「這是……」
「一間醫館。」
江行止說,聲音低低的,像是怕吵著隔壁正堂里的人,「前頭看診,後頭住人。後院我讓人拾掇好了,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你爹娘住正房,廂房留著給你爹收學徒用。」
「藥櫃、案幾、脈枕、秤,都置辦齊了。後院還有一小片空地,我讓人翻了土,你娘要是想種菜,或者你爹想種些常用的藥材,都隨你們。」
寧馨攥著那張契書,手指有些發抖。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契書末尾附了一張單子,寫著已置辦的物件,從藥櫃到診桌到熬藥的爐子,一樣一樣列得清清楚楚。
「你什麼時候置辦的?」
她問,聲音有些啞。
「是賜婚聖旨下來那天。」
「我讓青松去辦的。你爹的藥鋪在鎮上開了十幾年,手藝好,人也厚道,到了京城一樣能立住腳。」
「醫館開業的事你不用操心,人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爹只要過去坐堂就行。籌備婚事這段時間,你若是想過去幫忙,隨時可以去。招收學徒的事,也隨你。」
寧馨抬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她看了許久的眼睛。
從前那雙眼睛裡有厭惡、有困惑、有愧疚、有心疼、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如今那些東西都沉下去了,剩下的是坦坦蕩蕩的、穩穩噹噹的、什麼也不藏的篤定。
「你安排得這麼細。」
「我沒辦法拒絕。」
江行止彎了彎嘴角。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裡那張契書輕輕抽出來,擱在一旁的桌上,然後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寧馨在心裡彎了彎嘴角。
過了許久,她終於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退開半步,看著他。
月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照出他微微發紅的耳尖。
她伸手把那張契書重新拿起來,折好,收進袖中。
「明日我去看看鋪子。」
江行止的嘴角彎得更開了些。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差事。我自己去就行。」
他看了她片刻,沒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