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的春天,寧馨生了一對龍鳳胎。
那日江行止在產房外頭站了一整夜,青松搬了把椅子來他也沒坐下,就在廊下來回踱步,把廊下的青磚都快磨出印子了。
老太君和侯夫人坐在正堂里等,一個捻佛珠,一個攥帕子。
寧父寧母得了消息從醫館趕過來,寧父也是在院子裡來回走,寧母聽聞女兒的狀況很好,就去了正堂里,陪老太君和侯夫人說話,可細看卻能發現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江樂渝和江佑澤趴在產房外頭的窗戶底下偷聽,被秋棠一手一個拎走了。
天亮的時候,產婆推開門,笑眯眯地喊了聲:
「恭喜世子,是龍鳳胎!」
江行止腳下一軟,扶著廊柱才站穩,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屋裡。
寧馨躺在榻上,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可懷裡抱著一個,枕邊擱著一個。
兩個孩子都裹在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一個哭得震天響,一個安安靜靜地閉著眼,臉上也掛著未乾的淚珠。
他走到榻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臉,又碰了碰兩個孩子的襁褓,嘴唇動了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寧馨累得睜不開眼,可嘴角彎了彎,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恭喜世子,兒女雙全。」
然後就睡過去了。
……
兩個孩子取名的事,老太君和侯爺爭了好幾日。
老太君說孫女的名字得她來取,取了個「江念寧」,說念著寧馨的好。
侯爺說孫子叫「江承遠」,取承繼家業、志向高遠的意思。
江行止都沒意見,雖然內心更偏向老太君的名字。
寧馨也沒意見,左右寓意都很好。
江佑澤趴在搖籃邊上看了半天,指著妹妹說:
「妹妹長得像娘。」
又指著弟弟說:
「弟弟長得像二叔。」
江樂渝在旁邊怎麼都看不出來哪裡像了,被江佑澤不恭敬地白了一眼。
……
寧父寧母在寧馨婚後半個月回了趟寧家村。
江行止派了人護送,又給鎮上的孫知縣遞了帖子,請他照應著。
寧父寧母把村裡的老宅收拾了,藥圃里的藥材收了最後一茬,把鑰匙留給了隔壁的鄰居,便回了京城。
原以為村里看不起病的人多,來了京城才發現,這裡更多的是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缺醫少藥,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寧父在濟仁堂門口支了個棚子,每日清早給流民義診,不收錢,只收一句「痊癒就行」。
消息傳開之後,濟仁堂門口排的隊越來越長,從早到晚不斷人。
寧父忙得腳不沾地,可精神頭比從前好了,臉上總帶著笑。
寧母在後頭熬藥、包藥、教三個學徒認藥,也忙得團團轉。
濟仁堂的名聲越來越大。
起初只是附近的街坊,後來連城西、城南的人都往這邊跑。
寧馨婚後隔三差五來醫館幫忙,老太君也允了:
「你爹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去搭把手。」
她在侯府里是世子妃,出了門是寧大夫的閨女,兩重身份她都應付得得心應手。
侯府里的庶務她早摸透了,各處管事、鋪面、田莊、月例、開銷,不用看帳本也能說得清清楚楚。
秋棠跟著寧馨這麼多年,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在侯府替她辦了不少事兒,還培養了許多心腹。
下人們服寧馨,不光因為她是江行止的妻,更因為她從前那些日子積下的恩,每一筆都記在心裡。
……
京里的宴席,寧馨如今偶爾也去了。
從前侯府孝期,後來又是逆王作亂,再後來她婚事忙,一樁接一樁,幾乎沒怎麼露過面。
如今兩個孩子也生了,江行止的差事也穩了,侯夫人便勸她出去走走:
「你呀,別總悶在府里。」
寧馨去了幾回,席上難免有不識趣的夫人陰陽怪氣,說什麼:
「世子妃好福氣啊!」
「一個鄉下郎中的女兒,如今倒比我們體面了。」
寧馨還沒開口,旁邊已經有別的夫人接了話。
「你這話說的,寧大夫的閨女怎麼了?」
「人家醫術比太醫院那些老古董還高明呢。」
「對呀,我上回腰疼得直不起來,喝了寧大夫三副藥,立馬好了。」
「可不是嘛。世子妃心善,給咱們看過多少回診?前年我兒子發高熱,夜裡請不到大夫,是世子妃隔著帖子問了症狀,讓人送了藥來,第二天就退了燒。」
「還有貴妃娘娘呢。聽說貴妃娘娘在宮裡病了好些日子,太醫院束手無策,是世子妃進宮瞧了,開了方子,調理了半年,如今更是順利懷了龍胎。」
「聖上高興得什麼似的,賞了侯府多少東西。」
這話一出,滿席都靜了。
那些陰陽怪氣的夫人訕訕地閉了嘴,再不敢多言。
寧馨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面上淡淡的,心裡卻彎了彎嘴角。
貴妃的事她沒敢往外說過,可宮裡的事,哪有不透風的牆。
她也沒想到當初給貴妃調理婦科那幾副方子能那麼管用,貴妃懷了龍胎之後,聖上龍顏大悅,專門讓內侍來侯府傳了口諭:
「世子妃醫術高明,朕心甚慰。」
自此之後,京中再沒人敢小瞧寧馨。
一個鄉下郎中的女兒,靠著一雙能治病的手,在貴婦圈裡站住了腳。
沒人再拿她的出身說事,因為那些曾經拿她出身說事的人,後來都求到她門上過。
……
龍鳳胎快一歲的時候,會爬了,也會咿咿呀呀地喊人了。
江念寧先喊的「娘」,江承遠先喊的「爹」,把江行止樂得抱著他在院子裡轉了三圈,雖然他更偏心女兒。
江佑澤如今六歲了,在學堂里是拔尖的,每日下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妹妹。
他趴在搖籃邊,一本正經地教他們念《三字經》,念到「人之初,性本善」時,兩個小的只會流口水,把他急得直撓頭。
江樂渝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佑澤你這夫子當得不行啊。」
江佑澤白她一眼,說:
「姑姑你懂什麼,這叫潛移默化。」
這日清早,寧馨和江行止抱著兩個孩子,帶著江佑澤,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著江家的列祖列宗,最上頭是老太爺,往下是侯爺的祖父、父親,再往下,是江雲止的靈位。
靈牌上「先兄江雲止之位」幾個字是江行止親手寫的,金漆描的,過了這幾年,顏色還亮著。
供桌上擺著香爐和長明燈,燈油是上好的酥油,日日有人添,從來沒滅過。
寧馨抱著江念寧,江行止抱著江承遠,江佑澤站在他們中間,一家人面對著江雲止的靈位,安安靜靜地站著。
寧馨看著那個名字,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江行止從香筒里抽出三根香,遞給她。
她接過,就著長明燈點上,插進香爐里。
江行止也點了三根,插在她旁邊。
江佑澤踮著腳,夠不著香爐,江行止把他抱起來,讓他自己把香插進去。
他認認真真地對著靈位磕了三個頭,奶聲奶氣地說:
「父親,我會好好念書,照顧好弟弟妹妹的。」
寧馨看著他的小腦袋磕在蒲團上,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江念寧,小姑娘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供桌上的長明燈,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她又看了看江行止懷裡的江承遠,小傢伙攥著拳頭,睡得正香。
她忽然想起方才出門時,江佑澤悄悄跟她說的話。他說:
「娘,弟弟妹妹來了,我的任務更重了。」
「我得好好念書,將來做大官,才能護著他們。」
她當時摸了摸他的頭,什麼都沒說,可心裡暖得像揣了一團火。
從祠堂出來,正堂里已經擺好了席。
老太君坐在上首,侯爺和侯夫人坐在兩邊,寧父寧母也被請來了,坐在下首。
江樂渝如今十二歲了,長成了個半大姑娘,可性子還是跳脫的,抱著江念寧不肯撒手,江佑澤坐在江承遠旁邊,拿撥浪鼓逗他,逗得小傢伙咯咯笑。
桌上擺滿了菜,有寧母愛吃的紅燒肉,有寧父愛喝的蓮子羹,有江樂渝愛吃的桂花糕,有江佑澤愛吃的棗泥酥。
滿屋子人聲鼎沸,笑聲不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