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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來自邊關的舞姬(4)

2026-10-19 07:33:36 作者: 一隻蛋撻呀呀

  裴摯凌沒有立刻回答。

  桌前還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瘦,一雙三角眼透著精光。

  他是裴摯凌帳下的謀士,姓陳,名喚陳繼儒。

  此時他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張副將,慎言。」

  「未卜先知這種話,豈能隨口亂說。」

  張勉撓了撓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寧姑娘這一路的表現,實在不太像個普通的舞姬……」

  陳繼儒沒有理他,而是轉向裴摯凌,神色多了幾分鄭重:

  「將軍,屬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摯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寧姑娘的底細,屬下到平州後便暗中查過了。」

  「清平館的賣身契、戶籍文書、館主的證詞,都查了一遍,背景乾淨,的確是五歲被拐到塞北,在清平館學舞十年,從無異常。」

  「她的丫鬟青杏也是從小跟著她的,主僕二人相依為命,沒有什麼可疑的來往。」

  裴摯凌點了點頭。這些他早就知道了。

  陳繼儒話鋒一轉:

  「但是,將軍,一個人背景乾淨,不代表她沒有心機。」

  「她在慶功宴上被三殿下看中,當晚就被贖身。」

  「隔天三殿下接到太后急召返京,她就被託付給了將軍。」

  「時間上確實……太巧了。」

  他看了裴摯凌一眼,繼續道:

  「這一路上,她先是提醒將軍小路也許會有埋伏,又提醒將軍周茂可能盯上我們了……」

  「這每一件事,都精準地踩在了點子上。」

  「將軍不覺得,她知道得太多了嗎?」

  張勉忍不住插嘴:

  「可她救了將軍!那一箭,若不是寧姑娘擋了,後果不堪設想!」

  陳繼儒不為所動:

  「所以屬下沒有說她有惡意。」

  「她救了將軍,這是事實。」

  「但屬下想說的是,她或許不簡單。」

  

  「將軍可以信她,但不能不防。」

  廂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裴摯凌將密報折好,收進懷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潺潺的河面上,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說得對,太多巧合便是不對勁了。」

  「此人或許真的有問題。」

  「但若是說她有惡意,也不見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河面。

  「她若真想算計什麼,大可讓周茂的人直接傷了我,她一個弱女子,在屋內躲著並不惹人懷疑。」

  「可她偏偏察覺出了問題,又提前提醒了我,讓周茂沒能得手。」

  「她做這些,應該不是為了害我。」

  陳繼儒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將軍心中有數便好。屬下只是提醒將軍,留個心眼。」

  「嗯。」

  裴摯凌轉過身,對張勉吩咐道:

  「傳令下去,明日起放慢行程。一天只走六十里,午後必須到驛站歇腳,不再趕夜路。」

  張勉一愣:

  「將軍,可那邊還等著咱們回去交差呢……」

  「我手裡的東西,若是在路上出了岔子,誰都擔不起。」

  裴摯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眼下是穩妥為上。」

  「這幾日,讓兄弟們輪流值守,眼觀六路。發現有盯梢的,不要打草驚蛇,記下人數和方向即可。」

  「是!」

  張勉領命。

  陳繼儒起身,拱了拱手:

  「將軍思慮周全。」

  裴摯凌沒有回應,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廂房裡只剩他一個人時,他從懷中取出那方素帕。

  針腳細密,繡著一株青松和「平安」二字。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收好,貼放在衣襟內側。

  隔壁,寧馨已經睡熟了。

  軟枕托著她的脖頸,呼吸綿長而平穩。

  ……

  子時剛過,臨水驛的院子裡靜得只剩河水流淌的聲音。

  寧馨是在一陣冷一陣熱中醒來的。

  她的右臂像是被一團火裹著,又燙又脹,傷口處的紗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太陽穴突突直響。

  她想抬手摸一摸額頭,胳膊卻沉得抬不起來,渾身軟綿綿的,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青杏……」

  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蚋。

  青杏就睡在外間的矮榻上,一聽見動靜就翻身坐起來,趿著鞋跑進來。

  她伸手一摸寧馨的額頭,手心裡滾燙的溫度嚇得她一下子清醒了。

  「姑娘!姑娘你燒得這麼厲害!」

  青杏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摸寧馨右臂上的紗布。

  紗布揭開一角,底下透出一股悶熱的腥甜氣,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腫得比白天高了一指。

  青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都怪我……都怪我!」

  「見著您累著了,就想晚些再給您換藥……」

  她越說越急,聲音裡帶了哭腔,轉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大夫!這驛站里應該有值守的大夫……」

  寧馨用還能動的左手拽住她的衣角,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是搖了搖頭:

  「別去……太晚了,夜都過了大半,別去擾人了……」

  青杏急得直跺腳:

  「姑娘,這傷口都發炎了,不換藥怎麼行!」

  「再燒下去人會燒糊塗的!」

  門外忽然響起兩聲敲門聲,沉穩有力。

  青杏一愣,擦了把眼淚去開門。

  門板一開,裴摯凌站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外袍,顯然是從隔壁過來的。

  他面色沉靜,看不出是剛醒還是根本沒睡。

  他掃了一眼青杏紅腫的眼睛,目光越過她,落在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我在隔壁聽見動靜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其他屋的人,「怎麼了?」

  青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跪了下去:

  「將軍!求將軍救救我家姑娘!」

  「姑娘的傷口發炎了,燒得滾燙,人都不清醒了。」

  「可是太晚了,去敲大夫的門換藥,人家未必肯來……」

  裴摯凌沒有讓她說完。他抬腳走進屋裡,幾步就到了榻前。

  他俯下身,用手背探了探寧馨的額頭。

  那溫度燙得他眉頭一緊。

  他又看了一眼她右臂上紅腫的傷口,紗布邊緣滲出了淡黃的膿水,情況比他想的嚴重。

  「去打盆熱水來,要乾淨的。」

  「再把昨晚大夫留下的藥箱拿來。」

  他頭也不回地對青杏吩咐道。

  青杏應聲跑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燈芯跳了一下,光影在寧馨燒得通紅的臉上晃了晃。

  她半睜著眼,視線模糊地看見榻邊站著一個人影,身形挺拔,聲音沉穩,她費力地辨認了一下,啞著嗓子問:

  「裴……將軍?」

  「嗯。」

  他應了一聲,在榻邊坐下,掀開被子一角,露出她那隻包著紗布的右臂。

  寧馨燒得迷糊,隱約知道他要做什麼,下意識地把手臂往回縮了縮,嘴唇翕動著:

  「不……不勞煩將軍,等天亮……天亮再說……」

  「等不到天亮了。」


  裴摯凌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手卻按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縮回去。

  「傷口感染引起高熱了,若是再等幾個時辰,這條胳膊就廢了,你這人也燒糊塗了。」

  寧馨沒再掙扎,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裴摯凌很滿意她乖乖聽話的狀態。

  青杏很快端著熱水和藥箱回來了。

  裴摯凌接過藥箱打開,裡頭有乾淨的紗布、剪子,還有幾瓶大夫留下的金瘡藥。

  他把東西一一擺好,又把手在熱水裡仔仔細細洗了兩遍。

  做完這些,他看著寧馨被膿血粘住的舊紗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不是沒處理過傷口。

  戰場上,將士們斷手斷腳、開膛破肚的傷他都見過,替人清創換藥的事他做過無數次。

  可那是同袍兄弟,都是些糙老爺們。

  眼前這個,是個女子。

  一個清清白白、未出閣的女子。

  裴摯凌垂下眼,沉默了兩三息。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而鄭重:

  「寧姑娘,得罪了。」

  他說完,不等寧馨回應,便用剪子剪開了舊紗布。紗布揭開的時候,底下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皮肉翻卷,邊緣紅腫潰爛,中間凹陷處積著一層黃白色的膿。

  寧馨疼得整個人抖了一下,咬住了下唇,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裴摯凌的手很穩。

  他用煮過的乾淨布巾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清洗傷口周圍的膿血。

  每擦一下,寧馨的胳膊就微微顫一下,可她一聲不吭,只把嘴唇咬得發白。

  「疼就出聲。」

  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不疼的。」

  寧馨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燒糊塗後的軟糯。

  「將軍換藥……比大夫還仔細。」

  裴摯凌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嘴角卻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他給她清完創,又薄薄地撒了一層金瘡藥,最後用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地重新包紮好。

  包紮時他用了些巧勁,既裹得嚴實,又不會勒得太緊。

  做完這一切,他把剩下的藥和紗布重新收進藥箱裡,又伸手把她額頭上被冷汗打濕的碎發撥到一邊,探了探她的體溫。

  還是燙。

  他轉頭對青杏說:

  「去把窗戶關嚴,別讓河風飄進來。」

  「再用涼水浸一塊帕子,搭在她額頭上。藥箱裡有一瓶退熱的藥丸,等她醒了餵她吃兩顆。」

  青杏含著淚一一應下,照著做了。

  裴摯凌在榻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寧馨在退熱帕子的作用下漸漸安穩下來。

  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咬著的嘴唇也鬆開了,露出底下淺淺的牙印。

  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照在她素淨的臉上,沒了白日的警惕和防備,只剩下一種讓人不忍驚動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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