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alt'ban.
或者說,埃斯·阿爾薩班。
人類歷史的背面,刺客聯盟世代盤踞的隱秘聖城。
水滴砸在滿是青苔的石板上,碎成幾瓣。在順著地下暗河與百米厚的堅硬岩層一路向下摸索之後,路明終於踩上了阿拉伯古典建築的圓頂。
他在鎏金的宣禮塔尖上站定。
瞳孔中倒映著眼前這片違反自然的。
蔥鬱。
這是視野里最荒謬的顏色。
百米深的地下斷層里,竟然鋪陳著望不到邊的綠洲。古巴比倫風格的空中花園與拜占庭式的厚重穹頂錯落交織。藤蔓野蠻地爬滿風化的大理石石柱。
可在這一眼看上去的古老文明遺蹟里……
卻又嵌滿了冷硬的現代文明。
高聳的塔樓側面,掛著中央空調外機。花窗背後,隱隱閃爍著計算機的冷光。 古典。狂野。還有未來。
路明非砸吧砸吧了嘴,迎著裹挾風沙與香料味的燥熱氣流,雙手插在西服褲兜里。就這麼孤高地立於塔尖。
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
可這裡畢竟是埃斯·阿爾薩班,刺客聯盟。
路明非側過頭。
只見隔壁相距不到二十米的穹頂上,赫然蹲著一個同樣把自己裹在灰黑色罩袍里的兜帽男。再遠處的滴水獸雕塑上、錯層露台的陰影里。視線所及之處,起碼零零散散地蹲了十幾號散發著相似陰冷氣息的同類。
:
每個人都占據著制高點,每個人都石頭一樣凝望著下方的街市。
這就很尷尬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同行的目光。
隔壁穹頂上的兜帽男轉過臉,目光在路明非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微微頷首,接著雙臂展開,乾脆利落地越下十幾米高的樓頂。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底層的陰暗小巷。 走雲流水。
「……」
還怪有禮貌的.……
路明非嘴角抽抽。
哥譚人就該都來這進修一下社交禮儀。
看看人家的職業素養。
互不打擾,禮貌接單,下班跳樓。
這才叫良好的城市文化!
路明非讚嘆地仰起頭。
目光穿過這座倒懸都市的層層陰霾,釘在穹頂的最高處。
一個體型龐大到無法估量的花崗岩神像,生生從倒垂的鐘乳石群中雕刻而出。巨大的雙臂向上探出,托舉著一個碩大無朋的發光球體。
太陽。 :
光和熱如海嘯般從球體中輻射而出,毫無保留地烘烤著地下綠洲。
薩維傢伙說錯了。
雷霄·奧古真不是神棍,他真能點燃的神跡。
男孩站在高聳的宣禮塔尖,安靜地凝視著這輪暴虐的光源。
骨血深處的氪星細胞,饑渴地仰望著光源,本能地張開每一個毛孔,去吞咽這漫天傾瀉的恆星能量。
「.……」
片刻後。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垂下眼帘。
好吧,是假貨,還是劣質的假貨。
這玩意兒似乎是雷霄·奧古抽取地脈,用魔法陣生生餵出的一個超大型浴霸!沒有丁點黃太陽輻射。
而且更讓他感到糟心的是。 「啪。嗤——」
半空中傳來細微的聲響。
又死了幾隻。
路明非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他提前釋放用於探路的風妖,遭了血霉。這群看不見的小蝙蝠原本順著熱氣流一路攀升,試圖去偵查穹頂神像的結構。
:
結果被魔法太陽當場灼燒成了灰塵。
「滾回來吧,蠢貨們。」
他在意識海深處下達指令。
「沙沙沙——」
無形的風在宣禮塔周遭匯聚。倖存的鐮鼬裹挾著龐雜的音頻碎片,爭先恐後地順著耳道,撞進路明非的大腦。
世界在聽覺里逐漸清晰。 風妖帶回來了信息。
他聽見底層的市集裡,商人們正用熟練的阿拉伯語與東歐僱傭兵為一批剛出廠的美式步槍討價還價。他聽見身背武士刀的蒙面刺客,在飄滿孜然味的烤肉攤前,抱怨著這周暗殺名單上的目標住機場太遠。他還聽見金庫大門沉重的齒輪咬合聲、種植園裡灑水的輕響。
生機勃勃,又腐爛入骨。
可這就是這群活在影子裡的怪物們.……
在暗無天日的幾千米地底,生生壘砌出來的阿瓦隆。刺客與殺手們的烏托邦。
路明非呼了口氣。
一切雜音被他毫不留情地切斷,隔離在感官之外。
他順著數道尖頂,將視線投向城市中央最森嚴的地帶。
一座高聳的黑曜石堡壘。
有別於周遭生機勃勃的阿拉伯集市。堡壘的外牆上爬滿了枯死的黑色藤蔓。全副武裝的黑甲守衛佇立在城牆的每一個齒垛間。哪怕隔著大半個城區,也能嗅到屬於權力中樞的古老味道。
奧古家族的核心大本營。
: 路明非眯起眼睛,細細打量。
不出意外的話。
布萊斯就在這漆黑的石頭殼子裡。
只是以她脾氣暴躁的蝙蝠性格而言,事情很難預料。
她現在,到底是在地牢受苦?還是被妄圖清洗人類的恩師奉為座上賓,正強忍著殺意,坐在波斯地毯上喝著苦澀的紅茶?
「真是讓人糾結啊……」
男孩輕聲嘟囔。
高處的冷風猛地灌入,掀起了黑風衣的下擺,像是在夜色里猛然張開的膜翼。
下一瞬。
宣禮塔尖上的黑影,毫無徵兆地融化在了空氣里。只剩下一粒打著旋的塵埃,在人工太陽的光暈中,緩緩飄落。
……
黑曜石堡壘深處,地牢。 好吧,與其說是軟禁地牢,這裡其實更似座奢靡的波斯行宮。
鬱金香的薰香隔絕了外界的硝煙。
金線軟榻占據了行宮的中央。
女人就這麼被安置在這層層疊疊的絲綢帷幔中。誰讓從鎖骨往下,她感受不到任何屬於肉體的知覺。唯一能證明她還活著的,甚至只是一個連在頸椎隱秘處的裝置,以此維持著她依舊倔強跳動的心臟。
「你其實很適合長發。布萊斯。」
一把象牙梳順著女人的頭皮,滑向發梢。
:
榻沿上,一襲素白長裙的女人微微俯著身。高貴的眉眼間是幾乎溢出來的愛意與憐憫。曾染滿鮮血的雙手,此刻輕柔、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迷戀,一點點梳理著床上女人因長期臥床而失去光澤的黑髮。
「只要你點點頭。」她俯下身,紅唇貼上床上人偶的耳廓,「拉薩路,會為你敞開。你斷裂的骨髓會重新生長,你的力量會超越凡人的上限,徹底剝離生老病死的詛咒。」
「你值一切,布萊斯。」
「我們將在這個不受世俗法律污染的烏托邦里,共同統治聯盟的利刃。我們將主宰這個正在腐爛的世界的未來。」
「不要再回到哥譚這個只會發散著惡臭的爛泥潭了。」女人眼底的痴迷近乎實質化,「那座破城。還有需要你打斷自己骨頭去保護的殘渣。根本配不上你。」 「.……」
「塔莉婭,現在的你只讓我噁心。」
「如果你的廢話只有這些。」布萊斯平靜道,「我寧願讓打藥的母猩猩,再把我的脖子擰斷一次。」
「.……」
塔莉婭握著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可明明被心上人用最惡毒的語言刺傷,但她眼睛裡反而爆發出更加迷戀的狂熱。
「對……就是這種眼神。永遠這副高高在上的固執。」女人低低笑著,近乎貪婪地深吸了口空氣,「可是你阻止不了了。」
「你引以為傲的原則,拯救不了任何人了。」她將梳子隨意扔在純金的托盤裡,手指把玩著一枚剛從布萊斯發間捻下來的落髮,輕聲細語,「父親重新培育、改良出的『伊波拉海灣毒株』。會被裝進六百個特製的高空氣球里,進入平流層。隨後在全球十二個大型交通樞紐城市的上空同時引爆。」
「三十二個小時內潛伏。三個月。最多三個月。」塔莉婭微笑著合上雙眼。「這顆星球上九成的無價值人口將在這場不可逆的高燒和大規模內臟出血中,徹底淨化成一堆冒煙的肉泥。」
「而被篩選出來、扛過毒株侵襲的精英。」
「將在刺客聯盟的指引下。踩在七十億具發臭的屍體上,迎來人類這個物種的飛升與重生。」
: 「順便一提。你日夜守護的哥譚,很榮幸。」塔莉婭憐憫地看著蝙蝠俠,溫柔地幫她掖起被角。「它被選為了這場淨化儀式的第一件祭品。它將是第一個死絕的城市。」
「滴——滴滴滴滴!」
原本穩定運作的起搏器爆發出刺耳的蜂鳴。
「怎麼樣?痛苦嗎?絕望嗎?」如願以償地看到了獵物在尖刺下流出血來,塔莉婭咯咯地笑出了聲,「所以還是放棄可笑的原則吧。」
「去底下的池子裡泡一泡吧。」
「這是你重拾力量的唯一鑰匙。站起來,去救你行將就木的破城市。」
「.……」
「滴——!」
平穩的聲音響起,起搏器重新穩定。
「塔莉婭。」女人扯了扯毫無血色的嘴角,譏誚道,「你知道,你這輩子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
「你這人,不夠聰明。」
「而且還熱衷於給自己編織一些漏洞百出的睡前童話。謊言複述了一千遍,最後連你自己那點可悲的腦容量,都深信不疑了。」 「我自欺欺人?」
塔莉婭眼底的痴迷消失了。她塗著猩紅丹蔻的拇指與食指捏住布萊斯削瘦的下巴,力道之大,足以在這具毫無知覺的軀殼上留下淤青。
「你這簡直不可理喻的傲慢……真是讓我渾身發抖。布萊斯!」
「可就算你看穿了計劃,又能怎樣?」
「你現在只是一堆靠著電擊和營養液才能防止肌肉萎縮的死肉。」
:
錚——!
利刃出鞘。
斬破了酒紅色的紗幔。鋒利的彎刀帶著刺骨寒意,懸停在布萊斯灰藍色的眼球上方。
只要她手指微動,這顆永遠帶著傲慢與居高臨下的眼球就會當場失去光明。
「你看你!」塔莉婭厲聲道,「現在連轉動一下眼珠子,都要耗掉半條命!」
刀芒如雪,映在女人灰藍色的瞳孔里。 「所以我說你蠢,塔莉婭。」她卻是連眼都不眨。毫無生氣的臉上,更是擠出一個冷笑,「你覺患有嚴重腦萎縮和狂躁症的老父親,到現在還覺種低劣的恐怖襲擊能重塑文明?」
「至於拯救哥譚?」
「這座城市生來就在泥潭裡腐爛,它從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施捨。」
咣當——!
波斯長裙掀翻了矮榻旁的黃銅托盤。清水混合著精油潑灑在地毯上。
「骨頭太硬,也是一種病。布萊斯。」
「所以你的備用計劃呢?蝙蝠俠?」塔莉婭厲聲質問,「你說你從不把自己放進無法翻盤的死局。可你現在顯然毫無辦法!這就是你算無遺策的備用計劃呢?」
「承認吧,你也會輸!」
她死死盯著床榻上殘破的黑髮女人。
可布萊斯不再看她了。這傢伙連眼皮都懶出半點多餘的顫動。灰藍色的瞳孔越過了暴怒的惡魔之女,越過了層層疊疊的酒紅帷幔,冷漠地平視著這座行宮奢華至極的穹頂。
大塊大塊的孔雀藍與厚重的金箔,描繪出了此次受難。
: 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低垂著頭顱。
「這計劃蠢像是故意念給別人聽的。」
「我的老師雷霄·奧古,雖然是個生態恐怖分子。可他顯然不是熱衷於製造漫山遍野腐爛內臟和臭血的屠夫。」布萊斯冷冷道,「要是真的只想消減人口,老東西早在冷戰的時候就全世界扔核彈洗地了。」
「.……」
塔莉婭臉上的慍色融化。
暴怒說散就散。
她吸了口浸滿薰香的空氣,隨後雙手捧住布萊斯蒼白冰冷的側臉,將瘋癲到近乎崇拜的笑意湊近。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都無可救藥地迷戀著這副聰明的大腦。你這只可悲、殘缺的斷背蝙蝠。」
女人帶著顫音低語。
「沒錯。『伊波拉』現在只是個能引發恐慌的響亮名字。」她咯咯地輕笑出聲,俯下身,紅唇近乎咬著布萊斯的耳垂。「幾百個飛上平流層的氣球里。裝的全是不堪一擊的鹽水。」
「因為父親最近刨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沾染著乾涸血漬的生鏽鐵塊。真正沐浴過神血的死物。」 「兩千年前。羅馬的百夫長握著它,貫穿了聖子心臟。」
「——朗基努斯之槍。」
「哪怕它現在只剩下一塊風化的碎片。可這塊神鐵卻依舊能展開『領域』。」
她興奮地描述起心中的諸神黃昏,
「領域之內,現實會被扭曲改寫。」
:
「重力、光速、基因,通通由執矛者定義。」
「不管是來自外星的鋼鐵之軀。還是你們這些在哥譚泥潭裡摸爬滾打的肉體凡胎。」
「只要被聖槍的陰影覆蓋,一切超出常理的僭越,都會在規則的傾軋下,變成地上一灘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爛泥!」
蝙蝠俠閉上眼睛。
將灰藍色的鋒芒徹底隱藏在眼睫下。
「你已經瘋了,塔莉婭。」 「仇恨。困惑。恐懼。瘋狂。這些污濁正侵蝕著你,塔莉婭。毒液與謊言經年累月滲透著你的心臟,在深處形成了大片的斑駁脈絡。」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沒救了!」惡魔之女咬牙切齒。
「雖然這世界確實沒救了。」她平淡的語氣里聽不出半點畏懼。「但我想,總會有人來把你們這些噁心的狂信徒塞進下水道里。」
「是麼?」
塔莉婭站直身子。
高高在上地整理起裙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隻死到臨頭還要齜牙的斷翼蝙蝠,冷哼一聲。
「你口裡的『有人』。」
「指的不會是靠拳頭在哥譚街頭耀武揚威的小男孩吧?」
「如果你是在奢望那隻初生的小奶狗。」
塔莉婭眼底的殺意終於不再掩飾,「我保證。父親以聖槍刺穿他心臟的時候。你會後悔當初為什麼要牽起他的手。」
說罷,她再也懶看這具廢人一眼,轉過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 漸行漸遠。
鐵門嚴絲合縫。
只余昏暗的燈光從穹頂灑落,將十字架上受難之人的悲憫表情映明忽暗。
布萊斯·韋恩躺在奢華的織物中。
她怔怔地。盯著空蕩蕩的穹頂壁畫。
寂靜太久了。久到空氣都開始了產生粘稠的幻覺。
頭頂金燦燦的耶穌像慢慢模糊、褪色。
視網膜上荒誕不經地倒映出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蝙蝠洞平平無一個深夜,哥譚的雨下冷。
而頂著頭亂髮、有著雙毫無鬥志死魚眼的笨蛋,一邊把冒熱氣的賽百味三明治塞進她手裡,一邊用欠揍的調子囔囔著:
「布萊斯女士,資本家也不能這麼壓榨員工吧?」
「下次背著阿福去買夜宵,能不能別強迫我往三明治里塞西紅柿和生菜?我是出來打怪的,不是出來吃草的。我這人吃不好就睡不著,睡不著就會失眠!小心我大半夜變成夢魘來找你!」 「.……」
既然名為夜翼的夢魘已經振翅。
那麼蝙蝠俠暫且選擇閉目養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