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石粉在光柱里無聲地翻滾。
大塊的碎石順著陡峭的斷裂面撲簌簌地滑落。
路明非支撐著女人搖搖欲墜的身軀,血液在兩人之間黏稠地拉絲。
他踩在崩塌的裂隙邊緣,只要再往前挪動半寸,鞋底的碎石就會墜入深不見底的綠光幽冥。
可他連低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路明非仰起頭,迎著刺目的烈陽。
看著半空中布滿鱗片、連呼吸都帶著白熾色熱汽的女孩。
「干錯!」他在尚未徹底平息的地動山搖中大喊,「回去獎勵你一個全家桶!」
可魔龍沒有回應他的吹捧。
強勁的氣浪轟然砸下。
紫金色的殘影結結實實地落在碎石堆上。
「啪。」 一隻白皙纖細卻布滿龍鱗的手,越過兩人間的距離。捏住路明非滿是血污和灰塵的側臉。往外狠狠一扯。
「你這個白痴!」夏彌咬牙切齒地瞪著他,黃金瞳里寫滿了壓抑不住的火氣,「救個人怎麼把自己搞破爛爛!」
女孩手上的力道很大。
路明非疼吸涼氣,卻沒有伸手去擋。
他只是笑著看向眼前的女孩。
:
大片大片暗金色的龍鱗,從她纖細的頸椎一路生長,粗暴地覆蓋了腮幫,最終蔓延至清秀熟悉的臉頰邊緣。邊緣鋒利,滲出幾絲淡金色的血跡。
真好看啊。
他在心裡沒頭沒腦地評價了一句。
「別放鬆。你們兩個。」
可惜身側布萊斯毫無波瀾的聲音,硬生生切斷了這不合時宜的對話。
女人將身體靠在路明非身上,可雙灰藍色的眼睛,卻釘在兩人腳下正往外噴吐著幽綠光芒的裂縫裡。 「他們還沒結束。這下面,是拉薩路。」
路明非嘴角的笑容收斂了。
他當然知道布萊斯在說什麼。
他低下頭,眯起眼睛凝視深淵。在阿拉伯沙漠下沸騰了不知多少年的綠色泉眼,浸泡了無數死人骨頭的液態金屬。正在千米之下的黑暗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
「而且那塊碎片也掉了下去。」
布萊斯平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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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麼辦?」路明非問。
「把我扔下去。我會搶贏他們。」
「.……」
路明非盯著身旁的蝙蝠俠。
她眼神里沒有瘋狂,只有理智。
: 她是真想跳下去。趁著老怪物還沒完全復原。她要靠拉薩路之泉的魔力強行重塑自己,然後在這池下,親手搶贏她師傅和那個野人。即便代價是她會被泉水污染成瘋子。
路明非沉默了。
「布萊斯。」男孩突然道,「蝙蝠俠,是永恆的麼?」
布萊斯微微皺眉。
可她從來不屑於撒謊。哪怕是對自己。
「不是。」
女人冷冷地回答。
「那麼,不行。」
路明非直截了當地拒絕。
斬釘截鐵。
他轉過身,隨即將這具插著鋼釘的殘軀,推向站在一旁的夏彌。
「幫個忙。看好她。」他對著龍王說。 夏彌微微眯起燦金色的瞳孔。
身為大地與山之王。
哪怕不使用言靈,她對肌肉和骨骼的也瞭若指掌。
她靜靜地打量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布萊斯。這個黑色短髮的凡人女人,脊柱第四節到第七節的神經已經徹底被蠻力絞爛。這種足以讓龍類都能疼場暈厥的劇烈創傷,對方居然靠著幾根鋼釘硬生生別在骨縫裡。就這麼站直了身體。
:
這個女人……
耶夢加出手,難有開口吐槽這個『人類累贅』。只是穩穩地架住了蝙蝠俠搖搖欲墜的肩膀。
一切交接就緒。
在大地還未徹底平息的微弱餘震中,路明非轉過身。
狂風重新湧起。
他走向懸崖的邊緣。
在深淵底部咆哮的拉薩路之泉,正死死注視著懸崖上的獵物。 雙臂張開。路明非縱身一躍而下!
黑影化作顆流星,毫無遲疑地扎向象徵死而復生的綠光絕境。
懸崖邊緣。
只剩下風的嗚咽。
布萊斯站在那兒,由身旁的金鱗女孩攙扶著。灰藍色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光影。她花了不少心血培養出的繼承者,此刻居然背棄了蝙蝠手冊,選擇了最蠢、最直線的一條路。
耀眼的綠色光污染將夏彌臉頰上的龍鱗照晴不定。
「他總是這樣……」女孩撇了撇嘴,「習慣就好。」
「.……」
看著徹底吞沒男孩的綠色深淵,布萊斯嘴唇緊抿。
哪怕鋼釘磨著骨髓,哪怕鮮血還在順著鐵條往下滴。
:
哥譚最固執的守夜人,一言不發。 ……
落水的剎那。
世界靜音。
沒有水花四濺的巨響。
只有墜入凝膠般令人作嘔的阻滯感。幽綠色的水液,或者說某種高密度的重金屬粘液,以霸道的方式順著路明非的口鼻狂灌而入。
肺泡在收縮。
呼吸道里瀰漫起一股酸腐氣。
路明非強忍著劇痛,在幽綠色的強酸深淵中,生硬地撐開眼皮。
沒有上下左右之分。
到處都是翻滾的暗綠色氣泡與發光的絮狀懸浮物。
可在視野的最深處。
一抹刺目的熾烈金芒,正拖曳著長長的尾跡,緩緩向著這口深淵的極底墜落。 沾染神血之槍的殘片。
路明非腰腹猛地發力,蹬開翻滾的水流,向著金光急速下潛。
可水下的獵食者,遠不止他一個。
前方的渾濁水域劇烈翻滾。
:
兩條黑影如糾纏的巨蟒般在綠光中撕咬。
雷霄·奧古和汪達爾·薩維
拉薩路之泉的亡者復生機制起效了。
剛剛才落入水中被幾萬噸花崗岩砸骼盡碎的兩個老怪物,在這片屬於他們的遠古復生池裡,迎來了血肉重組。白森森的骨茬在水流中肉眼可見地對接,被碾爛的內臟像蠕動的蛆蟲般重新拼接、癒合。
可他們甚至等不及血肉完全長好,就拖著殘破的身軀,開始了搏鬥。
老野人把手指扣進雷霄·奧古剛剛癒合的眼眶裡。刺客之王則用膝蓋狠狠頂在薩維未閉合的腹腔創口上。他們互相扯著對方的毛髮,撕咬著對方的頸動脈。鮮血大股大股地在水中暈開,將幽綠色染成惡膩的暗紫。
何等醜陋且悲哀的永生。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滑入這片血腥的漩渦。
肺里的氧氣已經耗盡,大腦因缺氧開始發出尖銳的耳鳴。在這個壓制了一切神力的領域底端。他不廢話,更不去拼什麼武術套路。
他野蠻地游上前。單手死死揪住汪達爾·薩維後領,另一隻腳惡毒地踹在雷霄·奧古折斷的小腿骨上。
三具肉體凡胎,在這充滿輻射的千年洗腳水裡,徹底滾作一團。
拳頭砸在水中的阻力極大,就改用手肘去鑿對方的太陽穴。大腿被纏住,就張開牙齒去咬斷對方的拇指。水流被三人的翻滾攪成一鍋混沌的血湯。缺氧帶來的窒息感讓眼前的畫面開始泛起金星。
直至路明非硬生生扛下薩維在後腦勺的一記重拳,借著這一拳砸下去的力量,路明非向前舒展。大手穿透渾濁的血水。
一把攥住那塊往外滲著黑血的殘破鐵片。
「嗡——!!!」
金光炸裂。
時間、水流、乃至兩個老怪物痛苦扭曲的五官,統統在金芒中凝固、褪色,最終碎成了漫天飛舞的白光斑塊。
:
…… 「滴答。」
鐘錶正在走針。
耳畔令人發瘋的水壓與廝殺聲消失乾淨淨。
路明非眼神恍惚。
金色的光斑在視網膜上久久未散。
他聞到了陽光的味道。
遲緩地.……
他重新聚攏了雙眼。
他正站在一扇普通的防盜門玄關處。腳下踩著毛茸茸、印著一隻蠢狗圖案的迎賓地墊。
大都會。
下午三點零五分。
秋日高遠且毫無雜質的陽光,透過巨大而明淨的落地窗,肆無忌憚地鋪滿了整個實木地板的客廳。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一部台詞歡快熱鬧的家庭肥皂劇。 男主人的拖鞋規規矩矩地擺在腳邊。
路明非愣住了。
「咔噠。」
玻璃門被推開的輕響。
:
耀眼的金色闖入他的視線。
克拉拉。
她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腰間繫著一條印著卡通小熊的格子圍裙。幾縷金髮隨意地別在耳後,臉上還蹭了道不明顯的白色麵粉痕跡。
她端著一個烤盤。
盤子邊緣的蘋果派因為火候沒控制好,烤些焦黑糊掉。看到呆立在玄關的路明非。女孩澄澈的雙眼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新月。
「你回來啦?」
她沖他微笑,自然地抱怨著,「都怪電視裡的劇情太扯了,我只是走神看了一小會兒。你看,蘋果派又搞砸了。」 陽光打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散發著溫暖的光暈。
「咳。」
沙發上傳來聲冷哼。
女人罕見地穿著套灰色的純棉家居服,甚至連腳上都套著保暖的針織襪。她沒有坐著輪椅,後背更沒有血淋淋的手術鋼釘。
脊椎完好無損。
她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靠在柔軟的布藝沙發旁。
「說了多少次,出門為什麼又不帶手機?」她冷冷地數落。
「.……」
在這個連空氣都瀰漫著香甜黃油味的空間裡。
:
路明非渾身僵硬。
「留下吧。」 低語聲在耳邊響起。
莊嚴,浩大,帶著不可名狀的神性。
「外面的世界,只有永無止境的廝殺。對你而言。是西西弗斯推石頭的輪迴,是浸泡在髒水和血污里的地獄。」
「這是你意識深處最渴望的未來。」
「亦是你以聖槍改寫成功後的命運。」
「現實所有千瘡百孔的苦難,都已被你改寫。」
低語漸漸隱沒。
只剩下電視機里罐頭笑聲的喧鬧。
路明非呆呆地站在玄關。
黑褐色的瞳孔里,映著布萊斯手中杯子裡升騰的熱氣,映著克拉拉舉著烤糊蘋果派的期待笑臉。
這就是他拖著半條命在雨夜裡狂奔、打爛無數人骨頭、在夢裡想過無數次的最完美的通關大結局。
「.……」 路明非走到餐桌前。
拿起桌上邊緣烤黑的蘋果派。
酥皮觸感真實,甚至還能感覺到剛出爐的微燙。
:
他低下頭,張開嘴。
緩慢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焦糖在齒間碎裂。麵粉的綿軟、蘋果塊的酸甜、還有掩蓋不住的焦苦味。溢滿了他的整個口腔。
「……」
路明非咀嚼著。
他嚼慢,很用力,連面部咬肌都在微微凸起。
可這不好吃啊。
甚至不如克拉拉當年打完金屬人後給他吃的那頓焦炭蘋果派。 他笑出聲。
「不好吃,真的不好吃。」可他卻邊笑邊吃。
端著烤盤的克拉拉愣住了。
布萊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微微蹙毛。
「明非?」金髮女孩擔憂地伸出手。
「別碰我。克拉拉。」
路明非笑了笑。
避開了女孩溫熱、乾淨的手。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大半塊蘋果派。
:
「其實。如果這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前。」他在明媚的陽光下輕笑開口,「如果用這個去對付一年前被丟在街頭淋雨、滿腦子只想有個家、不用去面對世界末日的死小孩。」
「我發誓。」路明非惆悵地抬頭,「懦弱的混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跪在這個世界裡。像條狗一樣抱著你們的腿,死也不肯踏出這扇大門半步。」 這是他過去最渴望的事物。是他在嬸嬸家天台、在京城的火車站、在無數個驚醒的深夜裡,最可悲的本能。只要有人肯遞給他一個剝了糖紙的棒棒糖,他就能替別人去砍斷世界的脖子。
如果有個地方永遠都是晴天。
誰還願意跑去寒冷的雨夜裡當個該死的救世主?
「可是.……」
他揚起手。隨手將蘋果派扔回桌上。
路明非後退一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
低垂的眼睫抬起!
黑褐色的偽裝在一瞬被狂暴的力量徹底撕碎。
黃金瞳!兩道實質化的金色光焰,刺穿了這滿屋溫情脈脈的陽光偽裝。
「我已經有了自己該承擔起的責任與義務。」
「傷疤就是傷疤!它是被人用刀子剜掉的肉,是每天深夜陰雨天痛進骨髓里的疼。是打碎了牙也進肚子裡的血塊!」
他想起倒在大都會街道廢墟里、被自己抽乾了的金髮女孩。他想起幾分鐘前,用鋼釘把碎裂骨頭硬生生縫進肉里、拄著牆壁還要來救他的斷背瘋女人! 殘破、血淋淋、醜陋的現實。
才是他拼了命要在這個世界裡抓住的唯一真實!
「沒有經歷過痛苦砸碎骨頭的絕望。」路明非冷酷地宣判,「誰也沒有資格去粉飾我正在經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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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在逃避上的溫馨,是對外面正在替我流血的人們最大的侮辱。」
路明非將右手攥成鐵拳。
「轟——!!!!!」
世界,破碎成了億萬片隨風消散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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