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穿過有些發乾的短髮。女孩對著洗手台布滿裂紋的鏡子照了又照。金燦燦的,雖然毛躁一把營養不良的乾草,但確實是純正的金髮。
下個星期的費城遊樂園約會,這可是不能搞砸的大事件。
那個笨蛋應該會喜歡金髮吧?
畢竟他看著克拉拉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該死的,巴莉你在想什麼!
兩隻冰冷的手掌重重拍在臉頰上。
把少女粉紅色的幻想拍碎。
她轉過身,將視線砸向客廳。
一面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型白板前,丟滿了被捏癟的高熱量能量棒包裝袋。巨大的白板上,黑色的馬克筆勾勒出無數條猶如扭曲蚯蚓般的矩陣。
公式與公式互相撕咬、交疊,最終在中央的一片空白區,被一記粗暴的紅色圓圈死死框住。
這是最終的解答:
——32(9yz)4a。 神速力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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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們夠快。連死亡都追不上我們。」
為了男孩這句狂妄的囈語,她幹了一票大的。
她偷偷刷爆了布萊斯的卡。帳單大到足夠讓布萊斯把她掛在滴水獸上風乾一百年。
只要能趕上。
:
她拉上戰衣的拉鏈。
降下護目鏡。
金黃與赤紅的雷暴從腳踝處炸開。周圍的空氣被抽乾,狂暴的電流擊碎了燈管。時間線在她腳下般寸寸崩斷。
她踩碎了光。
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過去。
可等到她再度出來時,大都會的天空不再有雲。只剩下宛如腐敗內臟般的絳紅。 她寧願自己是個聾子。
因為這裡連一聲慘叫都沒有。這座名為明日之城的驕傲,已經消失了。
戰鬥早就結束了。
女孩站在物理塌陷的邊緣。
坑洞中央,總是和自己一起抱怨快餐店不打折的男孩,他胸口燃燒著暗紅的,抱著懷中軟綿綿的克拉拉。
堪薩斯的太陽熄滅了。
火焰在他們兩人周圍肆無忌憚地燃燒。
「小路……」
巴莉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
可掌心裡,只留下抹死灰。
無聲無息。
: 雷雨交加的夜晚穿透了十幾年的時光,再次殘忍地咬住了她。手套里空空如也的觸感,與當年法醫將母親抬走時、無論怎麼奔跑都握不住的冰冷手指,在此刻重疊。
她總是跑快的那個。
可她又總是遲到。
於是連同已經無法兌現的約會一起,男孩抱著逝去的神明,跟著這破破爛爛、千瘡百孔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了她永遠無法逾越的世界之外。
……
中心城在下雨。
女孩蜷縮在沙發上,手指按在屏幕上,一遍又一遍。
「費城樂園對吧?行,周末和你去。」
揚聲器里,失真的電流聲裹挾著男孩毫無幹勁的爛話,一遍遍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巴莉緩緩抬起頭。
牆角巨大的白板上。
——32(9yz)4a。 她紅著眼睛,跌跌撞撞地推開韋恩莊園地下室的沉重鐵門。
她哀求女人。
她要重啟粒子對撞機,她要回到大都會化為火海的一天前。
可轉椅轉了過來。
面甲後灰藍色的眸子裡,找不出一絲屬於人類溫度的波瀾。她手邊的監視器屏幕上,數百個分鏡閃爍著哥譚市正在發酵的罪惡。
:
「時間旅行是個悖論。巴莉。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哥譚今晚不太正常。我沒有精力、也沒有資源去支持一場只會引發祖父悖論的自殺式癔症。」布萊斯的視線依舊釘在屏幕上,「現在回家。冷靜。」
……
暴雨如注。
雨滴砸在馬路上,炸開一蓬蓬粘稠的水花。
女孩孤獨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周圍是沒有打傘、低著頭匆匆避雨的行人。
每個人都在遠離她。
世界褫奪了她的母親。
又張開大嘴,無聲無息地吞下了那個甚至還沒來抱怨約會買不到半價票的男孩。
父親在探視室的玻璃後讓她放棄執著。
哥譚的蝙蝠警告她不要越界。
他們都站在高處,用充滿理性的聲音教導她,必須學著妥協,接受名為失去的鐵律。
這世界總是對超級英雄要求太高。蝙蝠俠要學會忍受孤獨,超人要學會原諒全人類。但路明非教過她,如果遇到不爽的事情,就該狠狠比個中指,然後跑出他們的視線範圍。
「巴莉。」
「我們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
雨水沖刷著面龐。
: 沒心沒肺的混蛋話在耳邊迴響。
憑什麼?
這不公平。
「咔——」
戰衣護目鏡砸下。
金紅色的電流點燃了整個黑夜。
她開始跑。
水花被震成絕對的真空。
音速的壁壘被撕成碎片,街頭的霓虹燈拖拽成無意義的彩色拉絲,最終連光也被碾碎在她的鞋底!
「轟——!」
時空炸裂!
她撞進了光怪陸離的湍流中。 億萬條流光在隧道內壁如同奔流的血管般交織。無數個過去、現在與未來,宛若萬花筒在她視網膜上滾過。
這裡是神速力的核心原點,懸浮著恆河沙數般的世界。每一道光膜後面,都封裝著一條長河。
她雙眼因過量的信息灌注而流下血淚,可她依然死死盯著這些飛速倒退的視界。
她看到他穿著沒有披風的蝙蝠重甲,在廢土般的城市裡孤軍奮戰。看到他在流光溢彩的摩天輪上,偏過頭看著一個綁著高馬尾的中國女孩。看到他坐在生鏽的防空洞裡,百無聊賴地按著手裡早就斷電的掌機。
萬花筒旋轉。
:
畫面越發恢弘、可怖。
她看到他背生千丈蒼紅雙翼,在星際墳場中與渾身龜裂成岩漿的怪物正面角力,橙紅色的射線融化了他半個胸膛。她看到他在黑暗的維度里,渾身上下燃燒著翠綠色的火焰,手中高舉長矛,刺向獰笑紫色怪物的胸膛。背後的星河都因這致命一擊而在哀嚎中坍縮,綻放出萬丈白光。
萬事萬物在其照耀下重構。
恆星從死寂中復燃,星系逆著重力重新聚攏。
她忘了那起冤案的卷宗,忘了中心城的街頭熱狗是什麼味道,最後,連折磨了她半生的黃色幽靈也被拋出腦後。
神速力在同化她,在讓她迷失。 可她腦海里只剩下瘋狂的執拗。
哪怕他正高居於用白骨與恆星砌成的王座上。哪怕他已經變成了所有宇宙里最可怕的暴君與毀滅者。
我也要他。
哪怕他忘了我。
「抓到你了。」
直至可樂混合著哥譚陰雨天的熟悉味道,穿過了萬千時間線的雜音。
金髮女孩一頭撞碎帶著雷光的鏡子。
她當然沒有追上時間。
她只是撞進了有他的世界。去赴一場永遠也不會取消的約會。
……
於是。
: 仕蘭大學的后街就多了一個賣烤冷麵的金髮外國人。她揮舞著鐵鏟,眼巴巴地盯著每一個路過攤位的黑髮男孩。
教他賣烤冷麵的大叔說過,他以前總愛在這條街上溜達.……
小路是個十足的吃貨。
只要她在這裡一直烤、一直烤……
等他聞到香味,一定會等到他吧?
「老唐,來份豪華版烤冷麵。加三個蛋兩根腸!多放糖醋不要香菜!」
熟悉的男聲撞碎了油煙。
女孩抬起頭。
「巴莉.……?」
男孩驚愕地站在冷麵推車前,「你怎麼會在這?」
「.……小路?」
女孩重重地落進懷裡。 「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路明非抱住她單薄發抖的身體。
「所以你就……跑穿了宇宙?」
女孩抬起頭。
在這個跨越了生離死別、本該配上兩萬字詠嘆調的宏大重逢時刻。她白皙的臉上糊滿了淚水和麵粉,「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
「等我停下來的時候,就在這了。」
「我想去找你,可是我沒有你們這裡的錢!我好餓,這裡的漢堡好貴……」
「我賣烤冷麵的錢只夠買白菜幫子吃……」
「我只能在這個攤子上打工等你,那個好心的大叔說路明非以前經常來這裡……」
「.……」
路明非沉默,「抱歉,巴莉,我……」 話音未落。
周遭神速力散去。
昂熱只覺網膜上閃過道刺目的電弧。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路明非的懷裡憑空多出了個套著圍裙、頭頂呆毛呲呲放電的金髮女孩。
刺客?!
是剎那?!
世界最強的屠龍者大衣底下的肌肉頃刻暴漲,折刀剛要滑入掌心。
而在這致命的緊繃中。
路明非亦是面色嚴峻。
他看著懷裡女孩眼睛裡開始浮現轉圈圈的蚊香符號。極速者的新陳代謝正在抽乾她體內最後一卡路里的熱量。
男孩後撤半步。
神情肅穆。
: 姿態威嚴君王要拔出劈開紅海的聖劍。
在昂熱瞪要脫眶的藍眼睛注視下,人間之神發出沉悶的低喝。
白光在雙掌間涌動。
隨即……
憑空捏出了一個雙層牛肉夾著厚切芝士的麥當勞巨無霸漢堡。
希爾伯特·讓·昂熱活了一百三十年。他見過龍王噴吐業火,見過二戰的蘑菇雲。但他發誓,他活了一百三十年,可從沒見過哪個言靈發作,是能召喚一個新鮮出爐還滴著沙拉醬的巨無霸。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漢堡,塞進了女孩蒼白的嘴唇里。
讓她像只終於抱住了尤加利樹的考拉。兩條包裹在運動褲里的小腿鉗住路明非腰際。毫無形象地張開嘴,狠狠咬下。
碳水炸彈在齒頰間炸開。
路明非面無表情。
右手在虛空中翻腕。金光閃爍。
第二個巨無霸憑空出現。 塞進去。
再翻腕。
第三個巨無霸掉落。
再塞。
二人就這麼維持著怪異的姿勢,化作冰冷無情的金拱門流水線機器。
:
昂熱沉默了。
他昂貴的薩維爾街高定西裝,在秋風中顯外淒涼。
這派頭,若是放在卡塞爾學院的鍊金課堂上,老教授們絕對會跪下來親吻他的腳趾,高呼這就是鍊金術!
只可惜這小子煉出來的是巨無霸牛肉漢堡。
一個接一個的包裝紙掉在積水坑裡。
終於,直至第二十個巨無霸吃下。 巴莉咀嚼的動作漸漸放緩。喉結吞咽。神速力的電火花,重新在她枯竭的睫毛邊緣雀躍跳動。失去焦距的瞳孔一點點重新聚焦。
卡路里填滿了虧空的細胞,理智的大軍終於重新占領高地。
映入眼帘的,是男孩近在咫尺、帶著三分嫌棄七分無奈的臉。鼻尖甚至能聞到他襯衫領口沾著的起司味。
視線越過他的肩膀。
幾步開外。
一位穿著騷包白西裝、含著雪茄的老頭,正用詭異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
緋紅色從巴莉白皙的脖頸根部一路往上燒,燒穿了下頜,燒紅了耳根。連帶她頭頂原本萎靡的閃電呆毛,都刺啦一聲筆直地豎立起來。
兩條盤在男孩腰間的腿光速鬆開。
「咳!」
女孩觸電般地從男孩身上彈起,一頭扎回了煙燻火燎的冷麵推車後。
: 抓起沾滿油垢的鐵鏟,對著煎鍋上早就碳化成黑炭的烤冷麵皮猛鏟,暴露出一個面紅耳赤的嬌小身影。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
懸在半空的雙手悠哉游哉地插回褲兜里。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凌亂的老校長。
「這就是路邊攤的好處。」
男孩聳聳肩,指了指手邊冒煙的推車,「不用訂位,隨時能吃。」
「.……」
站在路燈的陰影里,昂熱面露惆悵。
是啊,好快的鏟。
甚至因為速度太快。鐵鏟揮舞拉出的殘影,已經在擠壓空氣形成氣流了。
時代拋棄舊王時,從來不會打一聲招呼。
老紳士吐出一口有些發苦的煙圈。 在這個不講道理的暴君身邊,世界觀必須隨時準備重塑。哪怕是他隨手從街邊撿回來的流浪貓,恐怕也能輕描淡寫地扯碎混血種百年來的高傲。
「嘎吱——」
金屬刮擦聲戛然而止。
大手憑空探出,截停了致命的殘影。
路明非五指發力,扣住巴莉手腕上的脈門。
:
看著馬上就要被刮剩薄薄一層鐵皮的煎鍋,他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悠著點。」他鬆開手,「老唐這輛三輪車我估計都是分期付款租來的。你再鏟下去,這個月賣烤白菜幫子攢下的那點,估計連賠口新鐵鍋的錢都不夠。」
「噹啷。」
破敗的鐵鏟砸在操作台上。
女孩鼻尖上頂著抹滑稽的麵粉。
路明非靜靜地看了她兩秒,忍俊不禁。 巴莉撓撓頭,試圖乾笑兩聲掩蓋剛才的失態。
兩個人就這樣對著夜風,對著一鍋糊底的炭渣,無聲地傻笑。
直至笑聲散落。男孩上前小半步,張開雙臂,毫不嫌棄地將這具夾雜著白菜酸氣的嬌小身體揉進懷裡。
「我回來了。巴莉。」
女孩狠狠一顫。她閉上眼,睫毛根部滲出的水滴,不堪重負地砸在男孩潔白的襯衫領口,暈開了朵灰暗的水花。
夾雜著刺啦作響的細碎電流。
「vy n a ft.」
「什麼?」路明非稍稍偏過頭。
「每一秒.……」她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的布料里,「都是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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