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散發著藍光。
將地板上散落的光譜和可樂罐拉出搖晃的怪影。
「就這?巴莉,你這下盤防守簡直比哥譚市的下水道還要四面漏風。」
男孩連招不斷,嘴裡的爛話比搖杆搓溜。
「閉嘴!吃我一記旋風腿!」
女孩咬牙切齒地咆哮。她光著腳盤腿坐在凌亂的床單上,身體跟著屏幕里的角色左搖右晃。紅色衛衣在冷氣中翻飛。
空氣里瀰漫著孜然、碳酸飲料和廉價的快樂。
祥和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宿舍周末。
「這招叫引蛇出洞,懂不懂——」
男孩咧開嘴,剛想繼續輸出垃圾話。
只可惜餘光瞥見到致命的畫面邊緣。
一綹白金色的髮絲。它從沉重的鵝絨被角悄無聲息地滑落。它就這麼危險地搭在撕開的薯片包裝袋邊緣。只要巴莉再多看半眼,刺目的白金色就會讓她進入宕機狀態。 「啪。」
一隻手快如閃電,直奔薯片包裝袋而去。
卻發出皮肉相撞的悶響。
半途截胡。
兩隻手掌在薯片袋的上方,疊在一起。
:
路明非僵住了。
巴莉也僵住了。
她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直愣愣地盯著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
緋紅色一路燒穿白皙的脖頸,點燃了耳根。水藍色的眸子裡,細微的電弧不安地炸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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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
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蠅,「你要握到什麼時候……」 路明非面不改色。
餘光鎖定著一綹白金色的致命引線。
他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將手指合攏,反客為主地捏住了女孩沾著調料的手。
男孩揚起臉。
露出個慷慨而神聖的微笑。
「謝謝你,巴莉。」
他聲音溫柔,帶著真誠。
巴莉呼吸一滯。
頭頂原本豎直的呆毛,此刻開始在半空中搖擺。
「謝、謝我什麼?」她慌亂地撓了撓後腦勺,目光游移,根本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真是的……突然來這套,太犯規了吧.……總我知道謝我什麼吧……」
可話音未落.……
: 男孩嘴角的弧度頃刻裂開,帶著阿卡姆特供的惡劣。
「謝你什麼?」
「當然是謝你給我機會啊!」
他狂笑一聲。
左手化作殘影,單手在手柄上搓出套指令。
屏幕上白光大作。
「k..!」
無能的巴莉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自己滿血的角色被一套慘無人道的連招直接帶走,血條蒸發。
「卑鄙!無恥!下流!」
極速者出離憤怒了,她一把抽出手,抓起旁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你居然用這招!」
「兵不厭詐。」
「我在感受你的脈搏。巴莉,你的心跳頻率不對,這種亂了方寸的血流速度是無法搓出必殺技的。這是高手的點撥,這叫封印術,現在你的右手已經被我暫時封印了。」 路明非洋洋地聳聳肩。
在女孩張牙舞爪撲過來討要說法的混亂中,他併攏兩根手指,捏住那綹白金色的髮絲。
不動聲色地將其塞回了深淵般的被窩裡。
一切都很完美。巴莉沒有察覺。空氣里只有少女不甘的吵鬧聲,她柔軟的肢體在床鋪上胡亂翻滾,體溫隔著薄薄的棉質t恤傳來。
警報解除了。世界和平人想打個呵欠。
:
……不,好像哪裡不對。
塑料搖杆一頓。
路明非原本勝券在握的連招出現了僵直。
「哈哈哈哈哈哈!」
身旁的女孩爆發出張狂的笑聲。
巴莉嘴裡還塞著滿口燒烤味薯片,抓住這破綻,一套將路明非狠狠砸在牆上。 「超人也不過如此嘛!」
女孩忘形,頭頂的呆毛都彎折成了一個閃電。
「……」
路明非盯著灰暗下來的屏幕。
「失誤。」
「切,少找藉口。」巴莉嚼碎薯片,轉過頭,水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狐疑,「還有。你眼睛為什麼不看屏幕啊?你一直在看什麼?」
路明非沒吭聲。
他沒法吭聲。
他看不見,但他能勾勒出地下的絕對零度。
有五根手指微微張開。似乎正在他的領地邊緣慢條斯理地丈量著尺寸。就這麼構成了張網,然後收攏。
:
攥很緊。 手溫依舊很低,貼在皮膚上,滑滑的,涼涼的。有點像他小時候在仕蘭河邊撿到的鵝卵石。沒別的意思。純粹手感好。
不過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吃醋了?!
「明非!」
「怎麼了?」
路明非把視線從被子的隆起處生拉硬拽回來,眼底的紅光差點因為應激反應而噴薄而出。
「你在看什麼啊?」
巴莉湊近了點,呼吸打在他的側臉上。
「我在看你的操作。」路明非開口,語氣平穩,「你的操作太爛了,看血壓升高。直接影響了我的連招速度。這就是我失敗的理由。」
「切……」
巴莉皺起鼻子,把手柄往床上一扔。
「不玩了不玩了。我手都按酸了。」 「你是極速者。」路明非斜眼看她,「布萊斯說,你能在一秒鐘內拆掉一台蒸汽機。你的手怎麼可能按個手柄就酸了?」
「精神上的酸!」
女孩理直氣壯。
她身子一歪,軟骨頭似的靠了上他的肩膀。
:
路明非渾身一僵,「你想怎麼樣?」
「嘿嘿。」
巴莉咧嘴一笑。她目光落在裹嚴實實的厚重羽絨被上。
電光一閃。
「幹嘛呢?」
路明非一把攥住已經探入被角的手腕,將其硬生生拽回了現實空間。
「哎喲!」女孩吃痛,委屈地縮起肩膀,聲音小了下去,「幹嘛反應這麼大,抓痛我了。我只是想你幫我捏捏手嘛。」 「.……」
「手酸是吧。」
他無奈地抓過女孩的小手,將它按在自己的手上,心如止水地揉捏起來。
巴莉滿意了。
她單手托著下巴,手肘支在膝蓋上,就這麼眨巴著眼睛看他。呆毛在空氣中一晃一晃。
「別連結神速力了。」路明非盯著亂晃的避雷針,語氣里透著股滄桑,「再耗下去,待會兒你又喊餓,我沒力氣下樓去給你重新做夜宵。」
「哦。」
巴莉悻悻地解除神速力。
噼啪作響的細微閃電在瞳孔深處熄滅,頭頂的呆毛也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路明非哼哼了兩聲。
:
搞定了。 他正準備開口,把這個麻煩精徹底打發回自己的房間。
可就在他張嘴的瞬間。
「轟隆——」
路明非瞳孔地震。
眾所周知,西伯利亞擁有亘古不化的凍土。
可今天,冰層竟然碎裂了。
將他不可抗力地拖入地熱泉眼之中。
泉眼中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一口氣將猝不及防的他吞沒。
「.……」
他咬牙。強忍著不適給巴莉搓手。雙眼直視著前方。
巴莉正托著下巴,水藍色的眸子清澈見底,嘴唇一張一合,
但他就像一隻被琥珀死死封印的飛蟲,而且黑暗中還有條繞著他游曳的白蛇在宣誓主權,吞吐著信子在琥珀上刻下無法磨滅的羅曼諾夫家族徽章。 「小路?」女孩的聲音穿透了水面,悶悶地傳進耳朵,「你怎麼呆呆的?你現在很熱麼?」
這很正常。
畢竟滾燙的西伯利亞熱泉絕不是靜止的。
伴隨著細微到只有路明非自己能共振到的窸窣聲。
:
帶著屬於西伯利亞刁鑽與高傲的暗流。
潮汐起伏。
男孩猛地揉起太陽穴,抬頭望天。
「你到底怎麼了?生病了?」巴莉嚇了一跳,連忙要直起身子去掀被子,「你裹這麼嚴實是不是發燒了?我看看……」
「我沒事。」
路明非拉住巴莉的手,扯出個笑容,「應該是腿抽筋了。」
「啊?」女孩滿臉錯愕,「超人的腿也會抽筋?」 「當然是真的。」路明非揉了揉巴莉的腦袋,以免自己滑進徹底將他淹沒的熱帶漩渦,「誰讓巴莉你今天……簡直強怕呢?」
「真是的,你晚上真。」
巴莉嘟囔著,一把抓起印著原味薯片的包裝袋。
女孩順勢坐在床沿。
紅色衛衣在重力作用下堆疊。
她毫無防備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手舉過頭頂。衛衣下擺隨之上滑,一小截白皙耀眼的腰線在冷氣中暴露無遺,晃眼暈。
兩條腿懸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著。
「咔嚓、咔嚓。」
薯片碎裂聲清脆悅耳。
「小路,零她——一直都是這樣麼?」
:
「什麼意思?」路明非心中一驚。 「就是——特別安靜那種。」女孩咬著薯片,水藍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像貓一樣。」
路明非長長呼出口濁氣。
「嗯。她一直這樣。」
巴莉停下咀嚼的動作,陷入沉思。
頭頂的呆毛無力地垂在耳邊。
「麻衣姐姐和蘇恩曦姐姐都對我很好。但我感覺……她們都很客氣。是對待客人的禮貌。當然,我也沒說我不是客人啦……」
她摳了摳薯片袋的邊緣。
「不過零不一樣。今天在廚房吃東西的時候,你可能沒注意。零幫我熱了杯牛奶。我都沒說我想喝,她就去熱了。端過來,放在我手邊。一句話都沒說。」
「而且她今天還陪我玩了一下午的街機遊戲。」
話音落下的瞬間。
厚重鵝絨被底下。屬於西伯利亞的小型恆溫動物,所有攻勢盡數停滯。
路明非撓了撓臉頰,僵硬的肌肉終於找回了點知覺。 「她觀察力很強的。」
「不只是觀察力。」
巴莉翻了個身。
:
她趴在路明非腿邊的枕頭上,下巴舒舒服服地擱在疊起的雙臂上,仰起臉看他。
「我爸.……呃,也就是達瑞爾叔叔。他以前每天早上,都會在我書桌上放一杯溫牛奶。從來不說為什麼,問他,他就說『順手』。」
「後來有一次我半夜渴醒了,看到他站在廚房裡,手背貼著玻璃杯壁在測溫度。」女孩眼神柔軟下來,帶著回憶的溫光,「零給我熱牛奶的時候,我看到她也是那樣測溫度的。手背貼著杯壁。」
巴莉彎起眼睛。
「所以我覺零是不是已經把我當家人了?」
路明非不知道躲在黑暗裡的獨裁者作何感想。
但至少絞在脖子上的無形套索鬆開了。
被窩裡的警報解除。 食人魚收起了獠牙,變回了安靜的布偶貓。
路明非繃緊的後背終於塌了下來,在心裡給這位沒心沒肺的極速者頒發了一噸重的免死金牌。
「明非。」
巴莉看著他的眼睛,「零是不是喜歡你?」
「她是我的家人。」路明非點了點頭,大腦里的應對機制自動答非所問,「你可能不知道,零以前就是我的監護……」
「——咔噠。」
西伯利亞的風暴席捲了赤道。
盤踞在王座下的白蛇,將淬毒的蛇牙刺入了獵物的命脈。
哪怕隔著幾層防線,路明非的大腦依舊能清晰地勾勒出水面之下的畫面。
:
平時總昂高的白金腦袋……
此刻正.…… 「咔嚓——!」
路明非手指一用力。
「我的手柄!」
巴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看著床上一攤塑料殘骸,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路明非,「小路,你怎麼回事!」
「質量問題。」男孩平靜道。
「不可能!這可是我特意改裝的!」巴莉指著他青筋暴起的手,「等等,你的手怎麼在抖?」
「低血糖。」
「你騙鬼呢!」巴莉跳了起來,「你剛剛才在樓下喝了一整罐可樂!」
「無糖的。」路明非垂下眼帘,「零度可樂。是不含糖的。巴莉。」
巴莉張了張嘴。
她看著眼前這尊似是不可侵犯、眼神里閃爍著名為賢者之光的人間之神。
雖然覺個邏輯有哪裡不太對,可似乎真的無法反駁。 ……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路明非是靠純粹的意志力撐過來的。
他機械地打遊戲。機械地回應巴莉越來越含糊的吐槽。機械地在巴莉搶他薯片的時候讓出半袋。
沒有走位,沒有立回。
:
而被窩底下的傢伙,也再也沒有動過。
她安安靜靜。乖乖巧巧。
終於,巴莉撐不住了。
她眼皮開始打架,頭頂充當雷達的天線,此刻徹底貼在了頭皮上。
「小路……」
女孩打了個哈欠,聲音黏糊糊的,「明天你要去大都會麼?」
「嗯。」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結算畫面。
「給我帶蘋果派。中心城南老店的。」女孩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嘟囔著,「順便.……幫我和爸爸說一聲,我沒事。」
「行。」路明非點頭,「不過你為什麼不回自己房間睡?」
「因為血糖已經耗盡了。神速力斷開連接……現在我是具屍體……」
話音未落。
巴莉攤成了一個大字型,徹底斷電。
路明非脫身,輕輕抱起巴莉。
身形消失在原地。
直到不知過去多久。
:
電視屏幕自動進入了黑屏待機模式。
路明非站在床前。他回來了。 「零。」
他開口。
沒有回應。
被窩裡的呼吸變輕。
如果換作幾年前在學校里連一千米都跑不及格的衰仔,他一定會以為這女孩已經陷入了深度睡眠。
但遺憾的是,衰仔現在會飛了。
在超級聽力的視界裡,謊言無處遁形。
他聽見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
清醒的律動。
而且,跳動的頻率還很快。
說實在的。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意識到,零也是有心跳的。
這句話聽起來蠢透了。簡直像是人被殺就會死一樣的廢話。但事實就是如此。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在路明非的認知中,當他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零的存在接近於某種自然現象。
她存在。像空氣,像重力,像西伯利亞亘古不化的凍土,像每天早上無論他幾點醒來、都會準時出現在床頭柜上溫度恰到好處的牛奶。
:
他習慣了她的無處不在,卻從未想過,空氣也會有脈搏。
現在,他聽到了。
脈搏跳快。在恐懼與偏執中擂動著戰鼓。
「我知道你沒睡,皇女陛下。」
路明非視線下移。
被子動了。
零從厚重的鵝絨被深處鑽了出來。
白金色的長髮失去了平時的順滑,鋪散在深灰色的枕面上。因為被窩裡乾燥的靜電,髮絲微微蓬鬆著,幾縷細碎的鬢髮有些凌亂地貼在女孩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 然後是光潔的額頭。
最後是冰藍色的眼睛。
女孩微微仰起下巴,明顯地咽了一小口唾沫,張開毫無血色的唇,「你最近的飲食結構不太健..」
「你可閉嘴吧。」
路明非眼皮狂跳,一把捂住零的嘴。
手掌心貼著女孩冰涼柔軟的唇瓣,他只覺陽穴突突直跳。天殺的,這要是剛剛讓睡在旁邊的巴莉聽見哪怕半個音節,他明天就可以直接買張去黑門監獄的船票,去和小丑他們作伴了。
他無奈地壓低身體,與她對視。
零的眼神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羞澀與閃躲,以及在被窩底下搞完小動作後本該殘留的任何做賊心虛。
:
她冰藍色的瞳孔安靜、澄澈。
一如既往地不帶哪怕一絲一毫的雜質。 就好像在她的世界觀里,剛才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清晨拉開窗簾、渴了去倒杯水一般,是再自然不過的生存本能。
路明非張了張嘴。
本準備了一大堆諸如「女孩子要矜持」、「你不能聽酒衣瞎教」之類的長篇大論來訓斥這個不聽話的室友。
可話還沒出口。
冰涼的唇輕輕碰了碰他。
很輕。
似乎只是在確認。
確認手掌里的紋路是真的。確認覆蓋在臉上的溫度是熱的。確認眼前這個擁有著神明偉力的暴君,不是一個會在黎明到來時、隨著黑天鵝港的風雪一起融化消失的夢境。
路明非愣了片刻。
他撤回了手,再次將目光投向天花板。
「你從哪學來的。」
「用鏡瞳從酒衣身上複製的。」 「鏡瞳是給你這樣用的嗎!」路明非忍不住了。
「那應該怎麼用?」
:
「.……」
「.……你今天不太一樣。」他輕嘆道。
「哪裡不一樣。」零冷冷地說。
「你以前不會……」
路明非卡殼了,他搜刮枯腸,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剛才離譜的襲擊。
但他轉念一想,又突然笑了起來。
有什麼不一樣的呢?
其實從來都沒有變過。哪怕世界末日明天就砸響大門,這俄羅斯女孩也只會冷著臉,把裙角的褶皺一絲不苟地熨平,然後牽著他的手一起往沸騰的岩漿里跳。
「夠了?」路明非問。 「……不夠。」零回答釘截鐵。
路明非嘆了口氣。
零對這個聲音非常熟悉。
這是獨屬於她的。無可奈何的妥協嘆氣。
她閉上眼。自然地把頭微微偏向路明非的方向。
路明非的手落了下來。掌心掠過女孩白金色的髮絲,順著後頸,最終停留在她脆弱的側頸上。
那裡有頸動脈。
她的脈搏,一下又一下地跳動在他的掌心裡。
:
路明非亦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因僭越而瘋狂跳動的心臟,正在他掌心包裹下,一點一點地降下頻率。
八十次。七十次。六十次。
她在他的手心裡,找回了安全感,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夏夜的暑氣被沖刷殆盡。
厚重的雲層裂開條縫隙,天邊泛起了一線灰白。
快天亮了。
零的呼吸逐漸變勻而綿長。
胸口的起伏也趨於平穩。
「我知道你還沒睡。」
路明非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過了很久。
久到第一縷微弱的晨光打在窗欞上。
「嗯。」
極輕的氣音,從女孩的鼻腔里哼出。 「為什麼不睡?」
「我每次都沒有睡著。」她閉著眼睛,聲音像是夢囈,「我在等你來聽。」
:
「……」
「我現在聽到了。」路明非說。
「一百二十七天了。」
「什麼?」
「你跨進這棟房子的那一秒算起,到今天這束光照進來。」零睜開眼,「一百二十七天了。」
路明非沒有接話。
「最開始的時間。你一共做了三十一次噩夢。」
「其中二十三次喊的是布萊斯。七次是克拉拉。」
「剩下的一次,你沒有喊任何名字。你只是哭了。」 「是第十五天的凌晨兩點十七分。你翻身的時候把枕頭推到了地上。我幫你撿起來。你沒有醒。但你抓住了我的手腕。抓了十一分鐘。你在哭。」
「抱歉啊。」路明非尷尬地摸了摸頭髮。
零沒有理會他的打岔,繼續播報:「你每天凌晨四點十一分左右會醒一次。持續大約九十秒。然後翻身繼續睡。這個時間點似乎是固定的。後來我聽你說,凌晨四點是布萊斯·韋恩叫你起床訓練的時間。你的身體記住了。即使她不在這裡。」
路明非沒吭聲,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零沒有看他。她也在看天花板。兩個人並排躺著。
「你剛才問我『夠了嗎』。我想是不夠的。一百二十七天不夠。一千天也不夠。」她睜開眼,轉頭看向路明非,冰藍對上鎏金。」我想把你的每一個夜晚都記住。你說過的,這是特別觀眾的職責。」
「.……」
路明非忽然笑了。
:
不是被逗笑的。不是苦笑。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逃不掉了、只好投降了、帶著點認命的悶笑。
零聽到了。
她眼睛動了一下。沒有轉頭,瞳孔往路明非的方向偏了偏。 「你在笑。」女孩壓低了聲音。
「嗯。」
「這種笑……是對我的嗎。」
「當然。」
路明非伸出空著的手,將被角扯了上來。
「睡吧。」
「嗯。」
女孩翻了個身,自然地蹭了蹭男孩的心口。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她安心了。
52次每分鐘。
三無皇女深度睡眠時的心率。 路明非轉頭看向窗外的灰白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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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女孩要記下他的每個夜晚。
那麼他也應當記下這個數字。
並且決定,以後不會讓這個數字,出現任何非正常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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