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抬起右手,掌心貼在左胸口上。
琥珀心臟正在跳動著。
他抬起眼帘,重新審視著站在書桌前、靠著銀柄手杖支撐的女人。
伊索爾布拉
哥譚市隱秘的惡魔學者,梅林魔法書的繼承人。
同時,也是一個靈魂崩塌的案例。
未知的惡魔捲走了她的靈魂基石,連同過去所有的記憶一併抽空。留下的這具皮囊,只能靠著黑絲、長裙和手杖,維持著沒有垮塌的體面。
她就是路明非未來的倒影。
唯一不同的是,在這場名為三位一體的崩塌遊戲裡,伊索爾惡魔選擇了跑路。而路明非的身體裡,喜歡穿黑色小西裝的傢伙,正咬緊牙關受苦。
「所以,我該怎麼做?」路明非放下手,語氣直截了當,「醫生?」
「咳……咳咳……」
女人咳嗽著,左手向著虛空輕輕一招。 靜靜躺在雜亂手稿底部的黑皮古書,落入她枯瘦的掌心。
《永恆之書》。
路明非微微點頭。
對待這本喬安娜口中號稱記錄了世間一切魔法禁忌的道具,他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惕。
單手托住厚重的書脊,伊索爾長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拂過。
:
翻開。
「嗡——!」
光點從書頁間井噴而出!
仿佛是從神明瞳孔里榨出、濃稠到幾乎要滴落的真理!
【鏡瞳】試圖去解析書頁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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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就是一場災難。 無數位面生滅、時間回溯與因果糾纏,龐大到不可理喻的信息流,蠻橫地捅進路明非的大腦。
「草!」
他發出聲咒罵。連忙偏過頭切斷了視線交互。
「別看書頁。夜翼。」
伊索爾啞的聲音穿透光芒傳來。
她似乎對男孩的反應早有預料。手指在暴動的鎏金光芒中快速翻閱,直到停在書頁的中後段。刺瞎人眼的真理之光才堪堪收斂。
「在這。」
女人咳嗽著,「梅林的手札。在亞瑟王拔出石中劍的前夕,梅林本人也曾面臨過和你一模一樣的靈魂失衡。」
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路明非半眯著眼睛轉回頭。
「老傢伙怎麼解決的?」
「梅林給出的解法是——」伊索爾聲道,「斷尾求生。主動封印自己最強的一極,讓靈魂、肉體與精神的三條腿,重新回到等長的狀態。以此換取結構的穩定。」
: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封印最強的一極?
木桶效應,把最長的兩塊木板鋸斷,水自然就不會從短板那裡漏出去。
在腦子裡快速拉開自己的屬性面板,路明非審視起自己的加點。
他的肉體。
流淌著暴虐龍血與氪星細胞。
這副軀殼能硬抗核彈,能拖著毀滅日在大氣層里摩擦。
他的精神。
他是灰燼議會的守護者,他繼承了冰島廢土上都夫人的高維魔法,他的手中甚至還殘留著【朗基努斯之槍】改寫現實的神聖餘韻,是足以言出法隨的現實扭曲者。
「讓我自廢武功?」
路明非搖了搖頭。
他走到書桌前,迎著伊索爾雙瑰紅色的眼眸。 「醫生。我玩p遊戲有個臭毛病。那就是極其嚴重的倉鼠症。只要是我爆出來的極品裝備,哪怕塞滿倉庫,哪怕把我的人物負重壓到走不動路,我也絕對不會扔進商店裡賣掉。」
「我的肉體,我的精神。是我在這個見鬼的世界裡立足的刀子。沒有這些不講道理的魔法和權柄,一些下水道里的老鼠,隨時會爬出來把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我不可能放棄。哪怕一丁點都不行。」
「咳……咳咳咳.……」
女人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鮮紅順著蒼白的嘴角滑落,滴在黑色的天鵝絨長裙上,隱沒不見。
:
「既然你不願意放下屠刀。」
「那就.……讓你的靈魂,強大起來吧。」
路明非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讓他自廢武功,把刀子扔進下水道里,一切都好商量。大不了就是去做幾個高難度的連環隱藏任務,或者跑去什麼見鬼的位面再屠幾個墮落的太陽。
「怎麼做?」男孩乾脆地問。
伊索爾了點頭。她沒有立刻合上《永恆之書》,而是用那雙沒有溫度的瑰紅色眸子盯著路明非。 「我說了。你的靈魂很脆弱。」
「靈魂的強大,不像肉體的肌肉可以靠日復一日的舉鐵練出來。也不像精神的魔法,可以靠魔網血脈的自然噴發,或者死記硬背能把舌頭攪爛的咒文來填補。」她頓了頓,劇烈咳嗽道,「靈魂的壯大,需要催化劑。」
「極端的痛苦、深淵的凝視,或者吞噬其他同等存在。」
伊索爾輕叩著黑皮書的邊緣。
「換個更準確的詞——」
她開口,「靈魂的升華,本質上是位格的晉升。」
「位格?」
路明非皺起眉頭。
這個詞他很熟。夏彌就整天把「龍王位格」掛在嘴邊。路鳴澤那個小惡魔也喜歡用「試圖篡奪位格的逆臣」來形容四大君主。
像個華而不實的形容詞,或者網遊里的vp等級。
:
「說點我能聽懂的?」路明非問。 「是概念。」
伊索爾過身,手杖杵在地毯上,沒入柔軟的羊絨。她走到掛滿照片和紅線的牆壁前,仰頭看著巨大的羊角惡魔。
「在神學中。位格,是『生命』存在於宇宙中的『坐標』。」
「咳咳……」
她用絲帕捂著嘴。
「托馬斯·阿奎那在《神學大全》中提出,『位格』意味著一種具有理性本性的獨立實體。它不僅僅是『活著』,更是宇宙對你存在的『認可度』。」
「你可以擁有劈開山脈的力量,你可以擁有毀滅城池的魔法。」
「但這只是你的『能動性』。」
「如果你的『位格』依然停留在凡人的範疇,在宇宙中,你依然只是浩瀚星海里的一粒灰塵。」
女人伸出蒼白的手指,順著牆上的一根暗紅色棉線,滑向惡魔圖紙的心臟。
「就像一隻強壯的螞蟻,即便它能舉起比自己重一百倍的樹葉,在人類的視角里,它也只是可以用手指輕易碾死的昆蟲。」伊索爾過頭,大半張臉隱沒在燭火斜射的陰影里,只留下一隻瑰紅色的瞳孔在黑暗裡燃燒,「那麼。當敵人不再用刀劍殺你,而是動用『概念』呢?」
「譬如法則層面的『封印』,或者因果律上的『即死宣告』。高位格的存在甚至不需要對你揮刀。你就會被不費吹灰之力地抹掉。」 「因為『人』的位格,天生碾壓『蟻』。這就是鐵律。」
路明非垂下眼帘,盯著掌心凌亂的紋路。
雷霄奧古只是動用朗基努斯之槍,便將他所有能力全數封印。而且,他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幾次想起那個代表死亡的女人了,還有虛無縹緲卻總是扼住他喉嚨的詞彙……
命運。
:
他們端坐雲端之上,不悲不喜,張口,落筆,就能定下生與死的判決。然後你的世界就連帶著你最珍視的東西一起崩塌了。
你甚至連個說理的衙門都找不到。
「這也就是『位格』的意義所在。」手杖輕輕敲擊地面,將路明非拉回神來,伊索爾聲音再次響起,「當你爬上了與他們的階梯。你就能免疫審判。你可以直挺挺地站在古老神明面前,不低頭,不屈膝,不被神威壓碎膝蓋。」
「甚至傳說在不可考的殘卷里.……」
「宇宙大爆炸的最盡頭,矗立著一堵無限高的牆。將真名銘刻於牆上者,即可豁免終焉。」
「哪怕星海崩塌,宇宙歸零,刻下名字的位格,依舊不朽。」
路明非愣了愣。 「等會兒……」他沒忍住笑出了聲,「宇宙的盡頭……有一堵牆?」
「是。」
「這設定……」
路明非沒忍住吐槽道,「所以宇宙其實才符合『地平說』?我們生活的宇宙是個平底鍋,邊緣圍著一圈大冰牆是吧?」
「或者咱們這宇宙是《楚門的世界》?一路走到邊上還能摸著好萊塢攝影棚的幕布?」
伊索爾搖頭,沒理會男孩糟糕的冷幽默。她逼近一步,手杖在地毯上拖出沙沙的輕響,就這麼注視著這個喋喋不休的男孩。
「柏拉圖說,現實萬物,皆為完美『理型』的殘次投影。」
「進在《人的現象》中,將宇宙演化的終局、所有意識與靈魂的最高融合點,稱為——『歐米茄』。」
「夜翼。」
「你的肉體和精神,便是.……咳咳……」女人捂著手帕,顫聲道,「便是如此,他們正在向著那個終極狂奔。向著那一堵牆狂奔。」
:
「可你的靈魂卻還留在起跑線上發呆,那個最核心的『理型』,依然停留在過去。」 「你的軀殼在呼喚神座,而你的靈魂卻在抗拒加冕。」
路明非嘆氣。
他人對自己的定義有很多。
人間之神、狂笑之龍、夜之主、黑王、皇帝.……
可男孩自始至終對自己的定義,一直都是平平無路明非與他的諸多面具們。
「所以,我要怎麼做?」他自嘲地笑了笑。
伊索爾著書桌,銀柄手杖撐住她隨時會散架的骨頭。
「你想要快點的,還是慢點的?」
「快點的?」路明非挑眉。
「剝奪。」
這女人吐出兩個血淋淋的音節。
她凝視著男孩,瑰紅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溫度。 「鍊金術的翠玉錄里寫著,『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伊索爾聲道,「要讓凡人的靈魂向上攀升,就必須將高位格的存在向下剝奪。」
「去獵殺。」
「去尋找在這個宇宙中,或者其他維度里,已經確立了『神明』位格的存在。吞噬他們的靈魂基石,篡奪他們的坐標。」
伊索爾手在半空中虛握。
:
「把他們釘死在十字架上,用他們的權柄,來澆灌你快要枯萎的靈魂。」
「直到你的位格,晉升。」
路明非皺起眉頭。
這話實在耳熟。
他想起沒事就愛伸腳撩撥他的女龍王。夏彌也曾用這種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的語氣,描繪過一條滿是枯骨的血路。
封神之路。
整條食物鏈上的頂級掠食者全塞進一個絞肉機里,活到最後、吃飽的那隻怪物,就會被後人尊稱為神。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
自家人事情自家人最清楚。用他聽的語言翻譯過來。
那就是滾回原產地,去殺滿八……
殺滿七條龍。
一路砍過去。走完見鬼的封神之路,最後踩著君主們的屍體,安安穩穩地坐回黑王尼格的王座上。
殺怪,吃經驗,升級位格。
路明非嘆了口氣。
但夏彌那條母暴龍絕對會半夜爬上他的床,一口咬斷他的脖子。就算是為了家庭和睦,這種『快准狠』的療法路明非覺是思。
「慢點呢?」他往單人沙發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嘆氣,「說來聽聽。醫生,我覺還是需要那種能躺在家裡一邊吃薯片打遊戲,一邊就把病治好的保守療法。」
「咳咳……」
:
女人按著自己的心口。 「我的惡魔走了。靈魂跑了。房間空了。但好在,那座建築的框架還在。」
「慢療法很簡單。」
伊索爾視著路明非,「在你搖搖欲墜的靈魂徹底崩塌之前,在你找到篡奪位格的血路之前。」
「把你不堪重負的靈魂,投射進我胸口的空洞裡。」
「在由梅林親手築造的『空房間』里,你的靈魂可以暫時切斷與肉體、精神的聯繫。逃離被五馬分屍的拉扯感。獲刻的寧靜。」
女人握緊了銀柄手杖。
「然後,我會引導你。在絕對的安寧中,去注視你自己的靈魂。看清它的形狀,摸清每一道裂痕的走向,認清它的真正模樣。接著,填補裂痕。」
路明非皺眉。
「聽起來不錯。可似乎……治標不治本?」
伊索爾緩點頭。
「是的。位格是宇宙對你存在的打分表。」她沙啞道,「浩瀚的因果律不在乎你的靈魂被鍛造多堅硬,它只在乎一個問題——『你是什麼?』。只要你的位格依然是凡人,木桶效應就永遠存在。所以,這只是緩兵之計。」
路明非點點頭。 「我們具體該怎麼修?」
「咳……」
伊索爾絲帕擦去唇角的血絲,「你知道,『金繕』麼?」
路明非挑眉。
:
他當然知道。這年頭網際網路上到處都是霓虹的各種仙人。煮飯仙人、捏壽司仙人,自然也少不了把破碗粘起來的修碗仙人。
這是東方一種古老的瓷器修復技術。
本質是用天然的大漆黏合瓷器的碎片。不過最關鍵的一步,是在漆面上敷以純金的粉末。它不掩飾器物的破碎。反而用最耀眼、最昂貴的黃金去填補裂縫。
將致命的傷痕,變成了器物上最華麗、最不可磨滅的徽章。
碎裂非但不是終結。反而成就了殘缺的暴力美。
人話:照抄和氏璧。
伊索爾《永恆之書》丟在實木桌面上。 「你體內的怪物互相撕咬、拉扯時,會產生恐怖的廢熱。」她沙啞地揭開謎底,「在正常情況下,這些廢熱會在你的軀殼裡橫衝直撞,撕扯你的靈魂。把你變成一個沒有理智的瘋神。」
路明非砸吧砸吧了嘴。
這讓他想起了黑太陽.……
說起來.……
那傢伙,是不是就是被人奪去了位格……
這才淪落到那種地步。成了以血肉為食的癲狂之神。
「不過,如果在我的『空洞』里操作。」伊索爾嗽著,「這些廢熱可以被截獲、提純。轉化為純粹的靈魂物質。」
「然後。把這些由你自身力量淬鍊出的滾燙『生金』,灌回你靈魂的裂縫裡。就像用熔化的金水,去澆築一件滿是裂紋的瓷器。」
「.……」
把滾燙的金水灌進靈魂的裂縫裡。這聽起來比中世紀宗教裁判所的炮烙之刑還要變態。路明非懷疑這個女人在失去記憶之前,絕對兼職過阿卡姆瘋人院的主治醫師。
:
「夜翼。」 伊索爾口。
「醫生。」路明非打斷了她,「其實你可以叫我路明非。l-,m--n--f--。還是真名聽著順耳。」
女人微微一愣。
「好……路明非。」她再次用手帕捂住嘴,「咳咳.……我想你,也在好要索取的東西吧?」
路明非點頭。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免費的手術。
這位瀕死的預言家願意把保命的絕活掏出來,甚至願意把自己的洞借給他當臨時避難所,絕不可能是為了哥譚市的感動人物評選。
「說吧。殺誰?搶什麼?」
男孩語氣輕鬆。
「我想要你幫我。在我死前,把它找回來。」
「那隻惡魔?」路明非問。
「沒錯。」 「然後呢?」男孩攤開雙手,「把它綁在火刑架上烤成幾分熟?還是直接切片泡在酒精罐里給你當睡前標本?」
「不。」伊索爾了搖頭,「塞回我的身體。再從我的身體裡,把它完完整整地拔出來。」
「不是殺死它。」
女人眼眸里閃爍著執拗的微光,「是讓它活。也讓我活。」
:
路明非站在原地。
一時間,書房裡只剩下火苗舔舐燈芯的爆裂聲。
「分離?」男孩挑起眉毛,「你認真的?」
剝離惡魔這種事,在各大主機遊戲和日漫的設定里,通常只有兩種結局。要麼宿主和寄生獸同歸於盡,要麼抽出尾獸後人柱力當場暴斃。
「沒錯。我想與祂.……和平分離。」伊索爾聲道,「祂霸占了我的過去。而我想要擁有屬於人的未來。這是我思考了多年,在無數個瀕死之夜裡,所找到的最後共存之道。」
路明非點點頭。接受了這個離譜的委託。
可他還是不解。 「醫生。」路明非看著她,目光如刀,「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的?夜翼的存在。甚至是我體內藏著怪物的事實。你遠在北郊,怎麼會鎖定我?」
伊索爾出一口血沫。
「夢。」
她輕聲回答。
「我夢到了你。在破碎的預言裡,你會拯救我和祂。」她抬頭看著男孩,咳嗽著,「可最近,在我最近頻繁的夢境中。我看到了你……以及,死去的你。」
「我想,你不能死。」
「所以,我委託了康斯坦丁,她說她有辦法把你騙……帶過來。」
路明非插在口袋裡的手停頓了一下。
「我怎麼死的?」他平靜地問。
「哥譚殺死了你。」女人閉上眼睛,「以後離哥譚遠點。夜翼。」
:
「是蝙蝠俠殺了我。」 路明非的話語斬釘截鐵。
伊索爾地睜開眼,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男孩。
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回出夢境裡的畫面。被綠光匕首刺穿心臟、躺在暴雨和血泊里的男孩。
以及現實中,曾蹲在她這棟爛尾別墅煙囪頂上,整整蹲了三個月,每天都吹著冷風,啃著發硬的牛肉三明治,還在往嘴裡猛灌可樂,把她家屋頂當野餐地的孤單身影。
「……對。」她嘆息道。
「我瘋了?」路明非隨口問。
「或許吧……或許是因為三位一體的撕裂,廢熱最終燒穿了你的理智,讓你陷入了瘋狂。」伊索爾著嘴再度咳嗽,「蝙蝠俠迫不才殺了你。夜翼。這也只是我的夢境,預言並非不可改變。這也是我打算治好你的原因。你不要怪.……」
女人因情緒激動而搖搖欲墜,銀手杖差點在地毯上滑脫。
「啪。」
路明非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我還以為什麼事呢……」 男孩嘆了口氣。
臉上沒有伊索爾想中的憤怒、絕望,或者被至親背叛的悲涼。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不就是未來有可能被蝙蝠俠幹掉嗎。」路明非將女人扶回實木桌旁。
:
「醫生。你可能不太了解她。」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甚至還開起了玩笑,「我敢打賭。在蝙蝠洞那台超級電腦的底層資料庫里。連用什麼型號的氪石、從哪個角度切入我的心臟最省力,都算清楚楚。」
「別把老蝙蝠想針對我。」路明非撇撇嘴,「我敢說,這個世界上所有危險的傢伙。不管是大都會的超人,還是中心城跑光還快的傻丫頭。哪怕是送外賣的小哥,只要她覺方有可能哪天發瘋往披薩里下毒,她絕對都準備了一套詳盡的方案。」
「這就是哥譚,這就是蝙蝠俠的生存法則。」
伊索爾著手杖,臉頰上閃過一絲怔然。
隨即,她釋然地笑了笑。
她重新翻開實木桌上的《永恆之書》,將書頁翻到了後半部分。
一頁的空白。
「你剛才說你想學魔法?對吧。」伊索爾冰白的手指點在這頁空白上,「《永恆之書》從不向不被認可的人展示內容。這頁紙是一個『篩子』。」 女人看著路明非,「它需要你的血。一滴就夠。作為通行證,它會在三界眾域浩如煙海的魔法裡,為你匹配出當前最適合你的魔法。」
男孩挑起眉毛。
「這麼簡單啊?」路明非砸了咂嘴,「我還以為這種級別的上古魔導書,借閱條件起碼獻祭一頭雙頭黑山羊,或者要求持有者必須保持處女之身呢。」
「……」
伊索爾無表情地看著他。
「開個玩笑,醫生。幽默感是緩解術前緊張的最好良藥。」
路明非乾咳兩聲。
他抬起右手,用銳利的牙齒抵住大拇指。
氪星細胞強化的皮膚堅韌人髮指。
:
不過他微微用力,咔的一聲,就磕開了道細小的口子。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擠了出來。 路明非隨手將大拇指按在空白的羊皮紙上。
「嗡——!」
血液滲入紙張纖維。
書頁翻飛。
最終,它停在了某一頁。
刺目的鎏光閃爍,肉眼可見的金色粒子鑽進路明非的胸膛與眉心。
男人恍然,他張開嘴。
「還挺.……」
「閉嘴。咳咳……」伊索爾嗽著,厲聲打斷了他,「不要多言。」
「從《永恆之書》中的奧秘,千萬不要告知任何人。哪怕是你在夢裡,也要把這個字眼爛在肚子裡。」
路明非乖巧地閉上嘴,點了點頭。
見男孩答應,女人肩膀垮了下來。 「你餓麼?」她輕聲問。
路明非剛張開嘴,準備報上哥譚市中心某家墨西哥三明治的菜名。
「牛肉三明治與冰可樂。對吧?」
:
女人平靜地截胡了他的話頭。
伊索爾著手杖轉過身,拖著純黑的長裙,慢吞吞地向書房門口走去,「跟我下樓。我已經定好了餐。」
路明非愣在原地。
他看著女人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的背影。
太了。
這女人.……怎麼知道他現在腦子裡想的什麼菜單?
說真的,從踏進這棟爛尾別墅開始,路明非就一直有種詭異的違和感。這個號稱失憶的惡魔學者,從叫破他體內的三隻怪物,到精確報出他在哥譚最愛吃的東西,表現他實在太過熟悉。
男孩摸了摸下巴。 難道這傢伙其實是布萊斯的好閨蜜?蝙蝠女士經常在下午茶時間,和這位病弱醫生抱怨自己有個多麼不成器、天天只知道吃垃圾食品的弟弟?
很有可能。
畢竟蝙蝠俠的人脈網或許比哥譚下水道的蜘蛛網還要密。
他甚至腦補出布萊斯穿著蝙蝠衣,伊索爾著黑長裙,兩個冰山一樣的女人坐在火爐邊,一邊喝著錫蘭紅茶,一邊逐條核對『如何防止路明非吃太多垃圾食品導致早逝』的監控計劃。
太可怕了……
這畫面太驚悚,驚悚到他決定待會兒必須多吃幾個三明治壓壓驚。
路明非倒吸著冷氣,邁開步子跟上女人的腳步。
……
片刻後。
:
一樓的開放式廚房。
冷調的白熾燈下。 路明非將最後一口有些發硬的牛肉三明治塞進嘴裡,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下半罐冰鎮可樂。
滿足地打了個碳酸氣泡嗝。
伊索爾在吧檯對面。
她安靜地看著男孩把那些沒營養的垃圾食品一掃而光,隨後抬起手,將那本似乎永遠看不完的厚重《永恆之書》合上。
「明天凌晨四點。」她拄著手杖轉過身,向著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走去,聲音順著陰冷的空氣飄落,「來找我。」
「……」
路明非捏著空可樂罐的手停在半空。
又是凌晨四點?
怎麼這個世界上所有想要教他點東西的女人,都喜歡在凌晨四點這種反人類的時間點折磨他?
簡直pt要發作了。
當初在韋恩莊園,布萊斯那女人就定著凌晨四點的鬧鐘,硬生生把他從溫暖的被窩裡拖出來,逼著他繞著哥譚跑個半死。
不過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對著那個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黑色背影默默點了點頭。 感動哥譚十大人物,他覺須有眼前這個醫生。
「小少爺。看上去胃口不錯嘛。」
輕佻的聲音從客廳角落傳來。
:
喬安娜·康斯坦丁半截身子陷在滿是灰塵的布藝沙發里。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茶几上,手裡端著個瓷盤。
滿不在乎地往嘴裡塞著一塊長了綠毛的發霉餅乾。另一隻手晃悠著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廉價黑啤。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樓上那麼久。」喬安娜寶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賊光,「結果下來就請你吃個冷冰冰的剩三明治?我說,你這花花公子的魅力在哥譚失效了?」
路明非看著她把那塊綠毛餅乾咽下去,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說實話,這女人兩條腿如果打上石膏擺在羅浮宮裡,絕對能吸引一大批變態流口水。可沒辦法,這女人吃發霉餅乾的樣子太像橋洞底下的流浪漢了。
讓男孩都覺己的胃有點痙攣。
「如果你的嘴能像你的胃黏膜一樣堅不可摧。」男孩將可樂罐擲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你早就統治地獄了。康斯坦丁女士。」
「別走啊by。」喬安娜灌了口啤酒,「剛才那女人的心跳聲亂打鼓一樣。說真的,你是不是對人家做了什麼不守男事?說來聽聽,姐姐我不收你保密費。」 「好好,那邁巴赫就送你當保密費和今晚的報酬了。」
「趕緊開車跑路吧,這段時間別來哥譚了。」
將鑰匙隨手一丟,路明非也懶會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轉過身將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就這麼推開橡木大門,在哥譚依舊連綿不絕的雨夜化為灰燼。
幸好某個女騙子沒跟出來。
不然多少誤導著心癢難耐地去地獄看看到底是誰把這傢伙拉下地獄。
……
灰燼燃燒。
邁出一步,路明非踩在翡翠山莊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落地窗外是濱海城市濃重的夜色。
:
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透過隔音玻璃,變成微弱的沙沙聲。
換作平時,如果蘇恩曦沒有在茶几上擺上夜宵,他絕對會哼哼唧唧地衝進那女人房間把不守職責的管家提出來做飯。 但今天,他提不起半點胃口。
伊索爾書房之行。
讓他只想著去死一死。
或者睡一死。
拖著沉重的步子,路明非推開自己臥室的雙開實木門。
燈沒關。
暖橘色的壁燈下。
一道嬌小的身影坐在床沿上。
零。
女孩顯然剛剛洗過澡。
白金色的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披散,而是用根暗銀色的絲帶精心地綰成了個優雅的結。
吊帶睡裙。 很細。
蕾絲花邊順著裙擺蔓延。
:
布料很薄。
女孩筆直地坐在那兒。小腿併攏,晶瑩剔透的雙足不安分的蜷縮著。冰藍色的眼睛更是在路明非推門的瞬間,快速鎖定他。
「……」
可路明非卻是一臉木然。
「喲,沒睡呢。」
男孩隨口吐出一句爛話。
然後像根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越過零,一頭栽進了大床里。
「砰。」
他扯過被角,把自己捲成一條巨大的毛毛蟲。 一瞬之間。
均勻且沉重的呼吸聲,在寬敞的臥室里響起。
零僵坐在床沿。
冰藍色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茫然。
她低下頭,伸出冰白的手指。
扯住耳邊的一縷金髮。用力往下拽了拽。
皇女殿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
路明非睜開眼。
眼前不是往常黑漆漆的虛無空間。
一堵牆橫在面前。 不,不是牆。
是一扇通體由黑鐵澆築而成的城門。
門板上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邊緣掛著鐵鏽。
路明非盯著這扇門,感覺嘴裡有些發酸。
路鳴澤這小子。
什麼時候在這兒搞起違章建築了?
以前他要找這小魔鬼,只要在腦子裡喊一聲,對方就會穿著的小西裝,像個隨叫隨到的門童一樣端著紅酒杯跑出來獻殷勤。
現在居然給自己修了個防空洞,把自己圍進城裡了?
路明非上前一步。
手掌貼在冰冷刺骨的門板上。
他憑藉著意志。
用力向前推。 「吱嘎——」
重達千萬噸的閘門,在他的推擠下,緩慢地向內滑開道縫隙。
:
紅光。
刺目的紅光從門縫裡溢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聲浪。
「轟隆——!」
路明非猛地發力,將大門徹底推開。
他做好了面對地獄火海的準備。
他甚至做好了看到路鳴澤被掛在十字架上、被廢熱燒成黑炭的悽慘模樣。
他甚至準備好了一肚子諸如讓你平時裝逼,現在遭報應了吧之類的爛話來掩飾自己的痛心。
然而。
大門敞開。 寬敞明亮的巨大包廂。真皮沙發。腳下甚至是能陷進腳踝的長毛波斯地毯。頭頂掛著晃瞎人眼的水晶吊燈。
空氣里飄著紅酒和雪茄的香氣。
正中央的真皮老闆椅上。
一個男孩穿著黑色小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白玫瑰。
他翹著二郎腿。
手裡搖晃著紅酒。
小魔鬼眯著眼睛,滿臉都是在加勒比海灘上曬太陽的享受。
「接著奏樂!接著舞!哥哥們!我愛死你們了!今天晚上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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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
「嗯?」
聽到大門的動靜。 路鳴澤悠然地轉過轉椅。
「喲,又有個哥哥來了?」
他舉起酒杯,衝著呆立在門口的路明非遙遙一敬,笑容燦爛。
「……」
路明非沉默了。
之前在伊索爾房裡積攢的那點感動、那點原來是路鳴澤在替我負重前行的悲情和愧疚……
他現在只想把腳下的拖鞋脫下來,狠狠抽在這小王八蛋的臉上。
不過。
路明非的怒火沒能立刻爆發。
他的視線越過了路鳴澤,落在小魔鬼身後的陰影里。
眼角不受控制地跳起來。
只見在路鳴澤老闆椅的後方,整整地站著一排人。 四五六個。
全都長著同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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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他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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