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加圖索站在翡翠山莊門外。
初升的太陽將布加迪威龍的碳纖維車身鍍上一層稀薄的金。他靠在車門上,漫不經心地敲著後視鏡。
他在等一個人。
校長地給正在這附近轉圈圈的他發了個定位,然後告訴他去接,送到仕蘭市外百家駐紮的營地。
昂熱沒說那人的名字。
愷撒也沒多問。
畢竟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
自從被稱為人間之神的怪物橫空出世,在東海上空一拳打死了次代種,在太陽前面一個眼神射爆了自家的衛星。全世界的混血種組織就主動黏合在了一起。縫縫補補,勉強湊出一個四面漏風的鬆散聯盟。
加圖索家族作為歐洲最古老的血裔貴族,必須在這個新盤口上砸下籌碼,以表誠意。需要一塊放在棋盤最前方的卒子,於是家族長老們在佛羅倫斯煙霧繚繞的議事廳里,就用鵝毛筆將他輕輕撥到天平中央、以證明古老的貴族們願意交出一些東西,換取未來。
名義上是來仕蘭大學交流學習的交換生。
實際上,就是一個質子。
也是一個查探人間之神到底藏在這座城市哪裡的間諜。 他不覺辱。
質子和間諜是貴族間最古老的遊戲之一。
在羅馬皇帝凱撒的時代,高盧的王子甚至都能在羅馬元老院的台階上學習語言,膝蓋上坐著個羅馬將軍的兒子。
而他此刻站在仕蘭市清晨的陽光下,布加迪威龍的引擎在他身後發出懶散的轟鳴,像一頭吃飽了羚羊肉、趴在樹蔭下打盹的豹子。
比在佛羅倫斯的莊園裡被老古董們壓不過氣好多了。
:
他這麼想。
「呼……」
吐出口濁氣,愷撒收回思緒,目光掃過莊園華麗的巴洛克式雕花大門。
說起來,住翡翠山莊,卻連一輛代步車都沒有,甚至需要校長專門派人來接?在他的認知體系里,這隻說明一件事。
這人或許是個連駕照都考不出來的世家廢物。某個被長輩過度溺愛、除了花錢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
嘆了口氣,愷撒微微閉上眼,做好等上足足半個小時,看著一個渾身噴滿廉價香水、連領帶都打歪的少爺磨磨蹭蹭走出來的準備。 但,他聽到了聲音。
地面戰慄。
一開始只是微不可察的震顫,可布加迪威龍進氣柵格上的露水卻碎成了細密的水珠。
緊接著,震動攀升為某種迴響。
有台不知名的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莊園深處直撲而來。透過厚重的鐵藝圍欄,他能看到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沿著莊園內部的柏油車道疾馳!
「轟——」
翡翠山莊高聳的側門炸開。
身經百戰的義大利混血種本能地繃緊了背闊肌。
黃銅包邊的實木圍欄甚至還沒來向內或向外開啟——
便在他的視野中碎成了漫天木屑。
轟——!!!
: 漆黑的裝甲載具從四濺的木屑和碎石中衝出。
四條寬大背常理的輪胎咬住柏油路面,焦糊味伴隨著白煙沖天而起。怪物一個甩尾,龐大的車身直挺挺地朝著布加迪威龍刮過來,釋放出結結實實砸在愷撒胸口上的氣流。
金髮被盡數吹扯向腦後,風壓將高傲的義大利貴族釘在布加迪車門上,甚至就連超級跑車本身都在這股非人的氣流中不堪重負!
愷撒甚至沒來看清車身側面的線條。
只能在極短的瞬間。
在半截降下的戰車玻璃前,透過一絲縫隙,看到了張臉。
一張屬於年輕男孩的側臉。黑髮被早晨的風胡亂吹散,有幾綹遮住了眉毛。
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路邊停著一輛世界頂級的超級跑車,也沒注意到跑車旁站著一個正散發著驚人魅力的義大利貴族。
「轟——!!!」
渦輪推進器噴吐出湛藍色的尾焰,黑匕首切開盤山公路,順著卡彎化作道殘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狂風平息。
落葉與塵土紛紛揚揚地灑在柏油路面上。 愷撒維持著被按在車門上的姿勢,站在原地,布加迪威龍的引擎還在怠速,呼嚕聲此刻聽起來莫名的委屈。
他低頭盯著路面上還在冒煙的橡膠痕跡。
華國混血種的鍊金工業……
已經發展到這種喪心病狂的地步了麼?
把軍用渦輪裝在汽車底盤上?
啞光的黑色塗裝。駕駛艙里幽藍色的冷光。
:
他見過龍骨。見過沉睡的古龍。見過加圖索家發射上天空的究極武器。
他以為那就是這個軍工科技的終極形態。
它像是從某個瘋子的噩夢裡開出來的。
它不講究美,不講究血統,不講究歷史。 它的每一條線條都只有一個目的,在黑暗中疾馳。像是長著八隻翅膀的.……
——蝙蝠。
愷撒·加圖索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艙。布加迪威龍的16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問主人為什麼不追上去。
「.……一個住在翡翠山莊,結果連輛車都沒有的混血種?」
他用義大利語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幾分鐘前下的判斷。
說真的,愷撒很少覺情有趣。
可這件事恰好是。
昂熱,你這個老狐狸。
他踩下油門,布加迪威龍衝上盤山公路。
……
車廂內。 :
愷撒撥通了昂熱的電話。
「校長。」
「嗯?」
「你讓我接的那個人.……」
「他嫌你的布加迪威龍太落後。開慢。」昂熱的語氣里透著股見怪不怪的無奈,「抱歉,我親愛的孩子。我早該提醒你的。」
愷撒嘴角抽了抽,直接掛斷。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緊。腦海里浮現出剛才擦身而過的那台黑色怪獸,以及刻在裝甲側面的……
蝙蝠。
他見過這個標誌。
……
仕蘭的夜晚向來漫長。 白天,他必須在仕蘭大學維持交換生的體面。聽課、社交、在宴會上端著香檳微笑、用毫無口音的中文說『你好謝謝再見』。
到了晚上,面具卸下。
失眠如期而至。
佛羅倫斯的莊園在萬里開外。母親的墓碑更是在兩萬公里外。於是新羅馬的皇帝只能在仕蘭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鐮鼬散入夜空,為他勾勒這座城市的輪廓。
仕蘭不是一座漂亮的城市。至少在看慣了佛羅倫斯穹頂的義大利貴族眼裡,它像個穿著油膩工裝褲的粗漢。
:
但它擁有一種的誠實。
沒人試圖假裝高雅。街角烤冷麵攤子升騰的孜然油煙味,甚至比托斯卡納莊園裡的特級初榨橄欖油更能填補胃裡的空虛。
以及……
他看到有人從屋頂躍下。
用飛鏢切斷路燈電纜,在絕對的黑暗中完成擊倒。 膝蓋撞砸碎了領頭混混的下頜骨,回身一記勢大力沉的肘擊搗斷了另一個試圖在酒吧門口撿屍渣滓的肋骨。
殺手?
可為什麼要穿一身毫無品味的緊身衣?
而且……
這套大開大合的技法。
楚子航?!
愷撒認出了這個背影。
在仕蘭大學的白天,劍道社的部長。一個永遠坐在他身後那排、從不遲到也從不早退的沉默機器。愷撒曾與他在道場裡交過手。
但此刻,月光下的背影是另一個人。
愷撒跟了上去。
「楚子航。」
無人回應。黑影融入巷口的陰暗。 第二天深夜。愷撒又來了。他蹲在楚子航巡邏的必經之路。巷口的餛飩攤邊上,穿漆黑緊身衣的身影都會準時從鐘樓的背面翻身而下。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積月累,愷撒用鐮鼬拼湊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楚子航在當超級英雄。
於是失眠的義大利貴族發現了仕蘭的夜晚比他以為的更熱鬧。他發現在凌晨三點出沒於街頭的混混,開始以幾何級數減少。
他每晚的巡邏路線,覆蓋了整個仕蘭的混混據點,甚至延伸到了市郊的高架橋。偶爾還會解決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不知名死侍。
不知疲倦。冷酷無情。
一個固執的守夜人。
一個穿著緊身衣在屋頂跑酷的富二代劍道部長。
一個穿著騷包緊身衣的義警。
第六天。愷撒拎著兩瓶茅台,堵死了巷口。
校長說東方人見面這個。 楚子航說我不喝。
愷撒說那我替你喝兩杯。又問你在守什麼。
「大半夜穿緊身衣在屋頂跑酷,總個理由。如果是出於審美追求,我建議你換個色系。純黑色太無趣了。」
沉默了很久。夜風把烤冷麵攤子的油煙氣裹挾上來,混著遠處高架橋上永不停歇的車流聲。楚子航蹲在巷口的矮牆上,視線掃過城市的天際線。
那是愷撒第一次看到這個面癱青年有鬆懈下來的動作。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
一個。
愷撒挑起眉。
「什麼意思?」
「bn。」
「你在敷衍我?」愷撒挑眉。 「我繼承了他的意志。」楚子航語氣毫無波瀾。
「誰的?」
楚子航移向裝甲邊緣的一個微小烙印。
一隻蝙蝠,一隻知更鳥。
「他死了?」
「沒。」
「我還以為他死了。」愷撒眼底燃起興味,「他很厲害?」
楚子航點頭。
「有多厲害?」
「他是核武器。」青年如是道。
……
回憶的暖色調在玻璃上褪去。 :
愷撒記己當時的第一反應是笑。可當他看向楚子航的眼睛,那雙從不撒謊的黃金瞳里沒有絲毫誇飾的痕跡。
「轟——!」
雷聲滾滾而過,初升的太陽被厚重的雨雲吞沒。
暴雨傾斜。
低沉的風嘯貫穿了山脈。
鐮鼬們亦是突然以一種愷撒從未見過的姿態僵住。它們集體豎起耳朵。風中有什麼比聲音更沉重、比風壓更鋒利的東西,正從遠處襲來。
鐮鼬在尖叫,在尖叫著讓他們的主人退下!
可他們那倔強的主人依舊把油門踩到了底。看著儀錶盤上的數字飆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用到的位置,聽著引擎在哀嚎轟鳴。
布加迪威龍是現代人類工業的巔峰。擁有著兩百五十萬歐元的造價,以及十萬小時風洞吹出的空氣動力曲線。
但現在,這樣一台巔峰之作卻在為凱撒殉葬。
狂風撕扯。 游離在車外的鐮鼬們被撕扯倒西歪,根本無法維持形態。
三百公里。
三百五十公里。
四百公里。
引擎蓋下噴出大股灰白色的蒸汽。冷卻液沸騰了。
下一瞬。
:
發動機咳出口滾燙的鐵血。
徹底啞火。
儀錶盤全滅。方向盤失去助力。
布加迪在暴雨中的盤山公路上死去了。
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滑行了數百米,最終卡在路肩的泥濘里。 愷撒推開車門。
狂風卷著雨水將他雄獅般燦爛的金髮澆涼透頂。引擎蓋下的蒸汽在暴雨中升騰,和山間的冷霧攪成一團。
他走到車頭,手掌按在滾燙的金屬上,像在撫摸一匹力竭而亡的戰馬的脖頸,感受它最後流逝的體溫。
「辛苦了。」
他低聲說。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殘存的幾隻鐮鼬在雨幕中重新匯聚,它們繞著愷撒的耳廓飛旋。
極遠處的地平線方向。它們帶回了新的回音。
「轟——!」
雷聲滾過天際。
山腳下的黑暗裡,藏著心跳。
成百上千個強壯有力的心跳,伴隨著裝甲車碾壓泥土的摩擦聲,在前方構築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
這是東方百家的軍陣。 :
而軍陣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他周身的溫度極低,與周遭冰冷的泥水幾乎融為一色。可他的存在感卻如同一座倒懸的孤峰,懸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全副武裝的人潮在退卻。
以他為圓心,向外溢出。
這無關軍紀,純粹是烙印在肌肉記憶中的本能。
以他唯尊,俯首稱臣。
僅此而已。
更別說那方圓二十米的畫地為牢。
雨滴在觸及這個無形邊界的剎那,被碾碎成細霧,向外偏折。
【言靈·無塵之地】。
愷撒盯著真空區。 他見過加圖索家的秘書帕西法爾用過這招,撐死不過籠罩一間百平米的客廳。
而周發,這位東方百家的皇帝,直接圈下了一整片山脈。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君王級領域。
可是。
順著氣流飛回的鐮鼬們,扯回了風中的細語。
:
這位百家皇帝,他在抖。
他在害怕?
愷撒微微皺眉。
不,不僅僅是顫慄。
鐮鼬們不會騙他,這個天賦言靈能為他帶來直抵心跳的真相。
可它們為什麼要告訴自己—— ……恐懼?
百家的皇帝,在害怕什麼?
他抬頭望向軍陣正前方的黑暗。
肉眼視野里只剩下一堵灰黑色的雨牆,可愷撒腦海中的鐮鼬群已經徹底瘋狂,成百上千隻風妖在氣流中胡亂衝撞,甚至開始互相撕咬。
就像你養了一群獵犬,它們曾戰勝過無數猛獸。可某天夜裡,一頭遠古的頭狼踏出了黑森林。於是所有的獵犬直接將肚皮貼在泥水裡,連半點嗚咽都不敢漏出。
肢體反應比意識更快,這是記憶在替身軀做決定!
強忍著刺痛,愷撒死咬著牙,從鐮鼬們支離破碎的信號里拼湊出輪廓。
次代種。
不止一頭。
它們匍匐在大地的盡頭。骨刺猙獰的龐大膜翼緩緩攪動,沉悶的呼吸扯地間元素陷入狂亂。
天空的氣旋結構亦是畸變了。
狂風不再遵循氣壓差對流。它們在繞行。以半空中的某個坐標為圓心,直徑一公里內的氣流全部凹陷下去。雨幕在靠近那個點時,甚至連水汽都被直接吹飛。劈落的雷霆在觸及那片虛無前,硬生生折斷了軌跡,朝兩側潰散。 :
點?
為什麼會有一個點?
鐮鼬們成批成批地死在風裡。
愷撒盯著天空,瞳孔地震。
方才與他驚鴻一瞥的年輕男孩踏破暴風雨而上,狂風中風衣翻飛,仿佛戰他正仰望前方數隻凶獸,在它們的陰影之下,瞳孔中淌著鎏金。
多詭譎的一幕。
一個渺小的人類,仰頭,看向幾層樓高的龍。
可那居高臨下擁有著龐大體格的龍獸,竟反而才是渺小的那一個?!
沒有必要動手。
因為真正的皇帝從來不必親自殺人。真正的皇帝只需站在那裡,然後對僭越者下達最終的判決。他是皇帝。絕無僅有的皇帝。只需一句言語,一個眼神,便有資格讓一切忤逆煙消雲散的皇帝。
「鐺——!」 宏大悠遠的鐘聲。
群鴉驚起,在鐘聲的餘波里撲騰著黑羽,又瑟瑟發抖地落回山林。
很多年後,愷撒回憶起這個瞬間,依然無法確認這聲鐘響究竟是客觀存在的,還是因為眼前畫面太過荒誕導致他的大腦為了維持理智,而給這個畫面配上了自行生成的bm。
畢竟不管怎麼說,仕蘭市確實有一座老教堂。哪怕楚子航說它的銅鐘在十年前就鏽死了。
或許是巨龍們低頻的喉音恰好在那堆廢鐵上引發了共振?
無所謂了。
:
因為在鐘聲盪開的瞬間。
雨勢驟減。
趴在大地盡頭的次代種們,刷地低下了山丘般的頭顱。它們收攏雙翼,龐大的身軀在泥濘中緩緩倒退。似乎生怕多攪動一絲氣流都會冒犯身前的存在。
轉身將自己重新埋進地殼深處。
籠罩在百家頭頂的滅頂之災,就這麼以一種荒謬的姿態,煙消雲散。 倖存的幾隻鐮鼬終於停止了戰慄。
它們悄無聲息地順著氣流溜回愷撒的耳廓。
謹小慎微的姿態活像是剛在君王寢宮的門縫外偷看了一眼,便嚇滾帶爬逃出來的底層內侍。
……
「什麼是皇帝?「
他曾指著精裝書籍上的一行文字問自己的母親。
一部羅馬長詩。
前面幾節段落歌頌皇帝凱撒的勇敢、榮耀、智慧、決斷。
皇帝的一切美就像一座用大理石砌成的豐碑。
但偏偏卻在最後一節寫了一段無關緊要的畫面——
皇帝坐在王座下。膝上放著長劍。
僅此而已。沒有戰爭。沒有演說。沒有加冕。一個人,一把劍,一個座位。詩人用了整首長詩來歌頌偉大,卻在最後一行畫了一幅安靜的肖像。 :
幼年的愷撒不理解。
勇敢、榮耀、智慧、決斷。
這才是皇帝。
最後一節算什麼?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算什麼?
而古爾薇格,那個拼盡全力生下他的女人,名字來自北歐神話、被殺死三次又復活三次的女人。她環抱著自己的孩子,眼淚和微笑同時出現在她的臉上,告訴了凱撒她的答案。
愷撒記不起答案的內容了。
他只記親的眼睛,蒙著霧一樣的溫柔眼睛。記抱的溫度,清晨的露水一樣輕柔。
記的沉默。
不是不說話,而是說完了。
答案和擁抱是一起來的,也一起走了。
這些年來,愷撒反覆翻閱那首長詩,用手指摩挲最後一節,他試圖從觸覺里找回遺失的聲音。但那段記憶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他被家族加冕了愷撒。因為他是千年一遇的天選之人。風之精靈的共鳴者、鐮鼬之王、加圖索血脈最純粹的繼承者。他將如那位古羅馬皇帝般到來,如皇帝般榮耀,如皇帝般征服。
但他始終想不起來答案是什麼。
可直到如今,此時此刻。
狂風驟來吹動他的黑色風衣,呼啦啦如大作響。
但對比起天上年輕男人散發出帝王般的赫赫威嚴.……
——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愷撒覺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
……
暴風雨的消散與龍獸的退卻同步。
剛才還在半空中撕扯萬物的鉛灰色雲層,此刻向兩側規規矩矩讓開條道。晨光從裂縫裡刺下來,在仕蘭市濕漉漉的屋頂上切割出道道鋒利金線。
似乎本就是為了配合懸在天上的男人登場,而強行拉上的黑色幕布。 現在,角兒退場了。
幕布自然撤下。
愷撒的鐮鼬們終於恢復了應有的活力。風妖們重新活躍在氣流的每一寸經脈里,嘰嘰喳喳。
「加圖索家的公子。」
沙啞的男中音從五米外傳來。
無塵之地的領域已經撤下,但上位者長年累月積澱出的威壓,卻在愷撒的體感中劃出了一道清晰可辨的界限。
空氣在那條線上驟然變冷。密實人胸口發悶。
周發,這位東方百家的執劍人,停在他身前的一處水窪上。
「周先生。」
愷撒站直身體,撣了撣袖口上的水珠。
「仕蘭的氣候還適應麼?」周發不痛不癢地開口,「這裡的雨水向來粗暴。不比地中海。」
「歐洲的秋天確實更涼爽些。」愷撒微笑著回應,「但我向來喜歡挑戰新鮮事物。」 有意思。
:
這個義大利小子,靠在一輛報廢的超跑上,居然還能跟自己優哉游哉地聊天。
周發倒也不急。
一老一小就這麼站在戰場的正中央,開始了毫無營養的寒暄。
又是仕蘭大學的建築風格怎樣,地中海沿岸的季風如何如何。羅馬人的後裔和東方百家的家主用浸淫了千百年的政治智慧,將一陣陣哈欠生生憋成了優雅的微笑。
不過繞著繞著,話頭終於落了地。
話里話外,刀光劍影。
百家皇帝的意思很直白:看夠了就滾,這不是你這隻金絲雀該呆的籠子。
「仕蘭大學的交換項目,似乎不包含大清早在泥石流多發的山頂上搞田野調查?」周發隨口道,「加圖索公子的研究興趣,也許該更集中在課業上。別跟著昂熱那老狐狸學壞了,他教不出什么正經東西。」
「以加圖索之名起誓。我毫無惡意。」愷撒單手按在胸前,「我只是個普通的交換生,學業為重。剛好路過。」
周發微微眯起眼睛。 加圖索。這個古老家族的姓氏,在混血種的地下世界裡當然有著長達千年的信譽背書。
可問題是這年輕人,看起來可根本不像是個會把家族榮辱當成神主牌供著的傢伙。
不過…
千年家族的聲譽到底是金字招牌。這句話輪不到他來反駁。
風吹過山崗,吹起兩人衣角。
沉默了片刻,直到愷撒主動打破。
:
「周先生。還有一件小事。」
「嗯?」
愷撒指了指身後引擎蓋翹起、還在往外滋滋冒著白煙的布加迪威龍。
「我的車壞了。」
「……加圖索公子。」 「在。」
「您的車壞了,與在下無關。」周發麵無表情。
「這點我很清楚。從法律到道義,責任全在布加迪的法國工程師身上。」愷撒微笑紋絲不動,「可惜法國離這太遠了。現場能給我搭把手的,只有周先生麾下的弟兄們。」
「所以?」
「但我回仕蘭大學的宿舍,走夜路大約需要兩個小時。在這兩個小時裡,我這雙好眼睛,可能會經過很多有趣的地方。」
「我的記憶力向來很好。」
「.……」
「當然。」
愷撒適時地拋出台階,「如果有好心人願意行個方便,給我一程。我保證,路上我會非常安靜。」
周發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他盯著這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義大利太子爺,足足看了半分鐘。
「這樣麼?」周發突然笑了,笑味深長。 :
「就是這樣。」愷撒頷首。
……
十分鐘後。
「記學業為重,加圖索家的公子。」
周發站在泥濘的路邊,對著前方揮了揮手,「至於你的布加迪,我待會派工程兵給你拖去仕蘭的修理廠。」
愷撒沒有回答。
因為他根本聽不清。
「突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覆蓋了這片山頭。
愷撒·加圖索,加圖索家族唯一的繼承人,無數歐洲名媛的夢中情人。此刻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個敞篷的車斗里。
一台火紅色的單缸農用拖拉機。 排氣管就在他腳邊。
伴隨著震天響的突突聲,一股股濃烈刺鼻的黑色柴油廢氣,像抽風的煙囪一樣,直直地往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噴。
「加圖索公子,坐穩!」
「慢點開!」周發在後面大聲叮囑,語氣里的幸災樂禍連聾子都聽來,「還有你,剛下了雨,山路滑!別把貴客顛壞了!」
「放心吧,家主!」駕駛座上,戴著草帽的老農豪邁地揮了揮手,「我這車馬力大著咧!底盤穩!」
「突突突!!!」
:
拖拉機起步。猛地一個前沖。
「砰!」
後斗高高彈起,青年被顛離了木板,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
很多年後,愷撒·加圖索或許會忘記今天那台死在路邊的布加迪,也會忘記那個懸在天上的暴君。 但他絕對、永遠、致死也忘不掉.……
在這極度顛簸中,為了保護主人理智而開始自動播放走馬燈的大腦!
他想起了佛羅倫斯莊園裡那張鋪著天鵝絨的軟床,想起了帕西法爾端著銀托盤送來的冰鎮香檳,甚至想起了加圖索家長老們那幾張布滿老年斑的臭臉。
相比之下,老骨頭們絮絮叨叨的政治說教,都比這台單缸柴油機的噪音要悅耳一萬倍。
拖拉機停在仕蘭大學正門外時,夜色已經徹底吞沒了這座城市。
「再見。這位先生。」
愷撒站在路燈下,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單缸引擎震動而微微發麻。他咬著牙,用最標準的意式中文從牙縫裡擠出告別語,「希望我們下次……能在別的地方見面。」
最好是火葬場。他在心裡默默補充。
「嘰里咕嚕說啥呢!聽不懂!」老農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豪邁地踩下離合,「拜拜了您嘞!洋鬼子!」
愷撒眼角抽搐。
可正當他想轉身之際。
「還有提醒一下加圖索公子。」農夫又偏過頭,在拖拉機的噪音中狀似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家主說,那一位不是那麼好交的。您的父親在一萬公里外,他肯定不希望您因為族老們的愚蠢而惹上麻煩。」 :
那一位。
愷撒當然清楚周發說的是誰。
踏平暴風雨,站在天上,只用一眼就喝退了次代種的男人。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排氣管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巨響。
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再次精準地噴在愷撒的臉上。拖拉機噴吐著黑煙,囂張地駛入了夜色深處。
「.……」
混蛋。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肺里的柴油味排空,轉身準備走向校門。
可又有種截然不同的氣味瀰漫了過來。
熱油。甜醬。辣椒粉。洋蔥和雞蛋。 只見不遠處昏黃閃爍的路燈下。
一個流動推車正在營業。
推車上方掛著塊塑料招牌。
上面用狂草寫著六個大字:
——鐵板與火之王。
攤主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圍裙,嘴裡叼著半根沒點燃的香菸。手裡的兩把鐵鏟上下翻飛,動作行雲流水,帶著某種絕世鐵匠鍛造絕世神兵的倨傲。
:
愷撒對這個攤子有印象。
或者說,整個仕蘭大學都對它如雷貫耳。
傳聞這個攤主背景深不可測,連昂熱校長見了都要繞道走。
愷撒本一直想找個機會接觸,但每次靠近這布滿黑色油垢的推車時,他還是忍不住退避三舍。
可今晚。 攤子前面,蹲著一個人。
姿勢放鬆。雙膝分開,重心壓在腳後跟上,背部弓起條頹廢的弧線。他雙手捧著一個油乎乎的紙碗,嘴裡塞鼓囊囊。甜麵醬沾在嘴角,一滴紅色的辣椒油正順著下巴搖搖欲墜。
他一邊用力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和旁邊站著的兩個人搭話。
愷撒停住腳步,瞳孔收縮。
黑髮,黑瞳。
一模一樣。
哪怕剝離了漫天的暴風雨,剝離了底色中流淌的熔金,剝離了讓巨龍低頭的皇權。
骨相不會騙人。
這怎麼可能?
早上在雲端之上以一個眼神驅逐數頭次代種、讓百家皇帝手都在發抖的皇帝。
現在,正蹲在馬路牙子上毫無形象地嗦著一份五塊錢的烤冷麵?!
更要命的是他身邊的兩個人。 :
左邊,楚子航。
仕蘭義警,自稱核武器守護者的冷麵佐羅。
右邊,穿著考究白西裝,胸口別著玫瑰。希爾伯特·讓·昂熱,這個活了一百三十年的傳客正苦惱地揉著太陽穴。
推車後,攤主老唐手裡的鐵鏟把鐵板剁天響,嘴裡罵罵咧咧:「少跟我套近乎!老頭我告訴你,除非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不然你們倆必須把帳給我平了!」
路燈將四個人的影子拉長。
站在這幅充斥著荒誕現實主義的畫面邊緣,楚子航最先察覺到了愷撒的靠近,他轉過頭,眼眸鎖向落難的義大利貴族。
他微微點頭。
幅度很小,但對於楚子航而言,這動作傳遞的信息清晰無比:
我認識你。你來了。晚上好。
愷撒無言以對,他將腦海中破碎的濾鏡掃進垃圾桶。找回了加圖索家族的從容。整理了一下沾著麥秸的領帶,準備走上前。甚至他連開場白都想好了:老闆,把帳單給我。今晚,麻煩讓我的老師和我的朋友們,吃個痛快。記在加圖索的帳上。
多金的優雅。 這是屬於他的主場。
可他剛邁出第一步,蹲在地上的男人就停下了咀嚼。
他抬起頭,在愷撒沾著泥巴的西裝上掃了一圈,看著這個灰頭土臉的貴公子。
「你就是那個布加迪?」
路明非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忍俊不禁,「看吧。我就說你開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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