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神明高高在上。
挪威海。
風力四級,浪高一米五。
挪威氣象局的風力預報在今晚罕見地准了一回,這意味著拖網漁船的作業窗口將持續到凌晨兩點。
十七盞橙色的航行燈散落在灰黑色的海面上。
每條船之間隔著大約兩到三海里,拖網在船尾的絞車上緩緩釋放,漁網入水時發出的沙沙聲被北冰洋的風捲走,混進了海浪和柴油機里,變成一種不間斷的的嗡嗡聲。
無線電在16頻道上斷斷續續地響。
「北極星號呼叫鱈魚酒鬼號!你他媽在哪呢埃里克?你的拖網差點絞進我的錨鏈里。」
「鱈魚酒鬼號收到,我的GPS死機了,這破玩意兒上次修是什麼時候?八三年?」
「八三年那台已經扔了,你用的那台是七九年的。」
「你說真的?」
「你船上貼著產品標籤呢,Made in West Germany。這個國家已經不存在了,跟你的GPS一起。」
笑聲從揚聲器里擠出來。
真是讓人火大。
船長哈羅德無語地切換了頻道。
「誰手上有多的咖啡粉?奧斯陸號的儲備喝完了,我們船上六個人盯著一個空罐子看了半小時。」
「我這有嗎啡,要不要?這個勁大。但你得先替我把鱈魚酒鬼號上那個埃里克揍一頓,他上周賒了我三箱啤酒還沒還。」
「我看你是想坐牢了。」
「在北緯63?這個鬼地方法律管不到我們。這裡只有三樣東西:魚、風和上帝。上帝管靈魂,風管天氣,魚管我們的工資。至於法律..
「法律在奧斯陸,離我們大概和月亮一樣遠。」
又是一陣笑。
這種笑聲在北歐的漁船上代代相傳。
從維京人的長船到蒸汽拖網輪,從木槳到柴油機。
海上討生活的人之間流通的幽默永遠只有一個配方。
把恐懼兌上酒精,攪拌均勻,然後當作笑話講給同伴聽。
笑聲越大,恐懼越深。
無奈地搖搖頭,哈羅德帽檐下渾濁的藍眼睛盯著面前的聲納屏幕。
北極星號的船齡三十二年。
總噸位一百八十,長二十三米。
船體鋼板上的油漆已經被鹽霧和海風啃了個精光,裸露出來的金屬表面覆著一層棕紅色的鐵鏽,遠看像是一隻被剝了皮的鐵皮罐頭。
駕駛艙里亮著昏黃的儀表燈。
綠色的掃描線一圈又一圈地轉,在黑色的屏幕上畫著同心圓。
正常。
一切正常。
魚群信號密集而規律,像下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地從屏幕頂部滑落到底部o
擰開保溫壺的蓋子,哈羅德給自己倒了半杯咖啡。
「今晚聲納乾淨得讓我不踏實。」他自言自語。
旁邊的導航台前坐著老水手奧拉夫。
五十三歲,右膝有舊傷,走路微跛。
在這條船上幹了二十七年。
他正就著煤油燈把一根斷掉的魚鉤綁回釣線上。
手指粗得像香腸,指甲縫裡塞滿了魚鱗和機油,偏偏穿線的動作輕巧得不像話。
「哈羅德。」奧拉夫頭也不抬,「海好的時候你說不踏實,海壞的時候你說果然如此,你他媽到底想要怎樣的海?」
「我想要一片不存在的海。」哈羅德喝了口咖啡,「既沒有風浪也沒有平靜的海。」
「一片讓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海,可惜那種海不存在,因為只要我還坐在這把椅子上,我就他媽的停不下來想。」
奧拉夫終於抬起頭,用一種看了四十年海的眼神看著他。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
「說。」
「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弄到黑珍珠號。」
」
「看看吧,你根本不想換海,你只是太愛這條船了。」奧拉夫嘬了嘬牙花子,「愛一樣東西太久的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來把它奪走。」
哈羅德沒回答。
他把咖啡杯擱在儀表台上。
液面微微晃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你聽說了麼?」奧拉夫換了個話頭,「弗蘭妮店裡的北海巨妖玩偶已經賣出去五個了。」
「蠢貨才會買那種東西。」
「她說有個戴棒球帽的東方小子一口氣買了五個,還挑了半天才選好顏色。」
..這世上的蠢貨總比聰明人多。」
聲納繼續轉圈。
一切正常。
風把船艙外側懸掛的防碰球吹得晃來晃去。
哈羅德盯著聲納,眉頭微微一皺。
是掃描線經過屏幕右下角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
光點很小,出現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如果是新手操作員,大概會以為是信號噪聲或海底礁石的回波。
可哈羅德他在這片海域跑了四十年,每一塊礁石的位置都刻在腦子裡,比他記得自己老婆的生日還清楚。
這個位置有那麼大的礁石麼?
他微微皺眉,扣了扣屏幕的邊框,掃描線再轉一圈。
什麼都沒有。
再轉一圈。
還是什麼都沒有。
哈羅德眯眼盯著屏幕右下角的區域。
「可能是洋流。」奧拉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老船長點點頭。
可兩個人都沒有真正放下什麼。
在海上活了半輩子的人不會說出口的東西很多,其中一樣就是...
當大海想讓你看到什麼的時候,它從不只出現一次。
甲板後半夜的風比前半夜大了一個等級。
年輕的船員尼爾斯蹲在甲板尾部的絞車旁,正用扳手擰緊一顆鬆動的螺栓。他二十四歲,來自特羅姆瑟,這是他第一個完整的捕魚季。
絞車的鋼纜在夜風中嗡嗡作響,拖網在水下緩緩前行。
當最後一顆螺栓擰緊時,他直起腰,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海水。
「嗯?」
他眨了眨眼,發現了一樣東西。
絞車的鋼纜基座上,緊貼著一團軟趴趴的暗紅色物體。
蹲下去,尼爾斯用扳手柄捅了捅這奇怪的東西。
小東西動了。
八條觸手從中間展開。
一隻巴掌大的小章魚。
通體暗紅色,兩隻圓滾滾的小眼睛從觸手叢中探出來,茫然地盯著他。
大概是順著錨鏈爬上來的。
「嘿!大副!」尼爾斯朝駕駛艙的方向喊,「快來看!咱們船上多了一位偷渡客!」
奧拉夫推開駕駛艙的門探出半個身子。
「什麼東西?」
「北海巨妖!」尼爾斯憋著笑,把章魚舉高了一點,「你看!克拉肯!就是電視上那個!只不過尺寸好像差了億點點!」
奧拉夫盯著巴掌大的章魚。
章魚盯著奧拉夫。
吸盤無力地在空氣中開合著。
老水手的嘴角抽了一下。
哈羅德也從門後面探出半張臉。
沉默。
然後北極星號的甲板上響起了今晚最大聲的笑。
哈羅德靠在門框上,笑得漁夫帽都歪了。
奧拉夫扶著膝蓋彎著腰,舊傷讓他笑得直抽氣。
尼爾斯把章魚舉在手裡,衝著下方的水手們做鬼臉。
「克拉肯先生!請問您對摧毀人類文明有什麼計劃?」
章魚茫然地吐了一個氣泡。
「噢!它選擇了和平!偉大的決定!我代表全人類感謝您的仁慈!」
甲板上水手們的笑聲傳過船舷,被海風撕碎後拋向大海。
尼爾斯和大家揮了揮手,接著隨手把章魚遞給哈羅德。
哈羅德則將其輕輕放回海里。
觸手划水了幾下,小章魚沉入黑色的波浪中。
「好了好了。」哈羅德擺手,「回去吧,小傢伙...」
話音戛然而止,老船長面露不解...
他看到了奧拉夫的臉。
奧拉夫站在他對面,面朝著船尾方向。
他不笑了。
方才還掛在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時被抹去了,嘴唇在微微發抖。
「喂!奧拉夫,什麼情況?」
哈羅德從沒見過奧拉夫這種表情,他們一起出海二十七年了,經歷過九級風暴、翻船、失聯、擱淺、兩次集體食物中毒...
他親眼看過奧拉夫用魚線給自己縫了六針。
「奧拉夫?」
老水手依舊不說話。
他嘴巴張開又合上。
一隻手抬起來,不是指向前方,是指向哈羅德的身後。
老水手渾濁的藍色虹膜里,有一樣東西在倒映。
從海面下升起的黑色。
倒影在奧拉夫的瞳孔里只有針頭大小。
可那個形狀...
是...
觸手?!
「轟!」
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巨大漩渦將海水從中心向四周擠壓!
漩渦的邊緣翻湧著白色的泡沫和墨藍色的深水..
這顏色完全不屬於表層海水!
它來自五百米以下的深海!
是從地球內臟里被攪上來的!
漁船們在漩渦的外圈被吸住。
螺旋槳在反向水流中空轉,絞車的鋼纜繃直出尖嘯!
漩渦中心,某種東西從深海上升。
海水在它顱頂上裂成環形的瀑布,向四面八方傾瀉。
「轟!」
水浪破開。
觸手升起來,高度超過最高的桅杆。
表面覆蓋著暗灰色的鱗片,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滲出熒熒的藍色生物光,像深海礦脈里熔化的星藍石沿著裂縫向外溢出。
「轟!轟!轟
頃刻間便是十二條觸手從漩渦中升起,在夜空中張開,似是座顛倒的大教堂!
尖頂朝下扎入海底,飛扶壁朝上撐住天穹。
「砰!」
一條觸手抽下來,整條拖網漁船被捲起。
鋼鐵和木材在觸手的力量下彎折,船體從中間斷裂,龍骨碎裂聲傳遍整個海域。前半截翹起來,後半截砸進海里,掀起高大的浪柱!柴油從斷裂的油箱中湧出,在海面上鋪開!
「北海巨妖!是北海巨妖!」
無線電16頻道炸裂了。
七條船同時按下了緊急呼叫鍵。
信號重疊、失真、尖叫。
「MAYDAY!MAYDAY!MAYDAY!"
「上帝啊!我好像看到有紅色的鳥飛過來了?!」
「這是鱈魚酒鬼號!有巨型生物在攻擊漁船!我重複有巨型!」
"GOD! GOD! GOD
」
有漁船試圖掉頭。
螺旋槳全速運轉,可一條觸手只是從船底穿過龍骨,便將整條船從中間劈成兩半。
兩瓣船殼向兩側翻倒,露出裡面五彩斑斕的管線和零件...
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什麼生物被開膛破肚。
漩渦中心,水面繼續上升。
一隻恐怖的巨眼較之天上的月亮更為宏偉!
瞳孔垂直收縮,像蛇的瞳孔,可顏色是只有深海壓力才能壓鑄出來的墨藍色,藍到發黑,黑到裡面似有星星在閃!
那隻眼睛轉了一下。
掃過所有的漁船,掃過所有的人類。
「克拉肯。」
哈羅德喃喃道。
他呆立在了原地。
無線電頻道被求救信號塞滿。
有人在祈禱。
..Fader var, du som er i himmelen..
」
有人在哭。
..安娜,安娜,安娜...
」
有人在叫他老婆的名字。
有人在罵。
有人已經跳海了。
陸地生物在面對不可抗力時的古老策略。
逃。
人影從不同的船上翻過欄杆,墜入黑色的海面。
可在巨妖攪動的漩渦中,跳海等於自殺。
渦旋的吸力將落水者像漏斗吸水一樣拽向中心,翻湧的碎木板和斷裂的鋼纜在水流中變成了高速旋轉的刀片,割開救生衣,割開皮膚,把人拖入水下。
哈羅德站在北極星號的駕駛艙前。
兩隻手攥住舵輪。
柴油機在滿功率運轉。
「奧拉夫!」他吼道,「讓所有人穿上救生衣綁在欄杆上!用纜繩!雙扣!」
老水手沒多言,轉身就往甲板上跑!右膝舊傷讓他每一步都在拖拽,可他跑得比過去二十七年裡的任何一次都快。
第三條船沉了。
第四條船翻了。
觸手落在水面上的衝擊波一圈接一圈地向外擴散,每一圈都把更遠處的漁船推離原位。
但推得不夠遠。
每推開一圈,觸手就多伸出一截。
它的節奏是從容的。
不急。
十七條船就在這裡。
兩百多個人就在這裡。
它有的是時間。
可在第五條船被捲起的剎那...
從漩渦的外圍開始,海水中出現了一道道銀色的光帶。
銀光從四面八方向克拉肯的方向匯聚。
成千上萬條沙丁魚、鯡魚、鱈魚從北大西洋的各個方向湧入這片海域,銀色的鱗片在水下組成了流動的星河,每一條魚都是一顆星,每一群魚都是一條銀河系的旋臂...
它們在...
衝鋒?!
魚群從觸手的根部穿過,用身體去撞擊暗灰色的甲殼質鱗片,用鰭和尾去切割鱗片之間的縫隙。
然後甚至是..
鯨魚?!
「轟!」
碰撞的聲響從水下傳出。
海面上的洋流亦是發生了違反自然的逆轉。
漩渦外圍的水流開始減速,減速,減速...
然後反向旋轉。
一道與克拉肯製造的渦旋方向完全相反的洋流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去對沖削弱漩渦的吸力!
「上帝啊...
」
哈羅德趴在舵輪上,透過破碎的駕駛艙玻璃看向海面。
他看到了魚群,看到了鯨,看到了逆流。
這是海洋的意志?!
大海在幫他們?!
水下。
女人的翡翠色眼睛帶上了點點金光。
她懸浮在漩渦的側翼,雙手向外推著一道由意志驅動的反向水流。
頭痛。
太陽穴在跳。
她感知到異常時就全速沖了過來。
一百二十海里的距離她用了不到四分鐘,接近音速。
到了之後她做了三件事。
召集海洋生物,生成渦旋對衝剋拉肯的漩渦。
她第一次嘗試這三件事同時去做,精神的負荷達到了從未觸及的閾值,血液從左鼻孔流出來,被海水稀釋成一縷粉紅色的飄帶...
可依舊遠遠不夠。
魚群的衝擊對克拉肯來說連搔癢都算不上。
「嘩啦彌西亞從漩渦邊緣的水面破出,一把抓住了纏繞在北極星號船舷上的一條觸手。
觸手的表面滑膩到不可思議。
她手指剛一合攏就滑脫了。
「該死..
」
用牙齒咬住襯衫的左袖。
「咔嚓一!」
棉布撕裂,她把布條纏在右手掌心勒緊,隨手從北極星號船尾的工具架上,拔出把三米長的魚叉。
「嗤—! 」
魚叉刺入觸手。
藍色的血液從傷口噴出。
血液的溫度極低,噴在她纏著布條的手上時產生了一種灼燒般的冰凍感,和液氮接觸皮膚時的感覺很像。
彌西亞咬著牙把魚叉往深處擰。
觸手痙攣。
然後更緊了。
它收緊了纏住北極星號的力道。
鉚釘從船殼上彈射出去,像子彈一樣打進海水裡,新的觸手從水下升起,帶著海水的重量朝她拍來。
側身一避。
觸手拍在海面上。
衝擊波掀起十米高的巨浪。
浪頭掃過兩側的漁船,將其中一條直接掀翻,另一條被推出二十米遠,船上的絞車脫落,砸進海里。
彌西亞在水下翻了個跟頭才穩住身體。
沒有用。
全部沒有用。
一個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她能召集整個北大西洋的生物。
可整個北大西洋的生物加在一起,也咬不動那層鱗甲,她的速度不夠同時應對十二條觸手和十七條漁船,每救一條船...
不,每試圖救一條船的功夫,另一條就被捲走了。
船沉下去的聲音和人浮上來的聲音在海面上交替出現。
碎木板,柴油,泡沫,藍血...
耳鳴聲不斷。
她的視野里更是只有氣泡和白色的...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無影燈。
白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片海。
女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兩條腿夠不著地,兩隻腳來回晃蕩。護士站傳來低聲的交談和鍵盤的敲擊聲。
「咔!」
門開了。
「彌西亞。」
她抬起頭。
父親站在病房門口。
「走吧。回家。」
父女二人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爸爸。」
「嗯?」
「沈博士說我是很珍貴的樣本,這是什麼意思?」
「那她說錯了。」
「那我是什麼?」
他的父親沒有回答,只是帶著她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外面在下雨。
緬因州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濺起的水花能有半尺高。
而傘又太小,只夠遮住她一個人。
於是就有人的肩膀淋在雨里。
「彌西亞。」
「嗯?」
「你知道我和你媽媽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不知道。」
「安菲忒彌西亞。」
老庫瑞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語速總是很慢。
「我和你離開的母親希望你成為受膏者。」
受膏者?
她不懂。
「彌西亞。彌賽亞。受膏者。基督。」父親站在雨里,肩膀在狂風暴雨下已經全濕了,可他的聲音比她聽過的任何聲音都要平和,「你擁有超凡的力量,彌西亞。超凡到或許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理解你。」
「但...」
「力量越大,責任越大。。
「不論是陸地...還是海洋...我和你母親希望你能成為苦難之人的救主。」
水下。
女人睜開眼。
克拉肯的觸手在她上方攪動著海水。
北極星號的鋼製船身終於承受不住了。
龍骨從中間斷裂。
「不彌西亞的聲音在水下變成了一串扭曲的氣泡。
她雙臂在發抖,瞳孔在燃燒!
翡翠色的雙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是滾燙的金色!
金髮在水中倒豎起來,藍白色的電弧自她發梢上閃爍,水分子被擊穿電離,在她周圍形成了真空氣泡。
氣泡里空氣灼熱。
氣泡外海水沸騰。
她浮出水面。
海面上。
烏雲覆蓋了天穹。
從今晚漁船出港開始就沒有露過臉的月亮被層層積雨雲鎖在上面。
可彌西亞從水中升起來的一瞬,雲層下忽然亮了!
「轟隆!」
怒雷濤濤!照亮了整片海域!
碎裂的漁船、浮沉的人影、翻湧的藍血和巨妖的觸手。
站在北極星號殘骸的甲板上,女人襯衫只剩右半邊,左臂裸露在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閃電中隆起,魚叉在她手裡,鋼杆上縈繞著怒雷!
對準纏著名年輕水手的觸鬚!
她高舉魚叉。
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憤怒、全部的哀痛匯聚到三叉戟之上!
她要把這根魚叉連帶著雷電一起釘進..
「這是什麼陣仗?要狩獵北海巨妖麼?」
聲音從上方傳來,彌西亞的動作一頓。
「說起來狩獵北海巨妖需要狩獵許可證麼?挪威漁業總署有這項業務麼?」
「我應該不用辦證吧?」
女人愕然抬頭。
卻見被烏雲遮蔽了的月亮露出頭來。
陰雲被推開了。
從天頂到海面,一條垂直的空洞從雲層中貫穿而下!
將浩瀚的陰雲一剖為二!
因為太陽的降臨即是絕對的審判!高天之上的王座降下光矛,萬物必須在這一刻低頭,交出他們竊取的陰影!
月光灌入海面。
在這根通天徹地的銀白光柱中央,狂風失去了方向!
克拉肯掀起的滔天巨浪停滯其中。
一個身影就那麼靜靜地懸停在巨獸的頭頂,仿佛他一個人,就鎮壓了整片大洋的重力o
紅色的披風在海風中翻卷,銀橘色的戰甲泛著冷光,胸口的S在月光下泛著金紅。
逆光吞噬了他的面容,讓他看起來只是一個鑲嵌在神壇中央的殘影...
可泡在冰冷海水裡的女人,瞳孔卻是一震。
殘影與記憶在雙眼中重合...
戴著棒球帽幫人拎紙袋的跟班,被她叫了一晚上琵琶魚的傢伙,站在資本家身後開門擋拳的提包小子...
他飛在天上。
66
」
低頭看著已經失去了意識的水手。
來人瞳孔邊緣浮現出太陽般的光暈。
兩道光柱穿過海面,穿過飛濺的水花,穿過藍色的血霧。
「嗡任憑彌西亞如何攻擊都無法破防的鱗片在高溫下碳化!軟組織蒸發,藍色的血液沸騰成氣體,在斷口處形成了一團熒藍色的蒸汽雲。
被切斷的觸手末端在海面上抽搐了兩下沉入水中。
水手從鬆開的觸手殘段中跌落。
身體無力地向水面下墜。
可在他墜落的軌跡上,已然有一隻手接住了他。
將水手放在甲板,路明非回頭看向彌西亞。
女人站在殘骸上,手持冒煙的魚叉,金色的眼睛和炸裂的金髮讓她看起來像超級賽亞人。
「還能繼續向下變身麼?」路明非好奇道。
「你他媽現在是說這個的...
」
女人的髒話沒來得及說完。
克拉肯怒吼一聲,似乎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十一條觸手全部轉向了天空中的紅色身影,似是十一根從深淵中射出的長矛。
路明非歪了歪頭。
看了眼左邊。
唯一一條完整的漁船被魚群和鯨魚護在漩渦的外圍。
船上擠滿了他從各處救起來的水手。
沒人犧牲,只不過就是兩百多號人緊貼著欄杆和船艙壁,渾身濕透。
他又看了眼右邊。
彌西亞站在斷裂的甲板上,高舉魚叉,電弧還在叉尖上僻啪作響。
金髮金眼。
一米八二的身高配上被撕掉半截的襯衫、裸露的左臂和纏著布條的右手。
活脫脫一幅文藝復興時期那種描繪女武神屠龍的油畫。
只不過畫面里的龍比她大了大概五百倍。
路明非嘆了口氣。
「讓一讓。」他對克拉肯說,「他們也要回家。」
「吼一!」
顯然,溝通沒什麼效果,十一條觸手更是升到了他所在的高度,形成了一個牢籠,從
四面八方向他合攏!
「真是的...」
「那就不好意思了。」
男孩對著巨妖的眼睛。
「你是一隻很了不起的生物。」他說,「在人類出現之前你可能已經在這片海底住了很久了。」
「但你今晚想要傷害人。」
「所以...」
「抱歉了。」
浩大的日輪在海面上升起!在挪威海北緯63的午夜!
太陽從一個人的眼睛裡升了起來!
光柱的直徑從他的瞳孔出發時細如髮絲,但在傳播到海面的過程中擴散成了日輪!
於是北海巨妖一動不動。
深海的甲殼在數萬度的高溫下被還原成了微量元素,和它身下的那片海水沒有任何區
別...
觸手從末端開始消解。
從暗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蒸汽。
十一條觸手蒸發,宛若十一根蠟燭被同時吹滅。
燭芯在空氣中冒著一縷縷藍色的煙。
巨眼是最後消失的部分。
它在被光柱吞沒前的剎那轉了一下,看向月光中懸浮的紅色身影,垂直的瞳孔微微擴張。
深淵中沉睡了數萬年的古老意識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理解了一件事...
世界上存在比深淵更深的東西。
熒藍色的氣霧在月光下升騰。
從漩渦中心到半空,從海面到雲層,形成了一片薄薄的熒藍色幕簾。
極光。
作為北海巨妖的葬禮。
漩渦靜靜止歇,浪涌一波比一波低,一波比一波緩。
海面重歸寧靜。
一隻足以傾覆艦隊的遠古巨獸...
到冒著蒸汽的空曠海面。
大約..
一秒?
彌西亞懸浮在水下。
雙眼映著從水面上方透下來的光...
月光和極光混在一起,在水下折射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她抬頭看著水面上方的那個身影。
海水的折射讓輪廓有點模糊。
兩個小時前沖她鞠躬道歉、被她叫了一晚上跟班和琵琶魚的男孩。
他飛在天上。
月亮在他背後...
路明非降低高度。
紅披風的下擺蘸到了唯一完好漁船的欄杆上。
他懸浮在甲板的正前方。
「沒事吧?我的朋友們。」
沉默。
甲板上擠了兩百多個渾身濕透的挪威漁民。
他們直勾勾地盯著他。
有人的膝蓋在打顫。
有人的手還在做祈禱時交叉的姿勢,忘了放下來。
有人嘴裡還含著半句禱詞,定在了舌尖上。
直到哈羅德開口。
「超人。」
老船長站在駕駛艙門口,漁夫帽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光禿禿的腦門上反射著月光和極光混合的熒藍色。
「是超人!」
「是超人!」
「是至尊小超人.
」
「他來挪威了。」
「他來挪威了!!」
「他來了!」
靜默的人群開始歡呼起來,挪威語和英語混在一起,祈禱詞和髒話混在一起,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
兩百多個從死亡線上被拽回來的漁民不斷朝前涌。
擠在船頭的欄杆前,伸出手來紛紛想去觸摸那塊紅色的布料!
以此確定他的存在!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確定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什麼東西比克拉肯
更強大!更站在人類這一邊!
他就是超人?!
彌西亞雙眼流露駭然,他居然就是傳說中神明般的...
「只准摸一下,朋友們。」
超人慢慢降落,紅披風的下擺垂在甲板上。
被海水和藍色的血霧沾濕了邊角。
水手們緊緊地圍上來。
「只能摸一下,大...大叔你幹嘛親我臉!你嘴裡全是魚腥味!」
「大哥你手往哪放呢!」
「是誰拍了我屁股?!!」
「超人啊啊啊啊!」
一個大鬍子漁民抱住了路明非的腰,把臉埋在他的鎧甲上嚎啕大哭。
路明非只好也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好了...沒事了...回去記得跟老婆報平安。」
「我單身。超人。」
...那跟你的船報平安。」
「我的船沉了...」
.那跟你的魚報平安。」
人群爆發出帶著淚水的笑聲。
大鬍子破涕為笑,淚水和鼻涕均勻地抹在了由日冕金屬構成的S上...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坨亮晶晶的液體...
算了...
彌西亞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月光從水面上方透下來,被涌浪打碎成無數個跳動的光斑。
光斑的間隙里是那個紅色的身影,被兩百多個哭著笑著的漁民緊緊圍住。
他在甲板上被人揉來搓去。
有人在拍他的背。
有人在抱他的腰。
有人在摸他的披風。
有人在試圖偷他的手套。
他一邊擋一邊笑,嘴裡嚷著什麼誰再拍我屁股我就飛走了!
看著他的笑臉,彌西亞緩緩鬆開了手中的魚叉。
魚叉沉下去。
石斑魚從某個角落又冒了出來,貼著她的腳踝轉了兩圈,兩隻死魚眼茫然地看著她。
..好吧。
她收回之前的話。
這傢伙完全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