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龍總是要回巢的。
北海的夜風卷著篝火的餘燼,火星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在三個人的頭頂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然後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一樣散進了北冰洋的夜色里。
夏彌站在傳送門的螢光中。
黑裙的下擺被海風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包裹著白色過膝襪的纖細小腿,她頭髮還帶著半乾的水珠,顯然剛才確實是在洗澡,然後就被人拜託著開了個洞。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卻見一米八二的金髮女人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掛在路明非的脖子上,一條肌肉線條流暢的胳膊死死勾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還拎著半瓶伏特加。
金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直接糊了路明非半張臉。
篝火的殘柴在這個要命的節點,非常不講義氣地噼啪炸響了兩聲,像是在替某人鼓掌,又像是在替這該死的空氣尷尬。
她笑了一下。
「同桌,野餐很盡興啊。」
汗珠從太陽穴滑下來,被北冰洋的冷風吹成了冰涼的細線。
「誤會!」路明非頭皮發麻,冒著冷汗強行把糊在臉上的金髮扒拉開,「這位是
安...安菲忒彌西亞·庫瑞!聯盟新成員!剛剛手撕了克拉...克拉肯的觸手!」
.?」
「你剛才說我名字的時候是不是舌頭打結了。」她醉醺醺地笑,「我第一次念你的名字也打結。念了五遍才念對。彌—西—亞。跟我念。彌。西。亞。」
你是否清醒?
路明非腦袋上扣出了一個問號。
事實證明,果然不太清醒。
話音落下,彌西亞的手臂軟塌塌地垂下去。
腦袋歪到另一邊,金髮從臉上滑開,露出底下因為酒精而泛紅的顴骨。嘴裡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大概是某種深海魚類的拉丁學名,或者是在罵碼頭上某個欠她錢不還的漁具店老闆。
海澤爾站在傳送門旁邊,面無表情。
她這輩子見過的外星奇觀...
包括在0A星總部的檔案庫里翻閱過的那些被守護者列為絕密的宇宙級災難影像...
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一幕更有衝擊力。
一個穿著超人戰甲的傢伙,肩膀上掛著一個醉到開始用魚叉術語罵人的亞特蘭蒂斯後裔,旁邊還有一堆足以讓挪威醫療署派出直升機救援的空酒瓶,篝火已經滅了大半,空氣里混合著烤焦的魚、泰斯卡威士忌和北冰洋特有的那種冷到極致之後反而像是燙的腥風...
正義聯盟。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開始懷念自己還在綠燈軍團服役的日子。
至少那時候隊友不這樣。
就算是塞尼斯托也他媽不這樣吧?!
「總之現在的情況是...」路明非艱難地托住這具沉重的軀體,「她醉了。喝了她爸留下的老酒,純度極高。」
夏彌把目光從彌西亞身上移開,落在路明非臉上。
「哦,醉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色的平底鞋踩在碎石上,熔金色的光在瞳孔深處幽幽地跳,「可我看你挺清醒的嘛。」
66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他果斷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邊的綠燈俠。
海澤爾·喬丹捂著額頭,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接過最危險的飛行任務了...
「咳咳...」
海澤爾清了清嗓子,擠入兩人之間,硬生生切斷了夏彌的幽幽凝視。
「說正事。阿蘭·斯科特有下落了。」
路明非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好!很好!找前輩好啊!前輩在哪?」
「我調了五角大樓的舊軍方檔案。」海澤爾調出腕錶上的全息投影,指著一片被群山環繞的紅點,「在阿巴拉契亞山區深處。一座1948年廢棄的廣播中繼塔。」
「當地山民這幾十年裡一直有傳言,說在起霧的夜裡,那座塔頂上會亮起一團幽綠色的鬼火。」海澤爾的神色嚴肅起來,「顯然,那個在40年代不用電池、純靠手搓燈戒,甚至武力抗拒歐阿星守護者收編的野生綠燈俠,就在那裡。」
「按我們當時的約定,我來邀你同行拜訪。你不是想弄清楚你黃燈戒的情況麼?」
「去!必須去!」
路明非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琥珀色戒指,這玩意兒就像個隨時會下崽的異形,能有老資歷搭把手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畢竟這小玩意,讓我這段時間總有些寢食難安。」
「能有個老前輩搭把手真是再好不過了。」
海澤爾瞥了一眼黃燈戒,琥珀色的小龍在她看過去的時候翻了個身,「恐懼光譜的自我意識體。」她說,「你怕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幹些什麼?」
「它在我注意的時候也會幹點什麼。」路明非面無表情,「比如忽然自主繁殖一個子戒,然後把我的隊友全部變成至尊軍團的士兵。」
「你說有沒有可能?」海澤爾把腳邊一個空酒瓶踢到一邊,空瓶在礁石上滾了一圈,撞在一塊凸起的石英上,叮的一聲,「這其實是你的潛意識在作怪?」
潛意識?
路明非想了想。覺得自己無法反駁。
「明天誰帶路?」他問。
「我帶路。」
「走內陸空域,避開民航航線。」海澤爾點點頭,就著快要熄滅的簧火開始和路明非
敲定行程細節,「另外,得帶點禮物。空手去不合適。檔案里記錄,他戰後隱居,每年都會向酒廠訂四箱黑麥威士忌。」
「威士忌?懂了,買最貴的。」路明非點頭如搗蒜。
隨後兩人在海風中一問一答,規劃著名明天的行程。
降落點的地形是否適合著陸,需要帶什麼裝備,阿巴拉契亞山區這個季節的夜間氣溫會降到零下多少度,老燈塔是否還在運轉,是否需要帶備用能源模塊。路明非問了兩句關於燈戒能量衰變的問題,海澤爾答了。
然後又從燈戒能量聊到了意志力與恐懼光譜的互斥性,從互斥性聊到了阿蘭·斯科特當年拒絕守護者收編可能涉及的政治博弈。
海風吹過礁石。
夏彌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僅剩的火光在她熔金色的瞳孔里跳躍,卻怎麼也燒不暖那雙眼睛。
「呼嚕...
一聲震天響的酒嗝打斷了這微妙的死寂。
彌西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坐姿滑成了橫躺。
金髮散在礁石上,酒瓶從手裡滾出去了半米,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路明非撓了撓頭,看著地上的睡美人。
北冰洋的夜裡氣溫極低,這女人雖然體質強悍,但就這麼在沙灘上睡一晚,明天早上大概會變成一條速凍北極甜蝦。
他彎下腰,正準備熟練地...
「盯」夏彌正幽幽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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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抽回手。
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彌西亞的後衣領。
「嘿咻。」
堂堂人間之神,就像拖著一袋發霉的土豆一樣,拽著女人的衣領,在灰色的沙灘上犁出一條深深的溝壑,一路將她粗暴地拖回了小木屋。
「砰。」
門關上了。
幾秒後,路明非拍著手從木屋裡走出來,臉上掛著討好的訕笑。
「安置妥當了大人!」
夏彌冷冷地哼了一聲,懶得看他。
她抬起手,在虛空中一划。
「滋一!」
空間在月光下裂開。
紫色的空洞從虛無中潰爛出來,邊緣流淌著暗金色的岩漿紋路,空洞內部是旋轉的星雲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海風被吸進去,篝火最後的火星也被扯進去了幾顆,在空洞入口處轉了幾圈然後消失o
夏彌邁步走了進去。
海澤爾看了路明非一眼,也跟了進去。
路明非鬆了口氣,慶幸這場危機終於有驚無險地度過,他拍了拍戰甲上的沙子,邁開腿正想跟著走進去。
「啪!」
創口合攏。
平滑得連一絲波紋都沒留下。
路明非一隻腳懸在半空,呆呆地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崖壁。
一陣酸澀的海風從北冰洋上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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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仰起頭,看著挪威冷冰冰的月亮。
「搞了半天......最後還是得自己飛回去是麼!」
音爆雲在懸崖上空炸開,帶著悲憤的怒吼。
哥譚,蝙蝠洞。
底層的石鐘乳滴著水。
夜翼蛆正躺在阿福手工縫製的火柴盒小床里打呼。
而在距離工作檯不遠的主控電腦前...
夏彌坐在轉椅上,沒骨頭似的靠著椅背,右腿壓在左腿上,白色的連褲襪包裹著勻稱的小腿,腳尖挑著一隻平底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眼睛半閉著,像是在休息。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站在操作台旁,向布萊斯小聲匯報。
「總而言之,招募成功。但她提出了三個入盟條件。」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第一,不穿緊身制服。第二,開會的時候必須提供高濃度酒精;第三...她說她想要一條船。護衛艦級別,帶聲納那種。」
布萊斯瞥了他一眼。
「船可以。」她重新低下頭,冷冷道,「預算從你的黑卡里扣。」
.?」
路明非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等一下!憑什麼扣我的?我只是出去跑業務的!」
「所以她現在是你招進來的人了。」布萊斯敲下回車鍵,語氣不容置疑,「項目負責人對項目支出負全責。」
海澤爾站在一旁,聞言實在沒繃住。
正義聯盟還沒正式掛牌成立就開始搞內部財政轉移支付了?
她樂不可支地笑了兩聲。
笑聲在空曠的蝙蝠洞裡迴蕩。
盪了一圈。
兩圈。
沒有人跟著笑。
路明非正在為自己即將大出血的錢包哀悼,布萊斯冷得像一塊冰,而夏彌則依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海澤爾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乾咳了兩聲,默默地把咖啡杯舉到嘴邊,閉上嘴。
布萊斯調出一個全新的建檔界面,屏幕上閃爍著空白的光標。
「你問她的英雄代號了沒?」布萊斯問。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美人魚戰士?」路明非試探性道,「如果她想帶個搭檔,我們可以叫他企鵝男孩。」
「噗咳咳咳!」
海澤爾一口咖啡差點噴在屏幕上,嗆得連連咳嗽。
布萊斯依舊面無表情,隨手在鍵盤上敲下了一串字符。
大屏幕上彈出了一個詞彙:
【Aquawoman(水行女俠)】
路明非小聲嘀咕,「美人魚戰士到底哪裡不好了?」
「收起你帶著惡趣味的審美。」布萊斯冷聲打斷他,然後轉頭看向海澤爾,「明天的行程。」
海澤爾立刻站直了身體,恢復了前綠燈俠的專業素養。
「明天一早出發。阿巴拉契亞山脈。」海澤爾說道,「不過我得提醒一句,斯科特先生的脾氣非常......古怪。」
她頓了頓。
「當年歐阿星的守護者們發現地球上出現了一個不受控制的燈戒,就派了一艘規格極高的軍團使者飛船來收編他。老頭子嫌他們太吵,直接用一種特殊的黃色顏料,把使者那艘引以為傲的星際飛船......整個噴成了一輛校車。」
說著,海澤爾又忍不住繼續絮絮叨叨地強調著明天的注意事項...
什麼不要提歐阿星、不要穿黃色的衣服、千萬別評價他的手藝等等。
顯然,她對這位傳說中的老前輩十分重視,甚至帶著一絲畏懼。
路明非無奈地笑了笑,點頭應和。
可聽著聽著,他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他眨了眨眼。
視線往下。
蝙蝠洞的燈光是極冷的白,夾雜著屏幕上淌下來的光斑落在夏彌側臉上,給她平添了幾分非人的冷漠。
她顯然是聽匯報聽得無聊了,十分自然地就把路明非手拽了過來,將手掌平攤,穩穩地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包裹在白絲里的大腿透著驚人的溫軟。
這姿態,不像是在牽手,倒像是君王巡視疆土走累了,隨手徵用了一件還算合心意的扶手。
可問題是...
這是什麼場合?
路明非心跳一滯,他不敢抽回手,更不敢看布萊斯,只能像個木偶一樣站在原地,額頭滲著汗聽著海澤爾的絮絮叨叨。
「叮。」
一聲碰撞聲在背後響起。
阿福穿著筆挺的管家服,端著純銀的托盤走來,他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放在了布萊斯手邊,發出了這一聲救命的聲響。
布萊斯收回視線,她端起紅茶,抿了一口。
「好了。今晚的匯報就到這裡。」蝙蝠俠站起身,順手拿起了桌上的蝙蝠頭盔,「我要去巡邏哥譚了。」
可走到一半,還是突然停下了腳步。
灰藍色的眸子越過路明非,冷冷地釘在了夏彌的臉上。
「還有今晚安分一點。別在我這裡給我弄出什麼亂子。」布萊斯冷冷道,「暴龍俠。」
「你今天在哥譚製造了三起交通事故。請引以為戒。」
話音落下,女孩還在晃悠的小腿頃刻停住。
「你說什麼?」
「你管誰叫暴龍?!你這個每天只敢在晚上出門的黑漆漆大蝙蝠!」
「好了好了好了!」
路明非伸出手臂剛環住女孩的肩膀,試圖控制這頭即將暴走的巨龍。
「冷靜!同桌!冷靜!蝙蝠俠就是這個破爛嘴,其實沒有惡意的!」路明非試圖在兩人之間打圓場,「要不換個代號?叫小龍女」怎麼樣?又仙又美,還帶著點武俠的浪漫!」
夏彌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他。
「我沒你那麼幼稚!」
「那古墓派掌門?」
「你閉嘴!」
用力甩開路明非的手,夏彌看了看面如冰霜的布萊斯,又看了看滿臉寫著求求你別打架的路明非。
「行啊。」她咬著牙,「你就去當你的蝙蝠跟班吧!」
路明非滿臉絕望。
「冤枉啊大人!我是怕我們兩個人今天晚上攜手在這裡掛掉好不好!這裡有反超人和反龍王協議的!」
他無奈地繼續哄,用詞在你真好看和蝙蝠俠就這德行之間反覆橫跳,直到橫跳了大概五六個來回,夏彌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了。
她抬起手在虛空中一划。
紫色的裂縫猛地張開。
她連頭都沒回,一步跨了進去。
「啪!」
裂縫合攏。蝙蝠洞裡只剩下呼呼的通風機聲。
路明非生無可戀地揉了揉眉心,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婆媳劇里左右不是人的倒霉蛋
丈夫。
「那個......」轉頭看向布萊斯,路明非指了指夏彌消失的地方,「我回去哄哄她,她真的會把我的床給燒了的。」
布萊斯沒多說什麼,此刻已經戴上了蝙蝠頭盔。
一抖披風,走向了停在遠處的蝙蝠戰車。
路明非嘆了口氣。
「轟」
火焰包裹了他的全身。
洞穴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阿福還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托盤。
海澤爾端著早已冷掉的咖啡,獨自站在冷藍色的屏幕前,她看了看絕塵而去的蝙蝠戰車,又看了看路明非飛走留下的焦痕。
尷尬地撓了撓自己棕色的捲髮。
「呃..
」
海澤爾試探性地對著空氣問道。
「那我也走?」
「我給您安排了車。」阿福在一旁笑著道。
「管家先生...」
海澤爾感動地要哭了。
整個正義聯盟,只有老管家記得自己現在是普通人。
「夏彌!」
路明非叩在木門上,連續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節奏模仿了《命運交響曲》的開頭四個音。
好吧,貝多芬如果知道自己的曠世傑作被用來敲一個正在生氣的龍王的臥室門,大概會在墳墓里氣得把棺材板掀開...
而且也沒人回應。
路明非把額頭抵在門板上。
「夏彌!開開門!我發誓,我今天真的什麼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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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視線在左側大約一米五八的高度,路明非左眼的餘光里浮起一團蒼白。
他轉過頭。
零站在走廊盡頭。
月光從她背後的窗戶透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銀色的輪廓,白色的睡裙,赤著腳,手裡抱著一袋薯片。
翡翠山莊凌晨一點零七分,羅曼諾夫皇女正在吃夜宵。
然後就那麼站在那裡,幽幽地盯著他。
路明非身體一僵,有些心虛。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這條走廊里對零說的話..
「我下次不會惹她不開心了。」
歷歷在耳。
擲地有聲。
屍骨未寒。
路明非扯出一個訕笑。
「零...幫幫我...哄哄她唄。」
他雙手合十。
零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把薯片換到左手,踮起腳尖,以一米五八的身高勉強夠到了路明非的腦袋。
手掌落在頭頂拍了兩下。
皇女的眼神似乎在說...
淡定。
然後她走到夏彌的門前,擰開了把手。
「砰。」
門從裡面關上。
路明非的眼角微微濕潤。
零!
果然什麼時候都能相信皇女殿下的可靠。
他趕緊湊上去,重新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還是什麼都聽不到。
顯然布置了隔音結界。
路明非嘆氣,伸出手握住門把。
他擰了一下。
紋絲不動。
路明非加力。
又紋絲不動。
黃金瞳點燃。
熔岩般的光在虹膜深處翻湧,直接看到了門把手內部正在運轉的陣列...
紫金色的輝光在金屬表面流淌。
紋路的末端匯聚成九個漢字。
「路明非與狗不得入內。」
」
」
路明非嘴角一抽,手指微微收緊。
門把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只要再用力一點,禁制什麼的顯然就會被馬上捏碎...
但他還是鬆開了。
嘆著氣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好歹和龍王大人同床共枕了那麼久。
零!
拜託你了。
書房。
翡翠山莊路明非為數不多的私人空間,在三樓東側走廊的盡頭。
說是書房,其實更像是一個被書淹沒的貓窩...
書架上擺著幾本沒翻完的漫畫、幾罐吃到一半的膨化食品。
路明非關了燈,一頭栽在被子上。
四肢攤開,仰面朝天。
雙目無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漬。
水漬的形狀像一隻章魚。
北海巨妖在水漬里跳了一下,然後被他強行摁滅。
房間裡很安靜。
遠處有管道在走水。
更遠的地方,蘇恩曦在打呼嚕。
更更遠的地方,酒德麻衣在翻雜誌,紙頁被修長的手指撥開,發出唰唰的聲音。
路明非閉上眼睛。
克拉拉是太陽。
她是掛在自己世界天上的東西。
她太亮了,亮到他只敢在黃昏的時候偷偷瞥她,因為正午的太陽會把他的眼睛燒穿。
而太陽在你身後的時候,你會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是路明非在這個宇宙里第一次擁有影子...
影子證明了你的存在。
太陽給的。
布萊斯是月亮。
每天只露半張臉。
有時候你抬頭看她,她正好不在,有時候你不抬頭,她卻在那裡看你。月亮不發光,月亮反射太陽的光,但月亮比太陽更適合用來辨認方向。
水手靠月亮航行,她是他的航線。
巴莉是風。
他看不見她,他也追不上她。
只有她停下來的時候,你才看得到她身上的璀璨。
風什麼都帶不走,但風去過所有地方。
零是星星。
是他第一次回到這個世界、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遇到的第一顆光,她總是站在那裡不說話,但你一抬頭就能找到她...
那麼...
路明非眨了眨眼。
夏彌呢?
太陽、月亮、風、星星,天上的東西用完了。
大地?
她從來不在天上。
路明非忽然笑了一聲,耳朵亦是微微一動。
「磁」
「沙沙沙。」
織物被摺疊。
「咔噠。」
行李箱鎖扣合攏。
..?」
男孩從床上彈了起來。
月光從陽台的落地窗湧進來。
女孩蹲在床尾的地毯上,身前攤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睡裙,袖子挽到了手肘,長發散在背上,發梢搭在行李箱的箱沿上。
「混蛋!蘿蔔!」
夏彌頭也不抬,罵了兩個字,然後繼續疊衣服。
可她裝了半天...
行李箱還是空的。」
夏彌嘴角抽抽。
看向一旁。
只見路明非一聲不吭地在行李箱另一側的地毯上坐下來,從箱子裡拿出最上面一摞衣服,抖開,搭回衣櫃。
夏彌磨了一下牙。
她疊好一件T恤放進去。
路明非抽出來放回衣櫃。
她把營養快線擺進箱子角落。
他拿出來噸噸噸的就喝完了。
她把箱蓋啪地合上。
他伸手掀開。
速度開始提升。
她裝一件,他拿一件。
她把箱蓋合上,他掀開。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疊衣服的稜角開始發狠。
他的節奏紋絲不亂。
直至中途兩人的手在箱沿碰到...
月光正好從陽台斜劈進來,落在那截箱沿上。
夏彌想縮回去,卻被男孩一把攥住。
手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拇指壓在她的腕骨上。
「要離家出走是吧?」
「這裡可不是我的家。」
66
」
路明非沉默了。
月光在兩人之間畫了一條銀色的線。
夜風從陽台灌進來,掀起睡裙的下擺。
「那你的家在哪?」
夏彌的嘴角彎了一下,「尼伯龍根的地底。我的巢。我的王座。有一台信號很差的電視和半箱過期的辣條。」
「你願意回那種地方?」
「至少在那裡沒有人排著隊來搶我的東西。」
女孩說著,上前一步。
赤腳踩在月光里,足背白得近乎透明,腳踝細得仿佛一握就斷,可他知道這具身體撕碎過大地,龍王踮起腳,像潮水試探堤岸,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裡明明滅滅,萬年的光陰在那一寸虹膜里退潮。
海退了,天退了,王座退了,該死的太陽也退了。
潮水退盡的地方,露出來的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的夜晚,在裙擺與足尖之間,在唇齒之間。
臉頰一軟。
青蘋果的香味縈繞不散。
「龍總是要回巢的,蘿蔔先生。」
安靜。
路明非鬆開了她的手。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一件衣服,「到底為什麼要在我的房間帶走我的衣服啊!」
「分手紀念品。」夏彌垂下眼睫,「我想我會一輩子懷念你的。」
路明非氣極反笑。
這傢伙要真想走,自己可抓不到她...
超級聽力也聽不到...
他隨手從桌上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尺寸很小。
邊角被反覆摩挲,紙面已經磨出了毛邊,正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摺痕。
路明非把照片舉到月光里。
黃昏,京城,摩天輪。
轎廂的窗玻璃上映著兩個人,並排坐著,底下的城市燒成了一片金紅色,兩個人的影子浮在那片火燒雲上。
他在看城市。
她在看玻璃里他的倒影。
「你那個時候就偷偷拍了照片?」路明非問。
「也是紀念品。」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耶夢加得對喜歡的東西,只有一種處理方式。海是我的,天是我的。看上的東西吞進肚子裡,才算是我的。」
「本來打算是吃了你之後,偶爾掏出照片懷念你用的。」
「沒想到沒用上。」
66
」
路明非舉著照片,對著月光翻來覆去看了看。
「巢里放這個合適嗎?看上去也不值錢。」
「你管我。」
夏彌哈了口氣,把照片從他手裡一把搶回來。
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把翻卷的邊角壓平了。
然後塞進了行李箱最底層的暗格里。
她繼續收拾。
疊一件,放一件,嘴裡哼哼唧唧。
「你是太陽,我就是泥土。」
「你光芒越來越亮。亮到每一個人都能分到一片光。」她把一件疊好的襯衫放進箱子,用掌根壓平上面的褶皺,「超人分得到。蝙蝠分得到。閃電分得到。」
「連今天掛在你脖子上的那條魚都分得到。」
「與其以後要淪落到排隊去光之國領光..
」
「我先走,這樣體面...
話沒說完,女孩便感覺自己被拽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里。
男孩將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扣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
跳得很不超人。
「太陽是大家的。」他說,「可同桌是你的。」
夏彌瞳孔震了一下。
金色的虹膜中似有波紋從中心擴散。
「全世界都在給我起名字。」
「超人。夜翼。人間之神。至尊軍團長。M先生。暴君。屠龍者。」
「每一個名字,都是別人需要我變成的東西。」
「只有同桌...」
「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這麼叫。」
風從陽台灌進來,吹得窗簾鼓成了一面白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誰跟你是同桌。」
聲音從他懷裡悶悶地傳出來。
「作業都不借我抄。」
路明非低下頭,無奈地笑了一下。
右手繞到背後,把照片從行李箱暗格里抽出來。
輕輕放回她的手心裡,合攏她的手指。
十根指頭包住一張歪歪扭扭的照片。
「留著吧。」
「巢里的東西就放在巢里。」
夜風從陽台的縫隙灌進來,遠處有雷...
夏末的第一場夜雨,正在趕來的路上。
「喂!」
夏彌轉了個身,踮起了腳。
黑暗裡只剩兩簇熔金色的火。
「你明天是不是要跟那個飛行員出差?」
..嗯。」
「那我要做個保險。」
「什麼保險?」
「榨果汁。」
細小的鱗片從她肩胛浮起來。
月光被窗簾篩成碎片。
行李箱被踢到了床底下。
鎖扣彈開,空箱蓋在黑暗裡張著嘴,什麼都沒裝走。
長發從枕頭上流下來。
從白色的棉面滑過枕角,淌過床沿,垂向地面。
床頭柜上立著照片。
玻璃倒影里的兩個人,隔著一年半的光陰,安靜地看著床上的兩個人。
偷來的黃昏,終於等到了光明正大的夜晚。
燈滅了。
月色漫上來。
北冰洋的海蛇群躍出月光下的水面,尼伯龍根深處傳來次代種齊聲長吟的低頻共振,穿透了大半個地殼,從地心深處一路傳導至翡翠山莊...
門徒們說,上帝用泥土造了亞當,可他們沒有說過泥土在被捏成人形之前,是大地的一部分,大地把自己的一塊肉割下來,交給了造物主。
所以每一個人站在大地上的時候,其實是站在母親的傷口上。
你踩著她,你忘了她。
你仰望天空的時候從不低頭,可她從來沒有把那個洞填上。
她一直在等那塊肉回來。
大概一萬年。
今晚,泥土回來了。
整棟別墅不斷微微顫動...
蘇恩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酒德麻衣放下了雜誌。
零站在門口,什麼都沒說,嘴角向上勾了一下,隨即靜靜地看向窗外。
夏末第一場夜雨來了,雨水沿著灰色的瓦片淌下來,匯成無數條銀色的細流,從檐口墜入花圃...
遲到了一萬年的夏天降臨了。
在熄滅的燈和夏末的夜風之間,在重新漫上來的月色之中。
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退去。
山莊的夜被拉得很長很長。